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前世幕十[中]·陽間地府俱相似:我能不能不顧一切從這個時代偷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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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前世幕十[中]·陽間地府俱相似:我能不能不顧一切從這個時代偷走你？
幕十[中]·陽間地府俱相似
夜已深沈，萬籟俱靜。
只有近衛統領一行奉旨護送定國侯回府的馬蹄聲。
天又飄起雪，細雪如微塵。
定國侯沒有縱馬疾馳，不知在思索些什麽，距離侯府越近，他的氣勢越冷。
近衛統領望著前方那個冰冷的人，想起方才小書房中定國侯緊握劍柄、恨視陛下的模樣，心底生寒。那恨意絕非一時氣憤，在場近衛包括他都被刺激得十分緊張，若非陛下眼神制止，他們不會沒有反應。
今夜浴池究竟發生了什麽，陛下頸側的牙印又是？近衛們從不理會那些流言蜚語，即使陛下對定國侯袒護生性，他們對陛下絕對忠誠，他們信任陛下的判斷，實際上，一直以來，他們也很信任定國侯，可今夜……
侯府到了。
進府下馬，定國侯二話不說就往裏走，近衛統領緊走兩步跟上，定國侯偏過頭睨他一眼。
以為定國侯是剛才氣狠了沒聽陛下是如何安排，近衛統領低眉解釋：“微臣奉陛下旨意，前來將案犯處置告知卓大人，還有，此案是否公開，還要請卓大人代為詢問傷者。”
陛下如此安排已是處處用心，定國侯理應看得出來。
定國侯卻只是一聲冷笑。
近衛統領心中更冷，卻只是低眉跟上。
步近侯爺住處，侍女持風燈迎出來。
小梅原在擔心，可看見一身雪白裘衣的侯爺不由得眼睛一亮，再一看，裏頭那淺綠衣領也陌生得很，好奇問：“侯爺哪裏換了身衣裳？”
定國侯腳步不停，聞言三兩下脫了裘衣往侍女手裏一塞：“燒了！”
侯爺走得太快，小梅緊走兩步追不上，楞楞停下來迷惑不解，燒了？頂好的新衣裳為何要燒了？侯爺不是奢靡浪費的人啊？
連衣服都要遷怒，近衛統領咬咬牙邁大步伐，追著定國侯背影語氣隱忍道：“侯爺，陛下待您……”
定國侯倏然停步，轉身抓住近衛統領的肩往墻邊一甩。
近衛統領只猶豫了一瞬能否對定國侯還手，後背就已撞上墻壁，然後定國侯的禮劍橫上了他的咽喉，盡管劍未出鞘。他壓下反抗本能，靜立原地。
“我跟他怎樣，”定國侯氣勢凜然，“需要你來多嘴？”
近衛統領只得低頭：“微臣不敢。”
定國侯卻咄咄逼人：“不敢？不敢你剛才也敢了。你當我定國侯府是什麽地方？怎麽，顧烈也給了你旨意，讓你在定國侯府肆意妄為？”
這完全是欲加之罪，近衛統領忍無可忍：“侯爺，您有氣，對我們撒就是，何故對陛下妄加揣度！人心都是——”
“住。口。”定國侯用帶鞘劍身死死抵住他咽喉，近衛統領不好透氣漲紅了臉，眼神尤是不服。
定國侯像是氣極反笑：“不愧是天子近衛，我不讓你多嘴，你倒還敢明知故犯，可見這定國侯府，我這個定國侯說話竟不算。正好，你回去覆命時幫我問問顧烈，問他這裏到底是我的侯府還是他的侯府，若還是我的侯府，我要你們，所有近衛，連夜撤出，一個不留！”
陛下小心回護就換來這，哪怕是氣話，近衛統領也覺心寒。
定國侯放開桎梏，近衛統領直直看著他，忍耐道：“侯爺要微臣帶話，微臣豈敢不從，只是，氣話傷人，您再斟——”
定國侯卻輕蔑打斷：“氣話？你去告訴顧烈，這都是我肺腑之言。”
語罷，定國侯轉身離開，腳步比方才更急，顯然是著急去看那傷者。
近衛統領氣楞在原地，等待心境平覆才往前走。
“侯爺。”
狄其野一進門，太醫與卓俊郎就起身對他行禮，他點頭略過，問：“他怎麽樣？”
太醫回答：“睡下了。”
