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語看到華旭放在玉石桌上的手顫抖了一下, 她擡眼看向華旭的臉, 只見華旭也在看她。

念語想再說些什麽，但是想了想，她和華旭能說的話簡直太少了, 他們成婚到現在，相處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華旭他平常都忙著處理公務，就算待在旭明宮, 念語也和他說不了多少話。

這大概就是真的沒有感情基礎吧，若是有感情基礎，怕是知心的話天天都說不完。

念語道出了這些天她所有的想法，心裏忽覺輕松了不少, 她時常想，失憶前的自己肯定是腦抽了才會答應父母說的這樁親事, 如今回頭還算來得及吧，為時不晚。

見華旭一直看她, 她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起身要走。

剛起身, 呆楞在那裏的華旭突然道：“再沒有其他選擇給我？”

念語楞了一下, 再次回頭看向華旭, 她說：“這是我給你所有的退路，也是我給自己的退路，我不想看到你和我都被逼進死胡同，那樣很不劃算。”

華旭起身, 神情有點急切：“肯定還有其他方法補救的，你給我一點時間，我肯定給你一個答覆，好麽？”

念語感覺華旭的表情映著九重天的月色有點紮眼，他平時是最不會喜怒形於色的人，即使心裏有事，他也會一直壓著，直到把自己逼的退無可退，直到他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才會爆發。

但是這只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和她和離是遲早的事情，早點晚點又有什麽差別呢？

華旭他有愛別人的權利，她也有愛別人的權利，他們又何必彼此牽扯在一起，將彼此與生俱來的權利剝奪呢？

既然他們沒感情，和離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念語擡眼看了看月色，今夜的月色也甚是清明，來到九重天這麽久，從未在這裏看過月色，如今不經意間看到，卻覺得明朗許多。

念語心裏釋然的早，從恢覆記憶開始，她就已經看淡一切，更看淡華旭了。

原本想著，如果能跟華旭平淡地過上一段日子，那她就慢慢忍著，得過且過，小心翼翼，都行。

如今她發現，連這簡單的得過且過都成了奢望。

她原本是對未來還有很多規劃的，只是這些規劃裏，唯獨不會有華旭了。

和離後，她可以再過很多年再結婚。

遇到喜歡的就嫁，要是遇不到喜歡的，那就不嫁。

反正她會活很久，可以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她本就是醫者，可以學習這個世界的醫療術去懸壺濟世，去救死扶傷，也好過在這裏和一群女人鬥的要死要活的好。

她的表情很淡然，華旭始終記得她的姿態，她從來都是這麽一副淡漠的樣子，她好像從來都不在乎身邊發生過什麽，唯獨在救人的時候，才會讓她變一下臉色。

那個在月靈宮渾身是血急切地喊他“華旭”的人，似乎不是她似的。

那時候，她明明就很真實，急切地要哭出來的表情，不會是假的。

但也只有這一次，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了。

華旭問自己，是自己做錯了麽？他明明已經在盡量做好一個丈夫，明明已經……已經決定將一顆心給她了，她為何還要跟他和離？

兩個人都相互沈默許久，念語收回目光，雙手背在身後，相互捏著。

腳下不安分地踢著繞膝纏上來的雲煙，念語道：“你比我大了幾萬歲，心思本就比我成熟，也該明白這夫妻相處若是沒有感情，大抵對後代是沒有福氣可給的，你心裏歡喜霂曦，我離了這旭明宮，你便可將她堂堂正正地娶進來做你的妻子，還有那崇賢族的公主，你想娶，霂曦自然會順你的意。”

念語說完，便又擡眼看了看華旭的眼神，只見華旭只是看著她，卻是默不作聲。

念語想了想，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便又道：“等月靈天妃的事情解決了，等我親手把華幸交給她，我便離開，和離書你寫我寫都行，你若寫了，便讓若若給我，我自己會備一份，免得你忘了，到時候我也會讓若若給你的。”

