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媳婦兒倒是吃的歡，因為她這些年都沒撈上大吃大喝。

男人工地裏的錢都扣了兩年了。

眼下，帶著娃兒回來，還整七八個菜，她還不使勁往二娃碗裏夾？

二娃吃的滿嘴流油。

整個桌面，就她們娘倆在吃飯，老張大兒子都還沒動筷子，兩個媳婦兒跟婆娘都在屋裏沒忙完。

“啥鴻門宴？俺看你這幾年是混大發了？打電視上學了個成語，不知道孬好的就說出來？有你這麽跟叔說話的嗎？”

老張年紀大，可身上還留著老村長的氣魄，且受人尊敬。

他這輩子，村長當得問心無愧，哪家哪戶的孫子敢這麽跟他說話？

“老頭子，不說了，孩兒他叔，不跟他一般見識，吃飯吃飯！”

張奶奶在一旁和事。

老張一倔起來還不吃了，脖子一更，雙手背後就出門去了。

後腰上別著的煙槍桿子下吊著煙絲包，隨著他的腳步一搖一晃的。

“你看這死老頭子，越老脾氣還就越倔了！”

張奶奶趕緊解開圍裙去追。

“奶奶，您吃飯，我去追！”顧榮攔下了張奶奶，轉身去追張爺爺。

等追上他的時候，這老頭兒已經憋著一口氣跑到了小商店，打了二兩白酒，一口酒灌了下去，把酒盅往窗欞上一放，掏了五毛錢給人家。

人家擺手說不要了，老張就上火了。

轉身想去老馬家混一頓飯，走到半路，就被顧榮給攔住了，但是他沒有拉著爺爺讓他回家吃飯，而是跟著他走：

“張爺爺，您別氣壞了身體，我爸媽，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爸媽了！

你別老覺得還是您看著長大的孩子。”

“有啥不是的？還不是在外頭混發財了，翅膀硬了，老娘都不認了，俺這外姓老叔子算個屁啊！”

老張氣著呢，說完繼續走。

往前一看，這是往馬伯伯家裏去呢。

顧榮剛回來，所以馬家對他還是像客人一樣招待。

馬嬸子炒了倆菜，炒了個花生米，這三個輩分的祖孫仨，就小酌起來。

酒過三巡，老馬就問了：

“孩子，你奶奶去世，你們一家四口怎麽不回來？”

一聽老馬開頭了這事兒，老張撇過臉去：

“老馬，這事兒，不能往孫輩上安，老一輩的沒做好孝敬父母的榜樣，你還指望兒孫孝敬去嗎？”

畢竟老張是初中畢業，這個理他比誰都懂。

要不然，他們張家就不會兒孫滿堂，其樂融融。

就好比，兒媳婦在別人家都被看做外人，可他張家組訓，兒媳婦是外人不假，可到了咱們張家，那就是貴客，時刻都得讓著，疼著。

誰家閨女不是爹生娘養的？

“娘生爹養的張叔！”老馬插了一句嘴。

“對對對，娘生爹養的！”老張改口，刺溜喝了一口酒，咋咋嘴，趕緊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壓壓酒氣：

“照俺說，這顧本根就是白眼狼！”

顧榮一直沒說話，老張突然反應過來，當著顧家兒子的面，這麽說他爹，對孩子影響不好：

“張爺今兒喝過了，胖兒不要往心裏頭去昂！”

“我爸就是白眼狼，張爺沒說錯話！”顧榮一直沒說話，是因為腦子裏在想一件事。

那就是，他父母怎麽突然回來了？

那房子，以前是個屋框，就搭了些稻草，是他和奶奶省吃儉用，一點點添的東屋西屋，和夥房。

堂屋也整修了一下，至少家裏的磚瓦都是他們祖孫二人一點點添的。

那裏，也是他奶奶的歸宿，也是她奶奶活了一輩子的去處。

奶奶臨死前一定是很想他的，如果知道他回來了，奶奶一定會回家看他。

如果父母非要占有那老屋，顧榮再也不會讓步了。

哪怕他將來還是要在城裏發展，可他也不願意讓給父母。

老張和老馬對視了一眼，老張訕笑了一下，很無奈。

這爹當得，連自己兒子都承認是個白眼狼，看來也真是沒良心：

“胖兒，跟爺爺喝一個！……在跟你馬伯伯喝一個。

你奶奶當時腿摔斷了，你馬伯伯給看的，要不然……”

話沒說完，顧榮就捏了捏鼻頭，舉杯跟馬伯伯正兒八經的鞠了一躬，喝完了才坐下。

“不打緊，只可惜，顧嬸子年紀大了，俺這不是回春無力嗎，哎……可憐了顧嬸子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蕊兒那丫頭在跟前呢，還給洗了澡，梳了頭發……”老張接話。

原本是不想讓胖兒太難過的。

可這一提，顧榮借故去解手，起身去了馬家院墻外頭的茅廁。

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劍眉大眼，長相俊朗的顧榮，一點哭過的痕跡都沒有。

老張和老馬對視了一眼，嘆了一口氣，眼神交替之餘，在說著——別提了，這娃兒從小跟他奶奶長大，感情好，娃兒心裏難受。

老張也不再提了，老馬也開始扯別的事情了。

顧榮淡淡的問道：“張爺爺，我爸媽這次回來，提老房子的事情了沒？”

老張放下筷子：“怎麽個提法？你爹娘自然回來了，一定得住老房子，不然沒地方住啊。”

“那房子是我跟我奶奶一點點湊起來的，我不想給我爸媽！”

老張有些驚訝，不由得和老馬對視了一眼。

“可不是，那房子俺是看著一點點整理起來的，老顧和他婆娘也沒出一毛錢。

照俺看那，這房子，應該歸小胖兒！”

老馬覺得這是理所應當，情理之中。

“哎，要是以前，宅基地分配這一塊，上頭管的松，想在哪建就在哪，可現在不行了。”

村長換人了，是個知識分子，而且十分註重上級下來的管理制度。

去年就開始入戶了，而且規定每家每戶要是擴建宅基地，比如娶媳婦兒了這樣的，申請批下來才能蓋新房。

也就是說，顧家的宅子，還是掛在顧本根名下的，小胖只有繼承權，除非顧本根有字據，把這老屋留給大兒子。

不然，法律上，階級上，都是不承認的。

“可這房子是我爺爺奶奶的啊，怎麽會輪到他繼承？”

小胖蹙眉。

“哎……你奶奶去世兩年了快，這不是剛改革嗎？再說，死亡證明一下來，還不收回土地使用權？

那時候，你爹娘都沒回來，你也沒回來，你別說俺了，你讓新上任的村長也沒辦法不是？

這謝村長，還是給你們顧家留著呢，再說，你老爹的戶口還在這邊，所以於情於理，繼承權都在你爹頭上！”

老張分析的很細致。

“今年過年就得重新分地，因為咱們村去世的老人，和新添上的孩子，還有娶進門的新媳婦兒，都得重新統計，重新分地。

當然，過世的老人的土地就得收回來，歸總一起都得重新分配，到時候，你要是不回來，還是你老爹抓鬮。

你呢，要是成家了，就可以單立戶口，房子宅基地，土地，都得分給你一份，還有你老婆的，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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