睡了比清醒著好，狄其野點點頭，走近床邊，見蘭延之眉宇間不再有濃郁的痛苦神色，顯然太醫用的鎮痛藥起效了。
狄其野對太醫道聲辛苦，太醫卻註意到：“侯爺怎麽穿這麽單薄？”
不應該啊，侯爺是從宮裏回來，按未央宮從上到下那習性，能讓定國侯就這麽出門？
此時近衛統領到了，喚了卓俊郎到門外詳談。
狄其野當沒聽到太醫的疑問，眼睛只看著蘭延之，低聲問：“說來慚愧，我有件私事想請教太醫，不知稍後可否借一步說話？”
太醫拱手一禮：“侯爺言重了，但憑吩咐。只是這夜已深沈，陛下送了藥來，不必儉省，我打算給這年輕人換一遍藥，讓他好好睡一覺，免得睡夢中失了藥效，痛得不安寧。侯爺願意等，還是明日再說？”
外頭傳來卓俊郎隱忍哽咽的感念謝恩之聲。
狄其野亦是一禮：“您有心了。我的事不急在一時，您慢慢來，我在西廂等候。”
太醫道是。
卓俊郎走回屋內時，神色仍悲卻散了許多陰郁，見定國侯起身要走，忙道：“侯爺。”
狄其野看向他。
卓俊郎鄭重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這件事能及時抓捕案犯，還有陛下許諾的處置，都離不開您，我與延之銘感於心。方才延之蘇醒，我們才知此間是侯爺居所，他心有不安——”
狄其野打斷他：“這裏暖和，是我讓他住這的，不要折騰病人。側邊有張塌，被子毯子大概都在櫥櫃裏，你若要在這陪他，自便就是。這件事是顧、陛下在查，你不必謝我。”
更感定國侯恩義，卓俊郎大恩難謝也只得深深一禮：“卓某謹記在心。”
狄其野擺擺手，向外走：“幫太醫給他換藥吧。若有事，我在西廂。”
*
顧烈一怔，片刻後才道：“……他這麽說？”
近衛統領低頭回稟：“是。”
蹊蹺。
顧烈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像狄其野做的事，他覺得狄其野是故意趕走近衛。可狄其野為什麽需要趕走近衛？狄其野想做什麽？狄其野想做什麽事不能讓近衛幫忙？
然而，頸側傷口越來越鮮明的疼痛提醒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如果不是他一廂情願猜測的那樣另有隱情，如果狄其野就只是不想在定國侯府看到代表他的近衛，畢竟，如果不是故意生事，那也就是說，狄其野甚至已經無法容忍來自宮裏的一件新衣。
這似乎，也合情合理。
是他沒能阻止這樁慘劇。
顧烈閉上眼，眼前鮮紅似血，那一道道傷痕的想象又浮現在腦海中，驚得他將雙眼倏然睜開。
事情還沒有查明，顧烈無法相信這一切的源頭只是巧合，只是巧遇。
這種時候，他怎麽能完全撤掉近衛？
思忖再三，顧烈安排道：“府裏的，暫時就都撤出來吧，外面的、跟著的，都照舊。給寡人盯好了，不可懈怠。”
近衛統領低頭領命：“是。”
“還有，你確實僭越了。”
近衛統領虎軀一凜。
顧烈看向近衛統領，加重了語氣：“寡人與定國侯之間，無需他人揣度。”
近衛統領跪下認錯：“屬下知罪。”
顧烈視線微涼。
他走出書案，慢步走到近衛統領身前：“擡起頭來。”
近衛統領擡起頭，大楚天子近在咫尺，素衣不減其俊美威容，哪怕身形已較征戰天下時清瘦，依然高大尊肅，這是天下人的君主，更是他們楚人的君主。
那些酸腐正統總說，楚人受的苦難是遭蒼天見棄。於是楚人不信天也不信神。
天下崩亂、百姓流離之時，誰也不曾見蒼天庇佑，誰也不曾見神仙下凡，是陛下帶領他們楚人終結了亂世，登臨九州，重建廟堂。
若有神，陛下才是他們的神。
“你不服氣。”他的神說。
近衛統領不得不承認：“微臣，只是覺得，有些寒心。”
“近衛的職責是什麽？”他的神問。
近衛統領神情一肅，流利道：“近衛是陛下手中的刀，為陛下修剪大楚的朽枝敗葉。”
“刀會寒心嗎？”他的神詰問。
近衛統領艱難回答：“……不會。”
