凡煙小說

☆、永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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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皇族春獵,實際上是一種獵祭,其意為謝天命神賜之勇悍,故而年年必辦,逢國喪亦不禁。春獵的場所一向是九安山,此處距京城五百裏,有密林有草場,還有獵宮一座,十分齊備。不過按例,春獵前三天連皇帝也不能入住獵宮,必須在野外紮營敬天。

九安山下的獵宮之外連綿紮下一大片的帳蓬,居中便是金頂雲龍的皇帳,高五丈,幅寬十丈。禁軍統領率領的三千多名禁衛軍分班守衛,如鐵桶般繞護在大帳周邊,戒備之森恐怕是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其他皇族宗室和重臣們地帳篷自然更小一圈,按著地位高低層層圍在皇帳四周,直如眾星捧月一般。

此刻整片軍帳都是燈火通明,如同星辰一般璀璨。

蒞陽騎著馬從黑暗的草地上穿過,朝著那燈火輝煌的轅門奔去。然而她的身影剛出現在院門外十丈處就聽到‘嗖嗖’的破空之聲。

“住手……”蒞陽嚇出了一身冷汗,嘶聲喊道,然而奔波了兩天,她的嗓子早已經幹啞,根本發不出聲音,馬兒受驚如離弦的箭般向前飛馳,弓弦繃緊的聲音令她頭皮發麻,蒞陽腦子一片空白,再也顧不得合身一撲往草地上滾去。

只聽得嘩啦嘩啦的鎖子甲聲,黑暗中湧出一匹甲兵,瞬間就將她圍了個水洩不通。

蒞陽撲倒在草地上幾乎動彈不得,耳畔聽到馬嘶之聲,她強撐著擡起頭,看到失控的馬兒已被一個武將模樣的人制服,正朝這邊走來。

“謝將軍,抓到一個夜闖營帳的偷襲者。”有人高聲匯報道。

蒞陽眸光一閃,望著一柄柄指向她的雪亮刀槍,咬著牙驀地掀開風帽,手中亮出一塊玉牌,啞聲道:“真是瞎了你們的狗眼,連本宮都不認得?”

轅門外雪亮的燈光映出一張風塵仆仆卻嬌俏秀美的少女臉龐,謝玉頓時覺得頭又大了。他嘆了口氣,將馬韁交給一名禁衛,大步走過來喝道:“驚擾長公主聖駕,還不快跪下!”說著率先走過來單膝跪地拱手低頭道:“末將謝玉,拜見蒞陽長公主!”

一行禁衛軍都傻了眼,紛紛收回武器,嘩啦啦跪了一圈。

蒞陽心頭一松,再也忍不住癱倒在地。

謝玉嚇壞了,大聲吼道:“誰讓你們放箭的?要是傷到了長公主一分一毫,你們都別想活。”

今天是春獵第一天,皇帝早上主持了開獵祭典,帶領侍從們進入密林遛了一天馬,陪侍的禁軍統領擔驚受怕了一天,所以這晚上便找了他幫忙值夜。哪裏曉得,第一天竟然遇上這樣的事!這可不是在鬧市上,裝作不認識就沒有多大事了。

“謝將軍請放心,屬下們放的是鈍箭,不會傷到人的。”身畔一名禁衛軍小心翼翼道。

“蠢貨,公主金枝玉葉,身嬌體貴,鈍箭就禁得起了!快去匯報皇上,就說蒞陽長公主來了!”謝玉一邊斥責,一邊轉頭吩咐道:“傳太醫!”

