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前世幕八·只銷幾個黃昏:“別讓我恨你，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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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前世幕八·只銷幾個黃昏:“別讓我恨你，顧烈。”
幕八·只銷幾個黃昏
陛下與侯爺吵得極兇。
不久，定國侯拂袖而去。
看上去真是氣狠了。
平安一直在外頭，不敢聽得太清，望著侯爺背影，心裏擔憂又疑惑，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吵這麽兇？
“平安。”
平安聽傳進了小書房，見陛下神色像是又在頭疼，低聲道：“在。陛下？”
“換杯水來。”
平安立即應了。
近來尋香仍無進展，卻偶然發現薄荷幹葉以熱水沖開後頗為清香，雖不比新鮮的薄荷草，卻比那些熏香好聞，平安又查到這薄荷水有清熱利咽、醒腦提神的功效，經太醫點頭，端了盞給陛下試試，沒想到陛下頗為喜歡。
陛下從沒有飲食上的偏愛，難得愛這薄荷水，平安心裏莫名高興。
而且，陛下近來頭疾漸頻，喝這薄荷水似乎也好些，更是意外之喜。
陛下端起琉璃盞，慢慢喝了兩口，眉頭似乎舒緩些，過了會兒又閉上眼，不知是不是在想方才的爭吵，隨即一聲嘆息：“下去吧。”
平安應是，正要退出去，陛下卻又道了聲慢著。
“陛下？”
顧烈沒睜開眼，手指往瓷盆方向點了點：“換盆清水來。”
“是。”
平安小心端著瓷盆出去，稍許，將換好清水的瓷盆擺回桌上，又退了出去。
那朵睡蓮在水中，天地不知地兀自飄著，不懂人愁。
顧烈反思半晌，還是不明白狄其野為什麽對他的解釋那麽不滿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落入這種百口莫辯的境地了。上一次，還是在他少年時期，不得不面對養父那些“教導”的時候。
然而，都是百口莫辯，兩種情況截然不同。
面對養父時，他知道養父是錯的，只是他出自真心的話語總會被養父肆意扭曲為“孩子氣的胡話！”“無形無狀！在哪裏學了這些歪理！”“這麽沒規矩的話也說得出口，你是要讓楚顧全族死不瞑目嗎？”，那時的顧烈還太稚嫩，還不能用大人認可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駁斥，才會滿心委屈卻說不出來。
而剛才面對狄其野，他明明是在真心解釋，領實職的事，他都說了多少次了，可狄其野的反應卻像是他在拿它搪塞似的，偏偏狄其野自己又不說清楚到底是對什麽不滿意，只是反覆質問顧烈為什麽不放他走，然而顧烈的回答他又不滿意……簡直是鬼打墻。
唉。
顧烈按按眉心。
他心裏已是後悔了，明知那人脾氣倔，還被那些犯脾氣的質問帶出了火氣，當真和那人吵了起來。
這下好了，不知又要氣多久不理人。
真是。
這個盛夏熱得人發昏，就這樣赤日炎炎的，不知不覺到了夏末。
張老回鄉的奏章得到了爽快地批覆，應約來到未央宮與定國侯辭別。
如今狄其野真心想離宮卻出不去，忽覺好笑，漫不經心地對張老道了聲恭喜。
張老感覺頗有些一言難盡，他剛才白費口舌隱晦地說了半晌，定國侯跟神游似的不接茬，結果一張口就是對他恭喜，恭什麽喜？這凡事都不上心的樣子竟然就是定國侯的本來面貌，張老後知後覺，侯爺這性子是真愁人。
但既然定國侯不接茬，張老也不好在未央宮太過放肆，轉開話題道：“上回侯爺病中那奇異的脈象，陛下後來可另找高人看過？有沒有個說法？”
此問既是關心也是好奇，那脈象，張老得不出解答，反覆思量，竟然至今都沒弄明白。
醫生老頭還挺活到老學到老的，這個話題，倒沒什麽不好說。
狄其野隨口給老人家解惑，說著就不自覺抱怨起顧烈來：“怎麽沒找？他那個操心勞碌命，我讓他別瞎操心，他不聽我的，問了許多所謂的民間神醫，他們都說只在書裏見過這種離魂之脈，其他的一問三不知，結果他又不放心，又再來問我，真是，我又沒學過醫，問我有什麽用？”
說到這，狄其野忍不住一聲嗤笑：“我跟他說，既然叫個離魂之脈，說不準是老天要把我的命收回去，只是我不知為何沒走，結果他還生氣了。戲言而已，這有什麽好生氣的？小肚雞腸。”
張老先是疑惑，再是驚愕。
一番話聽下來，恍然大悟猶如五雷轟頂。
這、這……他倆……
張老心中五味雜陳，但千般滋味想到最後，竟只覺得，太過可惜。
很多人一輩子活得稀裏糊塗，走再多的路，看再多的人，見識還是一成不變，就像井底的青蛙，始終用狹窄井口去丈量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張老絕不是這種人。
他也不會因為見慣了生死就怠慢病患的苦痛，不會因為經歷了春秋就輕視年輕的痛苦。年紀輕輕就功高蓋世、名揚天下，求不得也還是求不得，情感的苦悶，有時並不輸給軀體上實實在在的傷痛。
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換言之，還能與人說上兩句，哪怕只是零碎閑言，也比無人可訴要好。
“是這樣？”張老只作不察，和藹地接口說下去，“或者他也是擔心。”
狄其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什麽擔心，就是瞎操心，他那白頭發就是這麽來的，你不知道，他這個人……”
對張老痛痛快快地抱怨了一通，定國侯顯而易見地心情好起來，張老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他將一枚玉佩放在茶盤上。