“定國侯是朽枝敗葉嗎？”他的神進一步詰問。
近衛統領露出愧色：“……不是。”
“還覺得你沒錯嗎？”他的神質問。
近衛統領終於甘心承認：“微臣知錯。”
“記住。你是寡人手中的刀。”陛下俯視著他，神色平靜，如打量一柄兵刃，“你的鋒芒，只該對準寡人決心修剪的朽枝敗葉。”
“陛下聖訓殊恩。臣謹記於心，不敢再忘。”
陛下轉身離去。
近衛統領對著天子背影深深一拜。
不能再讓陛下失望。
*
西廂。
微微殘缺的圓月從雲層間露頭，朗照著紛揚起來的細雪。
狄其野將回府路上想起的一條條都記下，見無缺漏，才放下筆。
他坐在桌前，望著殘月。
蘭延之是因他受害，他無法承擔卓俊郎的感謝。
這兩個年輕人讓他想起上輩子慘死在自己人包圍中的手下。
那些他親手培養出的大校們。
他們堅信他會出現，他們堅信他會及時救援，他卻讓他們失望了。
他們只能在絕望中被強攻擊武器轟為焦土。
那些年輕人的生命是他狄其野手上永遠洗不掉的血債。
是他的錯。他沒能察覺那是一個陷阱，他沒能發現人類高層為內鬥竟與侵略者勾結，他沒有察覺那是錯誤的情報，他親手派那些年輕人去送死。
那些年輕人英勇無畏，他們不怕死在保衛人類的戰場上，但他們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成為權力上層腐敗內鬥的犧牲品，死得不明不白。
回顧上輩子，如今的他，能夠看清那次事件後心中萌發的死志。
因為行動失去了意義。
他是基因培育出的人造人，從孤兒院到軍校的教育將“保護人類”灌輸為他的生命被賦予的唯一使命，於是他用全部生命去對抗那些可惡的外星侵略者，一路晉升，培養出與他同行的年輕屬下，到頭來，卻發現人類高層早有內鬼與侵略者勾結。
他陷入了怎麽做都不對的境地。
他無法不繼續保護人類，大量平民無法進入高層生活的保護區，他必須堅持他的使命，他們絕不能後退。可他和他的士兵們灑盡鮮血，卻不只是在保護平民，也是在為人類高層粉飾太平。
他只能繼續履行他的職責，以一種恨不得死在戰場上的方式。
不止一個兔崽子罵過他故意找死，他們罵得對，盡管他不會承認。
或許宇宙還是待他不薄，讓他死得其所，讓他找到一個機會用生命完結了他的使命，最有用的死亡，最幹凈的退場。
然後他竟然來到這裏，來到顧烈身邊。
接觸顧烈後，他無法抵賴心中的狂喜。
即使顧烈不是顧烈，為楚軍效力也完成了狄其野前世未竟的理想，推翻一個腐朽的茍延殘喘的朝廷，終結一個離亂的慘不忍睹的亂世，他參與的戰爭終於帶來了和平，因為他，更多人能夠活下去。
而顧烈竟然是顧烈。他從未在顧烈眼中看到對權力的貪欲，他從未在顧烈的言行中找到對弱者的欺淩，顧烈強大卻保存了最大限度的善良，他甚至因為顧烈而反思上輩子的自己，因為顧烈是如此堅韌，那上輩子的自己或許也該選擇活下去？
狄其野閉上眼睛。
一聲苦笑。
他完成了他的理想，他輔佐明君平定天下，結果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為了顧烈扼殺自我的幫兇。
他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會憤恨顧烈的本質比他看清的還要好。
顧烈與他，他們兩個，比他過去意識到的還要更加相似。
他們相像到他們的前世今生成為彼此的鏡子，照出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局。
孤獨不是狄其野會用來描述自己的詞，盡管他人時常如此評價。然而此時此刻，他感受著顧烈刻骨的孤寂，內心的疼痛讓他願意承認，他上輩子被保護人類的使命綁架的一生與顧烈孤獨得如出一轍。
而面對這樣的顧烈，他沒有立場，無能為力。
滔天怒火幾乎將他淹沒，他甚至生出不想再顧忌任何事的念頭。