華旭的喉頭動了動，終究是什麽話都沒說，他站在那裏，念語轉身回寢殿去了。

華旭站在那裏良久未動，他就覺得像是做夢，這夢做得一點都不好，讓他的心像是被荊棘滾過似的，血跡斑斑。

原來，她真的從未對他動心。

他原本是想著，即使她不喜歡他，倒也不至於討厭他，見如今這情況，她倒是好像巴不得離他遠遠的。

華旭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和離，他舍不得，但是她態度堅決，如果他強行留下她，她會不會恨他？

華旭在院子裏一個人站了半夜。

…

念語回去時，若若正在床榻邊上輕輕地拍著華幸，念語輕聲問她：“他醒來了麽？”

若若搖頭：“就是突然抖了一下，許是做夢了，我便安撫安撫他。”

念語點頭，輕聲道：“你休息吧。”

若若看著念語的樣子，便知她已經跟華旭說完了，若若有點委屈地看著念語，念語見她不走，又問：“還有事？”

若若問念語：“公主，你會不開心麽？”

畢竟若若知道，公主可喜歡華旭殿下了，天天變著法地往九重天跑，都是為了看看華旭殿下，好不容易嫁給華旭殿下了，多少人羨慕她好命，可是如今卻也是她自己提出和離的事情。

若若也知道，若非真的沒有退路，他們公主也不會這般唐突。

她就是覺得委屈，比念語還委屈。

念語不哭，她倒是已經哭了好幾回。

鳳君和鳳後原本是以為給公主尋了一門好親事，好夫婿，好婆家，誰知她會過得這般艱難。

若非她親眼所見親身體會，誰說她都不會信這九重天原是這般黑暗的，所有人都在為了權利和利益明爭暗鬥，只有她家公主在努力生活，努力排除萬難。

若若想著想著又哭了，念語一回頭，若若眼眶紅著，眼淚嘩嘩的。

念語無奈道：“若若，你今年多大了？”

若若如實回答：“整整六百歲了呢。”

念語說：“既然都知道自己這麽大了，動不動就哭，以後誰還敢要你？嗯？”

若若小聲地哽咽：“就是覺得太難過了嗎，公主你不難過，那若若替你難過不行麽？”

念語哄妹妹一樣地將若若哄著去睡覺，其實她真的沒什麽情緒，也不覺得難過，她只是選擇了她本就應該選擇的路而已。

若不是當初自己失憶腦抽，她又怎麽會嫁到這九重天來。

和離之後雖然落了個棄婦的名聲，但是想想以後的自由人生，念語覺得也是值的。

她和華旭本就是有緣無分，又何必強求呢？

念語也無心睡意，連夜寫了和離書，備了一份，就等華旭的那份過來了，華旭若是忘了，等月靈的事情解決了，她便將自己的和離書遞給他去。

…

念語原本以為華旭會因為她提出和離的事情而不理她，她倒是小瞧華旭了，他依舊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每天回到旭明宮先問候念語和祖母，問華幸可乖，念語心想著他是不是把和離的事情忘了，想著有時間她該提醒一下。

提出和離的第三天，九重天就來了尊貴的客人。

活在別人口中的崇賢族嫡公主，樊欣。

天後可熱情了，擺了宴席還叫上了很多神仙去參加宴會，若不是仙族還沒有擺平崇賢天妃一案，大有擺三天流水宴的架勢，念語和華旭成婚時，都沒這待遇。

祖母不大喜歡趁熱鬧，沒去，念語借口要陪祖母，也沒去。

祖母氣的龍頭拐差點把旭明宮上好的玉石地板都戳碎了，念語還要反過來勸她。

她和華旭和離的事情，她不打算告訴祖母，畢竟祖母也待不了多久，讓她為自己和華旭操心勞神，實在是沒必要。

華旭去赴宴了，若若也去溜達了一圈，天後請了許多神仙去赴宴，但見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一片和諧。

若若越看越生氣，還有那個打傷她的霂曦也在，若若回去就跟念語抱怨，氣的直撇嘴。

念語不讓她多說，祖母聽著也來氣。

還有更可惡的，大概酒過三巡，天後便讓華旭帶著樊欣熟悉九重天的環境，霂曦在身側跟著。

宴會上具體說了什麽，念語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她能猜到，就天後的心思，她一猜就準。