那是一枚玄鶴獻珠青玉佩，小巧玲瓏。
狄其野微微挑起眉：“您這是？”
張老慈愛地笑笑，慢慢解說：“不是什麽名貴的玉，就是個信物。老朽的大徒弟已在京城落地生根，這次就不隨我返鄉了。那小子脾氣古怪，醫術卻不差，老朽教會了他畢生所學，往後，侯爺身邊的人若是遇上什麽疑難雜癥，帶這玉佩找他就是。”
原來是托付徒弟。
“這……蒙您青眼……”狄其野本想婉拒，一來他身上聚焦了太多勢力的視線，跟定國侯扯上關系並不是什麽好事，二來他不愛看醫生，可就算他回了定國侯府，但凡有個磕磕碰碰，不想見太醫也得見太醫，哪需要另外請醫生。多這層關系，對張老徒弟沒有好處。
可話已經到了嘴邊，狄其野轉念一想，語氣立馬就矮了三分，從不求人的人把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我厚顏問一句，老人家您別生氣，這玉佩，我能不能送人？我很少生病，他，有些小毛病，總不見好，您放心，不是什麽壞人，也不是閑雜人等。”
張老心底驚濤駭浪，面上只是笑答：“侯爺不必這麽客氣，送給您，就是您的，如何處置，自然憑侯爺做主。”
“多謝神醫。”
狄其野起身正兒八經給老頭行了個晚輩禮。
張老阻攔不及，只得側身受了。
狄其野又拿出了一枚翡翠平安扣，遞給張老：“高徒若有難事，只管去定國侯府找我。若不願攪和進京城的勢力紛爭，也可憑它去丞相府上求助。這是我剛入楚軍時姜揚分給我的，他一看就知。”
這話不僅滿是誠意，張老還聽出了侯爺的去意，卻沒有當初心願得償的釋然，反而嘆惋更甚。
張老壓下喉頭酸澀，雙手接過那枚平安扣，鄭重一拜：“侯爺有心了，這一別天高路遠，惟望侯爺珍重。”
張老離京後不久，下了一陣極冷清的雨，雨後涼意徹透，正式入了秋。
如今，陛下與侯爺要麽好些天不說一句話，要麽沒說兩句就莫名吵起來，整個未央宮陰雲籠罩，比秋風還蕭瑟些，平安心裏著急也沒辦法。
這日難得天高氣爽，侯爺心情也難得不錯，想學書上寫的做風箏玩，讓他們找齊材料，他自己對著書擺弄擺弄，還真就做出了一只燕子風箏，看上去有模有樣。
小太監們好奇地圍過來，想看定國侯做的風箏是不是真能飛上天。
那風箏飛上天時，小太監們都開懷地拍手歡笑。
狄其野扯著絲線，望著迎風高飛的風箏，一時也頗有成就感。
但新鮮勁過了，也就那樣。
狄其野正想把風箏交給小太監們玩，忽地一陣西風緊，風箏猛地往上飛竄，絲線迅速割破了他的手指，狄其野反應及時立刻放手，血還是染了一手。
驚覺意外，平安嚇得一個箭步沖上去拿幹凈帕子止血。
昂著腦袋的小太監們只見風箏忽然斷了線，隨風游然無力地飄遠，嘰嘰喳喳地遺憾“唉呀！飛走了！”“好可惜！”，回過神來見侯爺傷了手才知不好，乖覺的忙跑去請太醫。
太醫早已習慣未央宮上下把定國侯當扶風弱柳的誇張架勢，雖然這傷只是看著嚴重，太醫還是頂著定國侯不耐煩的神色穩穩妥妥地把那手指包得粽子也似，還笑著打趣：“侯爺不耐煩見微臣，就別再和手指過不去了吧？”
這話要是顧烈說的，狄其野就懟回去了，又不是他非要拿這點小傷見醫生。可惜太醫是太醫，不是顧烈，人家也是履行職責，狄其野自己覺得被風箏線割了手有些丟臉，被醫生打趣只覺無話可說，轉頭當沒聽見。
結果竟看到平安把那染血的帕子收到了袖子裏，狄其野頓時瞪大眼睛，嫌棄得不行：“臟不臟，快扔了。”
平安口頭笑著答應：“哎，我過會兒順手燒了。”
不能直接扔？或許是古人有什麽禁忌，沾了血的東西必須燒了才行？
狄其野想到合理解釋，也就不去管他，繼續就“到底過幾日就能沐浴”的問題跟太醫討價還價。
當晚。
平安準備將新找來的兩種夜息香呈給陛下，對著那方血帕看了又看，鬼使神差將那血帕用輕薄的絲綢裹了，塞進幹凈無味的空香匣底層，充作另一種熏香。血帕已幹，平安聞了又聞，確認沒有味道。
此舉過於大膽，可平安怎麽都無法擺脫那個糊塗想頭，他反覆思量那日發生的事，那帕子是幹凈的，從頭到尾就只沾過侯爺的血，而陛下聞到的香味平安怎麽聞都聞不到，侯爺又根本不用熏香……這事兒按常理壓根說不通。
他不是真有那麽異想天開，真覺得侯爺就是神仙下凡，他只想驗證清楚，讓自己不用再反覆琢磨這件說不通的事兒，然後才好安下心來繼續尋香。總不能讓尋香這種小事成為他第一件辦砸的差事吧？
獻上空香匣的後果，無非是陛下也什麽都聞不到——只是一盒熏香因“保管不當”失了味道，只要平安誠心請罪，陛下必定不會為這種小事多加怪罪。
平安小心翼翼地捧著裝熏香的托盤，進小書房，呈給陛下。
又聞了兩個俗艷熏香，顧烈微微皺眉。
尋香到現在，顧烈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怎麽忽然對一種香味這般執著？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既然這麽久都找不著，不如就算了，免得外面人聽到風聲又大做文章。
這樣想著，顧烈拿起第三盒熏香，不抱希望地輕輕一嗅，眉頭驚喜地舒展開。
“就是它。這是什麽香？”
這！平安一時驚得說不出話。
竟真是侯爺的血香！
侯爺是神仙？！
他忽然生出萬分惶恐，侯爺的神仙身份不小心被凡人發現了，會不會被老天懲罰？比如，再也不讓侯爺回天庭了？
不，不會的，神仙話本裏不是這麽寫的。平安強迫自己冷靜，從毫無道理的恐慌中冷靜下來，卻又生出了新的擔憂——陛下似乎不該從他這個第三人口中得知侯爺的神仙身份。
這個擔憂就不是毫無道理的了，平安是真心這麽想。因為，雖然陛下侯爺現在總是吵架，可從平安看來，他們感情其實是很好的，不如說，正是感情好才會吵成這樣。難道不是如此？有些事，就是因為感情好，才會特別在意，那如果他此刻報告給了陛下，陛下會不會怪侯爺不與他坦白？侯爺又會不會對陛下生出疑慮呢？