如果人性的惡劣永不消失，如果權力必然將人心腐壞，如果數千年數萬年的發展只是讓權力傾軋變得更加隱蔽，如果我們這樣的人註定要死在自我承擔的困局，那我能不能不顧一切從這個時代偷走你？
可他們又能逃向哪裏？
他們根本無處可去。
更何況，顧烈不會走，他也不會。
顧烈不會停下，顧烈就是上輩子的他自己，他們無法停下使命，因為大多數人會因他們的退縮受害，他和顧烈都沒有辦法做出那種選擇，他們必須承擔，他們無法退出，所以，他們只能期待死亡終結他們的使命。
狄其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顧烈走完這條他曾經走過的路。
那是不值得過的一生，除了使命一片荒蕪。這不是他們本心甘願付出就能消解的桎梏。他太清楚，他早該發覺，上輩子的他幾乎沒有生活，而顧烈過得比他更甚。
他愛的人一直在自我淩遲，他為什麽沒有更早發覺？
狄其野睜開眼看向殘月。
顧烈會傷心，但顧烈會沒事的。
他想他該慶幸顧烈對他的情感一無所知。
慶幸……
外面傳來低呼：“侯爺？”
是小梅。
狄其野喝了一口茶，凝神片刻，才道：“進來。”
小梅抱著那件裘衣，踟躇著問：“侯爺，真要燒了它？”
不過是個由頭，狄其野懶得解釋，垂眸道：“不想燒就放那吧。”
小梅卻似乎放下心來，將裘衣仔細鋪掛好，又給他拿了件外袍披上，撥旺了暖爐。
太醫走進來：“侯爺久等。”
見有話要談，小梅給他們倒上茶水，才心滿意足地退出去。
狄其野沒有閑話，徑直將桌上寫滿的紙遞給太醫：“請您看看，這些癥狀，有沒有可能是同一種病癥引發的？”
原來是問病，太醫接過那張紙細細查看，腦海中冒出許多猜測又一一否定，思索半晌，噫了一聲。
狄其野看向他：“您想到了什麽？”
太醫咂摸著嘴說：“侯爺，這些若是同一個病癥，或許是食物沖克，但不太對得上，也有些像是中了毒，可實際其實對不上。微臣覺得，這些應當不是同一個病癥的癥狀。”
中毒？狄其野皺眉：“若是中毒，實際是哪裏對不上？”
太醫擔心侯爺好心被騙，詳細解釋道：“若是中毒，這量下得頗猛，不然癥狀不能這般明顯，可若真下了這麽猛的毒，中毒者必然成癮，癥狀不會這般斷斷續續。我也曾四處行醫，見得多了，這東西沾上了沒有不求著用的，是不是真被人下毒還兩說，像這樣吃了就戒、戒斷了又吃還再戒的，不大可能。”
狄其野眸中盡是寒意，斂目低聲道：“如果那人意志堅韌，偏偏對自己的事不上心，何況一些癥狀他早已有之。而且他還沒什麽愛吃的東西，入口之物任宮人安排。如此，對得上嗎？”
一聽就知這話說得是誰，太醫面色驚變：“侯爺！茲事體大，不能胡說啊！”
狄其野顯然早就想過：“你是太醫，他頭疾久治不愈，你也說可能是飲食沖克，那你查一查他的日常飲食，這總在你的職權之內。”
太醫猶豫，狄其野看向他：“我不會撇清關系，若他察覺，你就說是我讓你查的。或許就只是飲食沖克，查清楚也有利無害。可假若真有人給那人下毒，而今天下初定，那個人若是出事，您醫者仁心，難道忍心看黎民重陷亂世之中？”
太醫神色一動，拱手道：“臣明白了，侯爺不必多說，臣自當盡力查明。”
狄其野終於放下心來。
卸下一件事。
*
近衛副統領進了小書房，低聲稟報：“陛下，侯府中近衛已撤出，其餘不變。”
“嗯。”
“還有……”
“嗯？”
“侯爺沒燒那件裘衣，侯爺的侍女小梅姑娘舍不得燒，把裘衣抱進西廂問侯爺意思，然後屬下見她空手出來了。”
“嗯。”
“統領說，往後，案情進展，就由屬下去侯府向侯爺報告。”
“你們做得很好，下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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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近衛統領一行奉旨護送定國侯回府的馬蹄聲。