就算念語和華旭和離了，這正妻的位置也不可能是崇賢公主的。

念語也想不明白，她們哪裏都不去，非要往她的旭明宮跑。

崇賢公主修的是水系術法，人還沒進旭明宮，就看到旭明宮外有冰雪降落，還有點唯美。

冰雪剛落，華旭便進了旭明宮，後面跟著兩個女人，一個霂曦，另一個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不用猜都能想到是崇賢公主。

她身著一身鵝黃流仙裙，梳著飛仙髻，艷若桃花，但是相比霂曦，還是遜色幾分，但也靈動。

也很有禮貌，霂曦見到祖母在，便軟軟地喊了聲祖母，請了安。

那位見到祖母，也是禮貌地喊了一聲“老祖宗”。

祖母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然生氣但也忍著，讓她們別拘束，回頭便瞪華旭：“還不幫你的太子妃抱抱孩子？”

華旭上前去，伸手想要從念語手裏接過華幸，念語沒給，她看了華旭一眼，對祖母道：“無礙，華幸不習慣他抱。”

華旭見念語不給他，便也不堅持，只是對樊欣道：“這是太子妃，我妻子。”

崇賢公主一直知道華旭有個正妃的，也明白她即使嫁過來也是當側妃，但是她也甘願。

華旭君子端方，風流倜儻，哪個女人不想嫁，哪怕是妾室，也有很多人搶著嫁。

樊欣一看就是個會來事兒的，張口就喊“姐姐好”。

念語笑了笑，點頭。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抗拒，一切都是那麽自然，唯獨華旭，看著念語半天，轉身回了他的寢殿，也不管後面一眾人在看他。

祖母對念語道：“你抱著華幸去休息吧，他困了。”

祖母在給念語找臺階下，但是念語根本已經不需要臺階。

念語抱著華幸退下了，祖母又回頭喊道：“去看看華旭，你是她妻子，太子妃，該關心關心他。”

念語明白祖母的意思，這是在給別人敲警鐘呢，即使家族地位如何高，華旭的正妻始終是她念語，誰也別想越矩。

霂曦和樊欣都是聰明人，自然也都明白，兩個人各自心懷鬼胎地討好祖母。

原本祖母挺喜歡霂曦的，但是見如今霂曦也這般為了華旭不把自己當神女，祖母便對她的好感少了許多。

…

念語抱著華幸回寢殿，若若跟進去，華幸也被念語哄著困了，時不時地就睡著了，念語心想著，這可是真是個能睡的小夥子。

若若自告奮勇道：“我在這裏守著華幸，公主你去看看殿下吧，祖母都讓你去了。”

若若雖然心疼念語，也想離開這九重天的牢籠，但是還是希望念語能和華旭好好的，不然就給了外面的那些狐媚子機會了。

她是越看越氣，一個個都爭著搶著要嫁給華旭，她們真的不在乎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麽？

反正若若是在鳳凰龘族長大的，在鳳凰山，可沒有一個男人娶很多女人的規矩。

他們一生只認一個伴侶。

念語也想提醒華旭和離的事情該提上日程了，可是華旭閉口不提，似乎在逃避，又似乎故意沒當回事。

念語剛好借著機會去問問他什麽時候把這事情跟天帝天後說一聲，他們好聚好散。

念語準備去找華旭。

若若著急地拽住她的衣襟道：“好好跟殿下說，不要意氣用事，你要三思而後行呀公主。”

念語笑了笑，道：“就你聰明。”

若若就傻笑：“我就是提醒你，不想讓你做後悔的事情，鳳後說，女人這一輩子要是被丈夫拋棄了，會讓所有人笑掉大牙的，我不想公主被別人笑話嘛。”

念語自然什麽都明白，什麽名節，什麽名聲，她都已經不在乎了，比起這些，她的價值可比這些東西值錢多了。

如果真因為她和華旭的這段荒唐事，再也無人敢上鳳凰山求親，那才正如了她的意呢，省得鳳君鳳後再一腦抽，把她嫁給第二個華旭，那她就比嫁給華旭更悲慘。

念語去找華旭，她倒是想聽聽華旭絕口不提和離的事情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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