不行。
這件事該由侯爺親自告訴陛下。
不能由他來說。
“回陛下，說來也巧也不巧，”平安收斂神色小心回答，“這香匣裏頭的熏香用盡了，我聞著有些餘香，才鬥膽呈上。可惜裏頭的箋子沒了，也不知是什麽香，還得再找。”
原來是這樣。
看來終究是沒有緣分。
又或許，這是老天給他的警示？告誡他不可耽溺於私欲享受？
顧烈輕撫那精巧的空香匣，平靜道：“那就這樣吧，不用再找了。”
“是。”
這場荒唐的尋香，到此了結。
但顧烈留下了那個空香匣。
回寢殿安歇時，還將它放在了枕邊。
顧烈在心底對自己辯解這是當作警示才留下的。
可次日醒來，或許是因為睡得不錯，神清氣爽，再看到枕邊的空香匣，顧烈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其實就是喜歡那個香味而已。
一把年紀了，竟還做出這麽孩子氣的事，又不是那倔驢。想到不理人的狄其野，顧烈只能搖頭笑笑。
顧烈的好心情延續到了小早朝，在政事堂議事總比大早朝效率高，可惜這份好心情沒能持續下去，因為打雲草原有一些異動。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倒不是時機不對，不如說，時機恰好。顧烈現在正能騰出手來處理，大楚也有了足夠的儲備。問題不在大楚，而是打雲草原上那位風族首領，對方似乎還沒有下定決心，順又不順，反又不反，小打小鬧鬧出的那點異動還是在風族自己的地盤，大楚沒理由出兵。
眾大臣都覺得該派個人去邊城觀察情況。
大家都讚成這個提議，派的人選卻難找。這個人首先要有一定的地位，假如打雲草原發出會面邀約，他要能代表大楚出席。同時，他要能準確判斷局勢，從政治和軍事兩方面都考慮充分，在邊軍中有一定威望那就更好。假若風族在此期間突然入侵，他最好還要有識別並把握戰機的能力。
姜揚率先提出一個人選：“陛下，讓定國侯去吧。”
定國侯是最合適的人選，姜揚不是第一個想到的，但他是第一個提出來的。
丞相發了言，立刻就獲得了多數重臣的附和，沈默的也不是覺得定國侯不合適，只是顧慮定國侯還被陛下拘在未央宮這個事實。
就連生性謹慎的祝北河也附和了姜揚的推薦，因為他想到狄小哥曾被誣陷通敵，那陛下派狄小哥去，最好再打個勝仗回來，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姜揚一定也是想起了這事才會主動站出來迫不及待地推薦狄小哥，還是老夥計想得周到。
不料陛下竟是斷然拒絕。
“不。”
祝北河十分疑惑，定國侯就是最合適的人選，陛下不可能看不出來。
又是姜揚率先開口：“陛下為何不願派遣定國侯？”
祝北河更疑惑了，提問有很多種方式，姜揚可不是不會說話的人，從以前到現在，姜揚對陛下的維護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老夥計今日怎麽如此直白地問責於陛下？
陛下眉頭緊鎖：“他不合適！你們另議人選。”
不合適？哪裏不合適？這下所有人都困惑了，這話拿常理根本無法解釋，陛下今日是怎麽了？
部分重臣心中納罕，難道陛下終究真的是猜疑了定國侯的野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丞相姜揚今日竟對陛下的決定緊追不放：“陛下此言差矣！定國侯既有參政之能，又有無人企及的軍功，臣以為，這個差事，交給定國侯，正合適。何況，陛下，您不是總說定國侯正是該領實職辦事的年紀？”
向來講理的陛下，今日竟是根本不打算講道理！陛下冷聲呵斥：“寡人心意已決，你們另議人選，此事不必再提！”
眼看姜揚居然還想開口，祝北河顧不上心頭疑惑，趕緊在他身後狠狠拉了一把。君臣有別！陛下是你看大的，可你也不能托大啊！
丞相不再出聲，政事堂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稍許，大家苦惱地商議起其他人選來，奈何沒有一個能得到多數認同，此事只能暫且跳過，陛下讓他們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議。
一連議了三日，還沒得出結果。
回到寢殿，顧烈已是身心俱疲，空香匣裏的餘香已經散了個幹凈，他沒有吩咐處理，還是讓它在枕邊放著。
次日沒有安排早朝，顧烈不必再去回答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發現自己居然松了口氣。
他，居然，松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人生吊詭吧，顧烈對自己搖搖頭，進了小書房。
沒多久，狄其野竟然來了。
顧烈好笑地看著他：“今兒打算理人了？”
狄其野不作聲，塞給他一本正兒八經的奏表。
又來？
顧烈微微皺眉，打開一看：定國侯自請出使打雲草原。
顧烈氣得拿起朱筆就打了個叉。
一個叉打得仿佛深仇大恨，朱砂紅墨飛濺，毫毛呲得一塌糊塗。
自認妥協了的狄其野比他更氣，狄其野感覺顧烈根本是不可理喻：“你不是要我領實職嗎？我來領了，你居然反悔？”
顧烈只是一聲冷笑，把那本奏章丟一邊，根本不想理他，低頭去批別的。
狄其野可不吃他這套，抽走顧烈手裏的朱筆隨手一扔：“少裝模作樣！說話！”
滿手朱墨的顧烈氣得拍案站起：“上回他們告你與風族首領私會，我讓你解釋，你在這胡說了些什麽，你還記不記得？！”
亂翻什麽舊賬！狄其野回得理直氣壯：“我不記得！再說這是兩回事！我問你憑什麽出爾反爾！”