天又飄起雪，細雪如微塵。
定國侯沒有縱馬疾馳，不知在思索些什麽，距離侯府越近，他的氣勢越冷。
近衛統領望著前方那個冰冷的人，想起方才小書房中定國侯緊握劍柄、恨視陛下的模樣，心底生寒。那恨意絕非一時氣憤，在場近衛包括他都被刺激得十分緊張，若非陛下眼神制止，他們不會沒有反應。
今夜浴池究竟發生了什麽，陛下頸側的牙印又是？近衛們從不理會那些流言蜚語，即使陛下對定國侯袒護生性，他們對陛下絕對忠誠，他們信任陛下的判斷，實際上，一直以來，他們也很信任定國侯，可今夜……
侯府到了。
進府下馬，定國侯二話不說就往裏走，近衛統領緊走兩步跟上，定國侯偏過頭睨他一眼。
以為定國侯是剛才氣狠了沒聽陛下是如何安排，近衛統領低眉解釋：“微臣奉陛下旨意，前來將案犯處置告知卓大人，還有，此案是否公開，還要請卓大人代為詢問傷者。”
陛下如此安排已是處處用心，定國侯理應看得出來。
定國侯卻只是一聲冷笑。
近衛統領心中更冷，卻只是低眉跟上。
步近侯爺住處，侍女持風燈迎出來。
小梅原在擔心，可看見一身雪白裘衣的侯爺不由得眼睛一亮，再一看，裏頭那淺綠衣領也陌生得很，好奇問：“侯爺哪裏換了身衣裳？”
定國侯腳步不停，聞言三兩下脫了裘衣往侍女手裏一塞：“燒了！”
侯爺走得太快，小梅緊走兩步追不上，楞楞停下來迷惑不解，燒了？頂好的新衣裳為何要燒了？侯爺不是奢靡浪費的人啊？
連衣服都要遷怒，近衛統領咬咬牙邁大步伐，追著定國侯背影語氣隱忍道：“侯爺，陛下待您……”
定國侯倏然停步，轉身抓住近衛統領的肩往墻邊一甩。
近衛統領只猶豫了一瞬能否對定國侯還手，後背就已撞上墻壁，然後定國侯的禮劍橫上了他的咽喉，盡管劍未出鞘。他壓下反抗本能，靜立原地。
“我跟他怎樣，”定國侯氣勢凜然，“需要你來多嘴？”
近衛統領只得低頭：“微臣不敢。”
定國侯卻咄咄逼人：“不敢？不敢你剛才也敢了。你當我定國侯府是什麽地方？怎麽，顧烈也給了你旨意，讓你在定國侯府肆意妄為？”
這完全是欲加之罪，近衛統領忍無可忍：“侯爺，您有氣，對我們撒就是，何故對陛下妄加揣度！人心都是——”
“住。口。”定國侯用帶鞘劍身死死抵住他咽喉，近衛統領不好透氣漲紅了臉，眼神尤是不服。
定國侯像是氣極反笑：“不愧是天子近衛，我不讓你多嘴，你倒還敢明知故犯，可見這定國侯府，我這個定國侯說話竟不算。正好，你回去覆命時幫我問問顧烈，問他這裏到底是我的侯府還是他的侯府，若還是我的侯府，我要你們，所有近衛，連夜撤出，一個不留！”
陛下小心回護就換來這，哪怕是氣話，近衛統領也覺心寒。
定國侯放開桎梏，近衛統領直直看著他，忍耐道：“侯爺要微臣帶話，微臣豈敢不從，只是，氣話傷人，您再斟——”
定國侯卻輕蔑打斷：“氣話？你去告訴顧烈，這都是我肺腑之言。”
語罷，定國侯轉身離開，腳步比方才更急，顯然是著急去看那傷者。
近衛統領氣楞在原地，等待心境平覆才往前走。
“侯爺。”
狄其野一進門，太醫與卓俊郎就起身對他行禮，他點頭略過，問：“他怎麽樣？”
太醫回答：“睡下了。”
睡了比清醒著好，狄其野點點頭，走近床邊，見蘭延之眉宇間不再有濃郁的痛苦神色，顯然太醫用的鎮痛藥起效了。
狄其野對太醫道聲辛苦，太醫卻註意到：“侯爺怎麽穿這麽單薄？”
不應該啊，侯爺是從宮裏回來，按未央宮從上到下那習性，能讓定國侯就這麽出門？
此時近衛統領到了，喚了卓俊郎到門外詳談。
狄其野當沒聽到太醫的疑問，眼睛只看著蘭延之，低聲問：“說來慚愧，我有件私事想請教太醫，不知稍後可否借一步說話？”
太醫拱手一禮：“侯爺言重了，但憑吩咐。只是這夜已深沈，陛下送了藥來，不必儉省，我打算給這年輕人換一遍藥，讓他好好睡一覺，免得睡夢中失了藥效，痛得不安寧。侯爺願意等，還是明日再說？”