那些剛才闖了禍的禁衛們忽然就嘩啦一下子像出現的時候一樣全都消失了。謝玉頓時氣的想罵娘,這些小崽子可是吃定他了,自己闖了禍怕擔不起,把他給架在這裏了。

上回他害的蒞陽落馬,雖然傷勢不重,但也休養了個把月,不知道為何並沒有把他供出來,反倒是太後不知道從哪裏查到了,專門傳他進宮問話。好在並未怎麽苛責,只是問了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就又放他出宮了。

而且沒幾天,陛下就下旨把他調到了赤焰軍任職。謝家與林家世代交好,門第相當,但是昔年林燮率領赤焰軍助今上奪得帝位,立下了汗馬功勞,又尚了晉陽長公主,權位自然是蒸蒸日上。而謝家卻因為世代不涉黨爭,當年五王之亂也是置身事外,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在新朝沒有得到多少恩寵。

昔年結伴游歷的五人,如今僅存三人,言闕貴為國舅,這些年卻如閑雲野鶴般遠離廟堂,甚少再有交集。而林燮貴為赤焰軍主帥,軍務繁忙,更是無暇顧及昔日少年情懷。這帝都,似乎只有他謝玉還留在當年意氣風發的歲月中。

可是如今一紙詔書將他調入赤焰軍,在林燮麾下做事,雖然昔日兄弟共事也算美事一樁,可總覺得不自在。畢竟少年時傾心相交的友人一下子變成上下屬,這關系就有些變味了。謝玉為此耿耿於懷了數日,直到家中老父寬慰開解,這才安心領命。

但還沒過幾天,春獵竟然點了他伴駕隨行,和禁軍統領一起負責護衛皇家的安全。這本來也沒有什麽,既然他是赤焰軍的將領,那麽就算來也理應和主帥林燮等人一起,卻偏偏把他點到了禁軍的陣營中,越來越莫名其妙。

“長公主、長公主……”謝玉此時可顧不得滿腦子的困惑了,只想快點解決眼前的事。

蒞陽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並不像是受傷了的樣子,謝玉這才放下心來,但畢竟男女有別,蒞陽又身份高貴,他也不敢去扶,真是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他並非迂腐的人,自然也不會特別在意那些禮教大防的說法,總不能讓公主一直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吧?大不了被皇帝斥責或者言官參一本!

謝玉正準備伸手去扶蒞陽的手臂,忽然聽到她微弱的聲音。

“公主在說什麽?末將沒有聽見。”他壓低聲音,似乎害怕嚇到了她,輕輕的問道。

蒞陽把臉偏了過來,微閉著眼睛,似乎疲累到了極點,喃喃道:“喚人來……把本宮擡進去吧……”

謝玉心頭忽的一震,以往見到的時候,蒞陽都是盛氣淩人意氣風發的樣子,此刻忽然展現出虛弱柔軟的一面,他覺得自己的新竟不由得疼了一下。

他想,她定然是累急了。看這樣子,此番竟然是一個人趕來的,五百多裏路,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弱女子,不帶一個隨從,就這麽一人一馬的奔赴而來?這麽長的路,就是訓練有素的軍士期間也要休息換馬,可她一個女兒家……

他不敢再往下想,急忙道:“末將遵命!”

“來人……”謝玉正準備吩咐,就聽的喧鬧之聲,只見方才報信的幾人領著一幫子內侍宮女呼啦啦的一大群朝這邊趕來,竟然還扛著肩輿,看來定然是這幫小子把話傳清楚了。

那群人呼啦啦的湧過來,七手八腳的將蒞陽從地上扶起來用毯子包好,簇擁著擡走了。

望著那幫子內侍和宮女的身影直到消失,謝玉忽然覺得有些失落。他望向方才蒞陽跌落的草地,看到一塊瑩潤的玉牌靜悄悄的躺在那裏。

“哎呀,長公主的令牌掉了?”隨著他的眼神望過去,一邊的禁衛驚呼道。

謝玉緩緩彎下腰,將那塊似乎還帶著餘溫的玉牌撿了起來,握在手心裏道:“現在太晚了,等明兒見了再還給長公主吧!”他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一邊的禁衛聽。

愛情往往就是由莫名其妙的心疼開始的,只是當時他還不懂。以為那不過是因為自己魯莽才產生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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