顧烈氣得眼前發黑：“什麽兩回事，這就是一回事！你說你去跟他見面是‘願為漢使’，你說你想著就算被他給陰了，那正好替我省了找理由開戰！是不是你說的？你說了這種話，還指望我派你去邊城？！我讓你領實職，不是讓你去送死！”
狄其野嗤之以鼻：“我還以為什麽事，就這？我是不記得，但我哪句話說錯了？當時我這麽說，今天我還是這麽說，那天我要是死在風族首領手裏，就是大楚開戰的最好借口。這是事實。你亂發什麽脾氣？而且，這次又不是私會，情況根本不同，我沒一到那就弄死他都算客氣的了，這就是兩回事，你不要狡辯！”
這個人簡直是冥頑不靈！顧烈的手攥緊成拳頭，覆又松開，帶著朱墨按在書案邊緣：“你要去送死，還怪我亂發脾氣？！”
怎麽還在糾結那種無所謂的舊賬，簡直說不通！狄其野煩躁得不行：“都說了不是送死！你就是在亂發脾氣！莫名其妙！我死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跟我沒關系？
顧烈難以置信地看著狄其野，布滿血絲的桃花眼燃燒著怒火：“你死了怎麽會跟我沒關系？！你要是死了，就是死在我的手上，這怎麽會跟我沒有關系？！狄其野你別太過分！”
狄其野瞪大了眼睛。
一個可怕的領悟浮現在他心頭。
他原以為，顧烈對失憶的他的照顧，是因為顧烈將失憶的他視為弱者，是顧烈貫來強烈的保護弱者的責任心發作，所以顧烈才會被他出事的責任一個勁往自己身上背。
但他錯了。
此時此刻，狄其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顧烈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將他和那些趴在顧烈身上吸血的“養父”“家人”放在了一個範疇，這個範疇裏的那些吸血蛭蟲，是顧烈永遠背在背上的責任。
他，成了，顧烈永遠背在背上的責任。
狄其野渾身冷汗，頭皮發麻，他恨不得當場切割掉所有的血肉，作為交換，從那個範疇中永遠贖身。
他寧願死去，也不願成為無止境吸血顧烈的一員。
他受到的折磨難道還不夠？這些年，他沒有資格，沒有立場，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顧烈被那些吸血蛭蟲消耗著身體與靈魂，而現在，命運居然還要告訴他，他也是其中一員？
狄其野再沒有受過比這更大的羞辱。
他不是那些醜陋無能的吸血蛭蟲！
他根本不需要顧烈將他視為責任！
顧烈怎麽敢！顧烈怎麽能！狄其野惡狠狠地瞪視著眼前此刻無比可恨的人。他想厲聲罵醒顧烈，他想幹脆和顧烈大打出手，他想……他終究只是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人鬢邊的白發。
他受不了了。
顧烈看到狄其野忽然冷靜下來，然後，緩緩睜開眼，認真地註視他的眼睛。
“你可以不批這封奏章，你也可以不派我去打雲草原，”狄其野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但你必須放我走。”
顧烈正想開口，狄其野仍然看著他，第一次以請求的語氣對他低聲說：“別讓我恨你，顧烈。”
他心頭巨震。
仿佛被最鋒利的刀在魂靈上劃下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既然找不到傷口，痛苦就似有疑無。
莫名其妙痛徹心扉，欲追其蹤無憑無證。
他們當真曾在這裏笑語相戲？那又是如何淪落到眼下這個地步？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讓那人失望至此？
可他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恍惚中，顧烈聽見自己承諾：“秋末，雪落之前，我讓你走。”
“謝謝你。”
感謝？
因為我終於允許你離開我？
他從未聽過這麽可恨的道謝。
*
農歷十月，立冬的前一天，是秋天的最末，也是定國侯離開未央宮的日子。
狄其野黃昏時才去小書房道別，他舉止如常，心情似乎很不錯，看到愁眉不展的卓俊郎，居然停下來關懷地問了問，得知卓俊郎的好友疑似在上京路上走失，甚至提出派人幫忙。卓俊郎只能好意心領，他可不敢為一己私事驚動陛下近衛。
狄其野想想也就釋然了，卓俊郎是丞相愛徒，何須他來多管閑事，況且，他在地方也沒有勢力。
卓俊郎行禮離開，狄其野才進了小書房。
氣氛有些尷尬。
他們很久沒有獨處說話了。
顧烈平靜地問：“近衛帶上行李先走了？”
狄其野點頭：“我就帶個無雙。”
顧烈笑笑：“你府上可沒別的馬給他欺負。”
狄其野挑眉：“它還敢欺負禦馬？我怎麽不知道無雙是這種惡霸。”
不知道才怪了。
就是你慣的。
顧烈只是笑笑，也不拆穿。
“對了，差點忘了。”狄其野從腰間摸出一個玉佩，扔給顧烈，看顧烈險險接住，嘴角彎了彎。
顧烈拿著玉佩問：“這是什麽？”
狄其野不在意地說：“張老高徒的信物，老人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親自給你，讓我轉交，我看老人家一片心意，就代你收下了。”
顧烈一楞。
張老才不會送他信物。
這肯定是張老辭別時送定國侯的。
“我不——”
顧烈剛開口，狄其野就快速打斷他，接著說：“有空就去找大夫治治你那些頭疼失眠白發老花的壞毛病。”
其他都算了，老花？顧烈哭笑不得：“我哪裏老花了？”
狄其野才不管，他無所謂地擺擺手，直接轉身離開：“天色不早，我走了。”
背影瀟灑，幹凈利落。
顧烈珍惜地摩挲手中的玉佩。
與其說信物，更像是，還有希望。
就先留下吧，反正，他要是病了，也是自己給他請醫生，一樣的。
楚初五年十月，定國侯縱馬出宮，近衛隨侍，張揚回府。