外頭傳來卓俊郎隱忍哽咽的感念謝恩之聲。
狄其野亦是一禮：“您有心了。我的事不急在一時，您慢慢來，我在西廂等候。”
太醫道是。
卓俊郎走回屋內時，神色仍悲卻散了許多陰郁，見定國侯起身要走，忙道：“侯爺。”
狄其野看向他。
卓俊郎鄭重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這件事能及時抓捕案犯，還有陛下許諾的處置，都離不開您，我與延之銘感於心。方才延之蘇醒，我們才知此間是侯爺居所，他心有不安——”
狄其野打斷他：“這裏暖和，是我讓他住這的，不要折騰病人。側邊有張塌，被子毯子大概都在櫥櫃裏，你若要在這陪他，自便就是。這件事是顧、陛下在查，你不必謝我。”
更感定國侯恩義，卓俊郎大恩難謝也只得深深一禮：“卓某謹記在心。”
狄其野擺擺手，向外走：“幫太醫給他換藥吧。若有事，我在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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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烈一怔，片刻後才道：“……他這麽說？”
近衛統領低頭回稟：“是。”
蹊蹺。
顧烈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像狄其野做的事，他覺得狄其野是故意趕走近衛。可狄其野為什麽需要趕走近衛？狄其野想做什麽？狄其野想做什麽事不能讓近衛幫忙？
然而，頸側傷口越來越鮮明的疼痛提醒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如果不是他一廂情願猜測的那樣另有隱情，如果狄其野就只是不想在定國侯府看到代表他的近衛，畢竟，如果不是故意生事，那也就是說，狄其野甚至已經無法容忍來自宮裏的一件新衣。
這似乎，也合情合理。
是他沒能阻止這樁慘劇。
顧烈閉上眼，眼前鮮紅似血，那一道道傷痕的想象又浮現在腦海中，驚得他將雙眼倏然睜開。
事情還沒有查明，顧烈無法相信這一切的源頭只是巧合，只是巧遇。
這種時候，他怎麽能完全撤掉近衛？
思忖再三，顧烈安排道：“府裏的，暫時就都撤出來吧，外面的、跟著的，都照舊。給寡人盯好了，不可懈怠。”
近衛統領低頭領命：“是。”
“還有，你確實僭越了。”
近衛統領虎軀一凜。
顧烈看向近衛統領，加重了語氣：“寡人與定國侯之間，無需他人揣度。”
近衛統領跪下認錯：“屬下知罪。”
顧烈視線微涼。
他走出書案，慢步走到近衛統領身前：“擡起頭來。”
近衛統領擡起頭，大楚天子近在咫尺，素衣不減其俊美威容，哪怕身形已較征戰天下時清瘦，依然高大尊肅，這是天下人的君主，更是他們楚人的君主。
那些酸腐正統總說，楚人受的苦難是遭蒼天見棄。於是楚人不信天也不信神。
天下崩亂、百姓流離之時，誰也不曾見蒼天庇佑，誰也不曾見神仙下凡，是陛下帶領他們楚人終結了亂世，登臨九州，重建廟堂。
若有神，陛下才是他們的神。
“你不服氣。”他的神說。
近衛統領不得不承認：“微臣，只是覺得，有些寒心。”
“近衛的職責是什麽？”他的神問。
近衛統領神情一肅，流利道：“近衛是陛下手中的刀，為陛下修剪大楚的朽枝敗葉。”
“刀會寒心嗎？”他的神詰問。
近衛統領艱難回答：“……不會。”
“定國侯是朽枝敗葉嗎？”他的神進一步詰問。
近衛統領露出愧色：“……不是。”
“還覺得你沒錯嗎？”他的神質問。
近衛統領終於甘心承認：“微臣知錯。”
“記住。你是寡人手中的刀。”陛下俯視著他，神色平靜，如打量一柄兵刃，“你的鋒芒，只該對準寡人決心修剪的朽枝敗葉。”