次日立冬，京城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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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八·只銷幾個黃昏
陛下與侯爺吵得極兇。
不久，定國侯拂袖而去。
看上去真是氣狠了。
平安一直在外頭，不敢聽得太清，望著侯爺背影，心裏擔憂又疑惑，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吵這麽兇？
“平安。”
平安聽傳進了小書房，見陛下神色像是又在頭疼，低聲道：“在。陛下？”
“換杯水來。”
平安立即應了。
近來尋香仍無進展，卻偶然發現薄荷幹葉以熱水沖開後頗為清香，雖不比新鮮的薄荷草，卻比那些熏香好聞，平安又查到這薄荷水有清熱利咽、醒腦提神的功效，經太醫點頭，端了盞給陛下試試，沒想到陛下頗為喜歡。
陛下從沒有飲食上的偏愛，難得愛這薄荷水，平安心裏莫名高興。
而且，陛下近來頭疾漸頻，喝這薄荷水似乎也好些，更是意外之喜。
陛下端起琉璃盞，慢慢喝了兩口，眉頭似乎舒緩些，過了會兒又閉上眼，不知是不是在想方才的爭吵，隨即一聲嘆息：“下去吧。”
平安應是，正要退出去，陛下卻又道了聲慢著。
“陛下？”
顧烈沒睜開眼，手指往瓷盆方向點了點：“換盆清水來。”
“是。”
平安小心端著瓷盆出去，稍許，將換好清水的瓷盆擺回桌上，又退了出去。
那朵睡蓮在水中，天地不知地兀自飄著，不懂人愁。
顧烈反思半晌，還是不明白狄其野為什麽對他的解釋那麽不滿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落入這種百口莫辯的境地了。上一次，還是在他少年時期，不得不面對養父那些“教導”的時候。
然而，都是百口莫辯，兩種情況截然不同。
面對養父時，他知道養父是錯的，只是他出自真心的話語總會被養父肆意扭曲為“孩子氣的胡話！”“無形無狀！在哪裏學了這些歪理！”“這麽沒規矩的話也說得出口，你是要讓楚顧全族死不瞑目嗎？”，那時的顧烈還太稚嫩，還不能用大人認可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駁斥，才會滿心委屈卻說不出來。
而剛才面對狄其野，他明明是在真心解釋，領實職的事，他都說了多少次了，可狄其野的反應卻像是他在拿它搪塞似的，偏偏狄其野自己又不說清楚到底是對什麽不滿意，只是反覆質問顧烈為什麽不放他走，然而顧烈的回答他又不滿意……簡直是鬼打墻。
唉。
顧烈按按眉心。
他心裏已是後悔了，明知那人脾氣倔，還被那些犯脾氣的質問帶出了火氣，當真和那人吵了起來。
這下好了，不知又要氣多久不理人。
真是。
這個盛夏熱得人發昏，就這樣赤日炎炎的，不知不覺到了夏末。
張老回鄉的奏章得到了爽快地批覆，應約來到未央宮與定國侯辭別。
如今狄其野真心想離宮卻出不去，忽覺好笑，漫不經心地對張老道了聲恭喜。
張老感覺頗有些一言難盡，他剛才白費口舌隱晦地說了半晌，定國侯跟神游似的不接茬，結果一張口就是對他恭喜，恭什麽喜？這凡事都不上心的樣子竟然就是定國侯的本來面貌，張老後知後覺，侯爺這性子是真愁人。
但既然定國侯不接茬，張老也不好在未央宮太過放肆，轉開話題道：“上回侯爺病中那奇異的脈象，陛下後來可另找高人看過？有沒有個說法？”
此問既是關心也是好奇，那脈象，張老得不出解答，反覆思量，竟然至今都沒弄明白。
醫生老頭還挺活到老學到老的，這個話題，倒沒什麽不好說。
狄其野隨口給老人家解惑，說著就不自覺抱怨起顧烈來：“怎麽沒找？他那個操心勞碌命，我讓他別瞎操心，他不聽我的，問了許多所謂的民間神醫，他們都說只在書裏見過這種離魂之脈，其他的一問三不知，結果他又不放心，又再來問我，真是，我又沒學過醫，問我有什麽用？”
說到這，狄其野忍不住一聲嗤笑：“我跟他說，既然叫個離魂之脈，說不準是老天要把我的命收回去，只是我不知為何沒走，結果他還生氣了。戲言而已，這有什麽好生氣的？小肚雞腸。”
張老先是疑惑，再是驚愕。
一番話聽下來，恍然大悟猶如五雷轟頂。
這、這……他倆……
張老心中五味雜陳，但千般滋味想到最後，竟只覺得，太過可惜。
很多人一輩子活得稀裏糊塗，走再多的路，看再多的人，見識還是一成不變，就像井底的青蛙，始終用狹窄井口去丈量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張老絕不是這種人。
他也不會因為見慣了生死就怠慢病患的苦痛，不會因為經歷了春秋就輕視年輕的痛苦。年紀輕輕就功高蓋世、名揚天下，求不得也還是求不得，情感的苦悶，有時並不輸給軀體上實實在在的傷痛。
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換言之，還能與人說上兩句，哪怕只是零碎閑言，也比無人可訴要好。
“是這樣？”張老只作不察，和藹地接口說下去，“或者他也是擔心。”
狄其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什麽擔心，就是瞎操心，他那白頭發就是這麽來的，你不知道，他這個人……”
對張老痛痛快快地抱怨了一通，定國侯顯而易見地心情好起來，張老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他將一枚玉佩放在茶盤上。
那是一枚玄鶴獻珠青玉佩，小巧玲瓏。
狄其野微微挑起眉：“您這是？”