“陛下聖訓殊恩。臣謹記於心，不敢再忘。”
陛下轉身離去。
近衛統領對著天子背影深深一拜。
不能再讓陛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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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
微微殘缺的圓月從雲層間露頭，朗照著紛揚起來的細雪。
狄其野將回府路上想起的一條條都記下，見無缺漏，才放下筆。
他坐在桌前，望著殘月。
蘭延之是因他受害，他無法承擔卓俊郎的感謝。
這兩個年輕人讓他想起上輩子慘死在自己人包圍中的手下。
那些他親手培養出的大校們。
他們堅信他會出現，他們堅信他會及時救援，他卻讓他們失望了。
他們只能在絕望中被強攻擊武器轟為焦土。
那些年輕人的生命是他狄其野手上永遠洗不掉的血債。
是他的錯。他沒能察覺那是一個陷阱，他沒能發現人類高層為內鬥竟與侵略者勾結，他沒有察覺那是錯誤的情報，他親手派那些年輕人去送死。
那些年輕人英勇無畏，他們不怕死在保衛人類的戰場上，但他們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成為權力上層腐敗內鬥的犧牲品，死得不明不白。
回顧上輩子，如今的他，能夠看清那次事件後心中萌發的死志。
因為行動失去了意義。
他是基因培育出的人造人，從孤兒院到軍校的教育將“保護人類”灌輸為他的生命被賦予的唯一使命，於是他用全部生命去對抗那些可惡的外星侵略者，一路晉升，培養出與他同行的年輕屬下，到頭來，卻發現人類高層早有內鬼與侵略者勾結。
他陷入了怎麽做都不對的境地。
他無法不繼續保護人類，大量平民無法進入高層生活的保護區，他必須堅持他的使命，他們絕不能後退。可他和他的士兵們灑盡鮮血，卻不只是在保護平民，也是在為人類高層粉飾太平。
他只能繼續履行他的職責，以一種恨不得死在戰場上的方式。
不止一個兔崽子罵過他故意找死，他們罵得對，盡管他不會承認。
或許宇宙還是待他不薄，讓他死得其所，讓他找到一個機會用生命完結了他的使命，最有用的死亡，最幹凈的退場。
然後他竟然來到這裏，來到顧烈身邊。
接觸顧烈後，他無法抵賴心中的狂喜。
即使顧烈不是顧烈，為楚軍效力也完成了狄其野前世未竟的理想，推翻一個腐朽的茍延殘喘的朝廷，終結一個離亂的慘不忍睹的亂世，他參與的戰爭終於帶來了和平，因為他，更多人能夠活下去。
而顧烈竟然是顧烈。他從未在顧烈眼中看到對權力的貪欲，他從未在顧烈的言行中找到對弱者的欺淩，顧烈強大卻保存了最大限度的善良，他甚至因為顧烈而反思上輩子的自己，因為顧烈是如此堅韌，那上輩子的自己或許也該選擇活下去？
狄其野閉上眼睛。
一聲苦笑。
他完成了他的理想，他輔佐明君平定天下，結果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為了顧烈扼殺自我的幫兇。
他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會憤恨顧烈的本質比他看清的還要好。
顧烈與他，他們兩個，比他過去意識到的還要更加相似。
他們相像到他們的前世今生成為彼此的鏡子，照出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局。
孤獨不是狄其野會用來描述自己的詞，盡管他人時常如此評價。然而此時此刻，他感受著顧烈刻骨的孤寂，內心的疼痛讓他願意承認，他上輩子被保護人類的使命綁架的一生與顧烈孤獨得如出一轍。
而面對這樣的顧烈，他沒有立場，無能為力。
滔天怒火幾乎將他淹沒，他甚至生出不想再顧忌任何事的念頭。
如果人性的惡劣永不消失，如果權力必然將人心腐壞，如果數千年數萬年的發展只是讓權力傾軋變得更加隱蔽，如果我們這樣的人註定要死在自我承擔的困局，那我能不能不顧一切從這個時代偷走你？
可他們又能逃向哪裏？
他們根本無處可去。
更何況，顧烈不會走，他也不會。
顧烈不會停下，顧烈就是上輩子的他自己，他們無法停下使命，因為大多數人會因他們的退縮受害，他和顧烈都沒有辦法做出那種選擇，他們必須承擔，他們無法退出，所以，他們只能期待死亡終結他們的使命。
狄其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顧烈走完這條他曾經走過的路。
那是不值得過的一生，除了使命一片荒蕪。這不是他們本心甘願付出就能消解的桎梏。他太清楚，他早該發覺，上輩子的他幾乎沒有生活，而顧烈過得比他更甚。
他愛的人一直在自我淩遲，他為什麽沒有更早發覺？
狄其野睜開眼看向殘月。
顧烈會傷心，但顧烈會沒事的。
他想他該慶幸顧烈對他的情感一無所知。
慶幸……
外面傳來低呼：“侯爺？”
是小梅。
狄其野喝了一口茶，凝神片刻，才道：“進來。”
小梅抱著那件裘衣，踟躇著問：“侯爺，真要燒了它？”
不過是個由頭，狄其野懶得解釋，垂眸道：“不想燒就放那吧。”
小梅卻似乎放下心來，將裘衣仔細鋪掛好，又給他拿了件外袍披上，撥旺了暖爐。
太醫走進來：“侯爺久等。”
見有話要談，小梅給他們倒上茶水，才心滿意足地退出去。
狄其野沒有閑話，徑直將桌上寫滿的紙遞給太醫：“請您看看，這些癥狀，有沒有可能是同一種病癥引發的？”
原來是問病，太醫接過那張紙細細查看，腦海中冒出許多猜測又一一否定，思索半晌，噫了一聲。
狄其野看向他：“您想到了什麽？”
太醫咂摸著嘴說：“侯爺，這些若是同一個病癥，或許是食物沖克，但不太對得上，也有些像是中了毒，可實際其實對不上。微臣覺得，這些應當不是同一個病癥的癥狀。”
中毒？狄其野皺眉：“若是中毒，實際是哪裏對不上？”
太醫擔心侯爺好心被騙，詳細解釋道：“若是中毒，這量下得頗猛，不然癥狀不能這般明顯，可若真下了這麽猛的毒，中毒者必然成癮，癥狀不會這般斷斷續續。我也曾四處行醫，見得多了，這東西沾上了沒有不求著用的，是不是真被人下毒還兩說，像這樣吃了就戒、戒斷了又吃還再戒的，不大可能。”
狄其野眸中盡是寒意，斂目低聲道：“如果那人意志堅韌，偏偏對自己的事不上心，何況一些癥狀他早已有之。而且他還沒什麽愛吃的東西，入口之物任宮人安排。如此，對得上嗎？”
一聽就知這話說得是誰，太醫面色驚變：“侯爺！茲事體大，不能胡說啊！”
狄其野顯然早就想過：“你是太醫，他頭疾久治不愈，你也說可能是飲食沖克，那你查一查他的日常飲食，這總在你的職權之內。”
太醫猶豫，狄其野看向他：“我不會撇清關系，若他察覺，你就說是我讓你查的。或許就只是飲食沖克，查清楚也有利無害。可假若真有人給那人下毒，而今天下初定，那個人若是出事，您醫者仁心，難道忍心看黎民重陷亂世之中？”
太醫神色一動，拱手道：“臣明白了，侯爺不必多說，臣自當盡力查明。”
狄其野終於放下心來。
卸下一件事。
*
近衛副統領進了小書房，低聲稟報：“陛下，侯府中近衛已撤出，其餘不變。”
“嗯。”
“還有……”
“嗯？”
“侯爺沒燒那件裘衣，侯爺的侍女小梅姑娘舍不得燒，把裘衣抱進西廂問侯爺意思，然後屬下見她空手出來了。”
“嗯。”
“統領說，往後，案情進展，就由屬下去侯府向侯爺報告。”
“你們做得很好，下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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