張老慈愛地笑笑，慢慢解說：“不是什麽名貴的玉，就是個信物。老朽的大徒弟已在京城落地生根，這次就不隨我返鄉了。那小子脾氣古怪，醫術卻不差，老朽教會了他畢生所學，往後，侯爺身邊的人若是遇上什麽疑難雜癥，帶這玉佩找他就是。”
原來是托付徒弟。
“這……蒙您青眼……”狄其野本想婉拒，一來他身上聚焦了太多勢力的視線，跟定國侯扯上關系並不是什麽好事，二來他不愛看醫生，可就算他回了定國侯府，但凡有個磕磕碰碰，不想見太醫也得見太醫，哪需要另外請醫生。多這層關系，對張老徒弟沒有好處。
可話已經到了嘴邊，狄其野轉念一想，語氣立馬就矮了三分，從不求人的人把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我厚顏問一句，老人家您別生氣，這玉佩，我能不能送人？我很少生病，他，有些小毛病，總不見好，您放心，不是什麽壞人，也不是閑雜人等。”
張老心底驚濤駭浪，面上只是笑答：“侯爺不必這麽客氣，送給您，就是您的，如何處置，自然憑侯爺做主。”
“多謝神醫。”
狄其野起身正兒八經給老頭行了個晚輩禮。
張老阻攔不及，只得側身受了。
狄其野又拿出了一枚翡翠平安扣，遞給張老：“高徒若有難事，只管去定國侯府找我。若不願攪和進京城的勢力紛爭，也可憑它去丞相府上求助。這是我剛入楚軍時姜揚分給我的，他一看就知。”
這話不僅滿是誠意，張老還聽出了侯爺的去意，卻沒有當初心願得償的釋然，反而嘆惋更甚。
張老壓下喉頭酸澀，雙手接過那枚平安扣，鄭重一拜：“侯爺有心了，這一別天高路遠，惟望侯爺珍重。”
張老離京後不久，下了一陣極冷清的雨，雨後涼意徹透，正式入了秋。
如今，陛下與侯爺要麽好些天不說一句話，要麽沒說兩句就莫名吵起來，整個未央宮陰雲籠罩，比秋風還蕭瑟些，平安心裏著急也沒辦法。
這日難得天高氣爽，侯爺心情也難得不錯，想學書上寫的做風箏玩，讓他們找齊材料，他自己對著書擺弄擺弄，還真就做出了一只燕子風箏，看上去有模有樣。
小太監們好奇地圍過來，想看定國侯做的風箏是不是真能飛上天。
那風箏飛上天時，小太監們都開懷地拍手歡笑。
狄其野扯著絲線，望著迎風高飛的風箏，一時也頗有成就感。
但新鮮勁過了，也就那樣。
狄其野正想把風箏交給小太監們玩，忽地一陣西風緊，風箏猛地往上飛竄，絲線迅速割破了他的手指，狄其野反應及時立刻放手，血還是染了一手。
驚覺意外，平安嚇得一個箭步沖上去拿幹凈帕子止血。
昂著腦袋的小太監們只見風箏忽然斷了線，隨風游然無力地飄遠，嘰嘰喳喳地遺憾“唉呀！飛走了！”“好可惜！”，回過神來見侯爺傷了手才知不好，乖覺的忙跑去請太醫。
太醫早已習慣未央宮上下把定國侯當扶風弱柳的誇張架勢，雖然這傷只是看著嚴重，太醫還是頂著定國侯不耐煩的神色穩穩妥妥地把那手指包得粽子也似，還笑著打趣：“侯爺不耐煩見微臣，就別再和手指過不去了吧？”
這話要是顧烈說的，狄其野就懟回去了，又不是他非要拿這點小傷見醫生。可惜太醫是太醫，不是顧烈，人家也是履行職責，狄其野自己覺得被風箏線割了手有些丟臉，被醫生打趣只覺無話可說，轉頭當沒聽見。
結果竟看到平安把那染血的帕子收到了袖子裏，狄其野頓時瞪大眼睛，嫌棄得不行：“臟不臟，快扔了。”
平安口頭笑著答應：“哎，我過會兒順手燒了。”
不能直接扔？或許是古人有什麽禁忌，沾了血的東西必須燒了才行？
狄其野想到合理解釋，也就不去管他，繼續就“到底過幾日就能沐浴”的問題跟太醫討價還價。
當晚。
平安準備將新找來的兩種夜息香呈給陛下，對著那方血帕看了又看，鬼使神差將那血帕用輕薄的絲綢裹了，塞進幹凈無味的空香匣底層，充作另一種熏香。血帕已幹，平安聞了又聞，確認沒有味道。
此舉過於大膽，可平安怎麽都無法擺脫那個糊塗想頭，他反覆思量那日發生的事，那帕子是幹凈的，從頭到尾就只沾過侯爺的血，而陛下聞到的香味平安怎麽聞都聞不到，侯爺又根本不用熏香……這事兒按常理壓根說不通。
他不是真有那麽異想天開，真覺得侯爺就是神仙下凡，他只想驗證清楚，讓自己不用再反覆琢磨這件說不通的事兒，然後才好安下心來繼續尋香。總不能讓尋香這種小事成為他第一件辦砸的差事吧？
獻上空香匣的後果，無非是陛下也什麽都聞不到——只是一盒熏香因“保管不當”失了味道，只要平安誠心請罪，陛下必定不會為這種小事多加怪罪。
平安小心翼翼地捧著裝熏香的托盤，進小書房，呈給陛下。
又聞了兩個俗艷熏香，顧烈微微皺眉。
尋香到現在，顧烈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怎麽忽然對一種香味這般執著？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既然這麽久都找不著，不如就算了，免得外面人聽到風聲又大做文章。
這樣想著，顧烈拿起第三盒熏香，不抱希望地輕輕一嗅，眉頭驚喜地舒展開。
“就是它。這是什麽香？”
這！平安一時驚得說不出話。
竟真是侯爺的血香！
侯爺是神仙？！
他忽然生出萬分惶恐，侯爺的神仙身份不小心被凡人發現了，會不會被老天懲罰？比如，再也不讓侯爺回天庭了？
不，不會的，神仙話本裏不是這麽寫的。平安強迫自己冷靜，從毫無道理的恐慌中冷靜下來，卻又生出了新的擔憂——陛下似乎不該從他這個第三人口中得知侯爺的神仙身份。
這個擔憂就不是毫無道理的了，平安是真心這麽想。因為，雖然陛下侯爺現在總是吵架，可從平安看來，他們感情其實是很好的，不如說，正是感情好才會吵成這樣。難道不是如此？有些事，就是因為感情好，才會特別在意，那如果他此刻報告給了陛下，陛下會不會怪侯爺不與他坦白？侯爺又會不會對陛下生出疑慮呢？
不行。
這件事該由侯爺親自告訴陛下。
不能由他來說。
“回陛下，說來也巧也不巧，”平安收斂神色小心回答，“這香匣裏頭的熏香用盡了，我聞著有些餘香，才鬥膽呈上。可惜裏頭的箋子沒了，也不知是什麽香，還得再找。”
原來是這樣。
看來終究是沒有緣分。
又或許，這是老天給他的警示？告誡他不可耽溺於私欲享受？
顧烈輕撫那精巧的空香匣，平靜道：“那就這樣吧，不用再找了。”
“是。”
這場荒唐的尋香，到此了結。
但顧烈留下了那個空香匣。
回寢殿安歇時，還將它放在了枕邊。
顧烈在心底對自己辯解這是當作警示才留下的。
可次日醒來，或許是因為睡得不錯，神清氣爽，再看到枕邊的空香匣，顧烈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其實就是喜歡那個香味而已。
一把年紀了，竟還做出這麽孩子氣的事，又不是那倔驢。想到不理人的狄其野，顧烈只能搖頭笑笑。
顧烈的好心情延續到了小早朝，在政事堂議事總比大早朝效率高，可惜這份好心情沒能持續下去，因為打雲草原有一些異動。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倒不是時機不對，不如說，時機恰好。顧烈現在正能騰出手來處理，大楚也有了足夠的儲備。問題不在大楚，而是打雲草原上那位風族首領，對方似乎還沒有下定決心，順又不順，反又不反，小打小鬧鬧出的那點異動還是在風族自己的地盤，大楚沒理由出兵。
眾大臣都覺得該派個人去邊城觀察情況。
大家都讚成這個提議，派的人選卻難找。這個人首先要有一定的地位，假如打雲草原發出會面邀約，他要能代表大楚出席。同時，他要能準確判斷局勢，從政治和軍事兩方面都考慮充分，在邊軍中有一定威望那就更好。假若風族在此期間突然入侵，他最好還要有識別並把握戰機的能力。
姜揚率先提出一個人選：“陛下，讓定國侯去吧。”
定國侯是最合適的人選，姜揚不是第一個想到的，但他是第一個提出來的。
丞相發了言，立刻就獲得了多數重臣的附和，沈默的也不是覺得定國侯不合適，只是顧慮定國侯還被陛下拘在未央宮這個事實。
就連生性謹慎的祝北河也附和了姜揚的推薦，因為他想到狄小哥曾被誣陷通敵，那陛下派狄小哥去，最好再打個勝仗回來，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姜揚一定也是想起了這事才會主動站出來迫不及待地推薦狄小哥，還是老夥計想得周到。
不料陛下竟是斷然拒絕。
“不。”
祝北河十分疑惑，定國侯就是最合適的人選，陛下不可能看不出來。
又是姜揚率先開口：“陛下為何不願派遣定國侯？”
祝北河更疑惑了，提問有很多種方式，姜揚可不是不會說話的人，從以前到現在，姜揚對陛下的維護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老夥計今日怎麽如此直白地問責於陛下？
陛下眉頭緊鎖：“他不合適！你們另議人選。”
不合適？哪裏不合適？這下所有人都困惑了，這話拿常理根本無法解釋，陛下今日是怎麽了？
部分重臣心中納罕，難道陛下終究真的是猜疑了定國侯的野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丞相姜揚今日竟對陛下的決定緊追不放：“陛下此言差矣！定國侯既有參政之能，又有無人企及的軍功，臣以為，這個差事，交給定國侯，正合適。何況，陛下，您不是總說定國侯正是該領實職辦事的年紀？”
向來講理的陛下，今日竟是根本不打算講道理！陛下冷聲呵斥：“寡人心意已決，你們另議人選，此事不必再提！”
眼看姜揚居然還想開口，祝北河顧不上心頭疑惑，趕緊在他身後狠狠拉了一把。君臣有別！陛下是你看大的，可你也不能托大啊！
丞相不再出聲，政事堂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稍許，大家苦惱地商議起其他人選來，奈何沒有一個能得到多數認同，此事只能暫且跳過，陛下讓他們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議。
一連議了三日，還沒得出結果。
回到寢殿，顧烈已是身心俱疲，空香匣裏的餘香已經散了個幹凈，他沒有吩咐處理，還是讓它在枕邊放著。
次日沒有安排早朝，顧烈不必再去回答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發現自己居然松了口氣。
他，居然，松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人生吊詭吧，顧烈對自己搖搖頭，進了小書房。
沒多久，狄其野竟然來了。
顧烈好笑地看著他：“今兒打算理人了？”
狄其野不作聲，塞給他一本正兒八經的奏表。
又來？
顧烈微微皺眉，打開一看：定國侯自請出使打雲草原。
顧烈氣得拿起朱筆就打了個叉。
一個叉打得仿佛深仇大恨，朱砂紅墨飛濺，毫毛呲得一塌糊塗。
自認妥協了的狄其野比他更氣，狄其野感覺顧烈根本是不可理喻：“你不是要我領實職嗎？我來領了，你居然反悔？”
顧烈只是一聲冷笑，把那本奏章丟一邊，根本不想理他，低頭去批別的。
狄其野可不吃他這套，抽走顧烈手裏的朱筆隨手一扔：“少裝模作樣！說話！”
滿手朱墨的顧烈氣得拍案站起：“上回他們告你與風族首領私會，我讓你解釋，你在這胡說了些什麽，你還記不記得？！”
亂翻什麽舊賬！狄其野回得理直氣壯：“我不記得！再說這是兩回事！我問你憑什麽出爾反爾！”
顧烈氣得眼前發黑：“什麽兩回事，這就是一回事！你說你去跟他見面是‘願為漢使’，你說你想著就算被他給陰了，那正好替我省了找理由開戰！是不是你說的？你說了這種話，還指望我派你去邊城？！我讓你領實職，不是讓你去送死！”
狄其野嗤之以鼻：“我還以為什麽事，就這？我是不記得，但我哪句話說錯了？當時我這麽說，今天我還是這麽說，那天我要是死在風族首領手裏，就是大楚開戰的最好借口。這是事實。你亂發什麽脾氣？而且，這次又不是私會，情況根本不同，我沒一到那就弄死他都算客氣的了，這就是兩回事，你不要狡辯！”
這個人簡直是冥頑不靈！顧烈的手攥緊成拳頭，覆又松開，帶著朱墨按在書案邊緣：“你要去送死，還怪我亂發脾氣？！”
怎麽還在糾結那種無所謂的舊賬，簡直說不通！狄其野煩躁得不行：“都說了不是送死！你就是在亂發脾氣！莫名其妙！我死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跟我沒關系？
顧烈難以置信地看著狄其野，布滿血絲的桃花眼燃燒著怒火：“你死了怎麽會跟我沒關系？！你要是死了，就是死在我的手上，這怎麽會跟我沒有關系？！狄其野你別太過分！”
狄其野瞪大了眼睛。
一個可怕的領悟浮現在他心頭。
他原以為，顧烈對失憶的他的照顧，是因為顧烈將失憶的他視為弱者，是顧烈貫來強烈的保護弱者的責任心發作，所以顧烈才會被他出事的責任一個勁往自己身上背。
但他錯了。
此時此刻，狄其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顧烈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將他和那些趴在顧烈身上吸血的“養父”“家人”放在了一個範疇，這個範疇裏的那些吸血蛭蟲，是顧烈永遠背在背上的責任。
他，成了，顧烈永遠背在背上的責任。
狄其野渾身冷汗，頭皮發麻，他恨不得當場切割掉所有的血肉，作為交換，從那個範疇中永遠贖身。
他寧願死去，也不願成為無止境吸血顧烈的一員。
他受到的折磨難道還不夠？這些年，他沒有資格，沒有立場，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顧烈被那些吸血蛭蟲消耗著身體與靈魂，而現在，命運居然還要告訴他，他也是其中一員？
狄其野再沒有受過比這更大的羞辱。
他不是那些醜陋無能的吸血蛭蟲！
他根本不需要顧烈將他視為責任！
顧烈怎麽敢！顧烈怎麽能！狄其野惡狠狠地瞪視著眼前此刻無比可恨的人。他想厲聲罵醒顧烈，他想幹脆和顧烈大打出手，他想……他終究只是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人鬢邊的白發。
他受不了了。
顧烈看到狄其野忽然冷靜下來，然後，緩緩睜開眼，認真地註視他的眼睛。
“你可以不批這封奏章，你也可以不派我去打雲草原，”狄其野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但你必須放我走。”
顧烈正想開口，狄其野仍然看著他，第一次以請求的語氣對他低聲說：“別讓我恨你，顧烈。”
他心頭巨震。
仿佛被最鋒利的刀在魂靈上劃下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既然找不到傷口，痛苦就似有疑無。
莫名其妙痛徹心扉，欲追其蹤無憑無證。
他們當真曾在這裏笑語相戲？那又是如何淪落到眼下這個地步？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讓那人失望至此？
可他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恍惚中，顧烈聽見自己承諾：“秋末，雪落之前，我讓你走。”
“謝謝你。”
感謝？
因為我終於允許你離開我？
他從未聽過這麽可恨的道謝。
*
農歷十月，立冬的前一天，是秋天的最末，也是定國侯離開未央宮的日子。
狄其野黃昏時才去小書房道別，他舉止如常，心情似乎很不錯，看到愁眉不展的卓俊郎，居然停下來關懷地問了問，得知卓俊郎的好友疑似在上京路上走失，甚至提出派人幫忙。卓俊郎只能好意心領，他可不敢為一己私事驚動陛下近衛。
狄其野想想也就釋然了，卓俊郎是丞相愛徒，何須他來多管閑事，況且，他在地方也沒有勢力。
卓俊郎行禮離開，狄其野才進了小書房。
氣氛有些尷尬。
他們很久沒有獨處說話了。
顧烈平靜地問：“近衛帶上行李先走了？”
狄其野點頭：“我就帶個無雙。”
顧烈笑笑：“你府上可沒別的馬給他欺負。”
狄其野挑眉：“它還敢欺負禦馬？我怎麽不知道無雙是這種惡霸。”
不知道才怪了。
就是你慣的。
顧烈只是笑笑，也不拆穿。
“對了，差點忘了。”狄其野從腰間摸出一個玉佩，扔給顧烈，看顧烈險險接住，嘴角彎了彎。
顧烈拿著玉佩問：“這是什麽？”
狄其野不在意地說：“張老高徒的信物，老人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親自給你，讓我轉交，我看老人家一片心意，就代你收下了。”
顧烈一楞。
張老才不會送他信物。
這肯定是張老辭別時送定國侯的。
“我不——”
顧烈剛開口，狄其野就快速打斷他，接著說：“有空就去找大夫治治你那些頭疼失眠白發老花的壞毛病。”
其他都算了，老花？顧烈哭笑不得：“我哪裏老花了？”
狄其野才不管，他無所謂地擺擺手，直接轉身離開：“天色不早，我走了。”
背影瀟灑，幹凈利落。
顧烈珍惜地摩挲手中的玉佩。
與其說信物，更像是，還有希望。
就先留下吧，反正，他要是病了，也是自己給他請醫生，一樣的。
楚初五年十月，定國侯縱馬出宮，近衛隨侍，張揚回府。
次日立冬，京城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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