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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前世幕一·山有木兮木有枝:塌前有水,衣袖尤濕,手腕系紅繩,紅繩墜著一顆銀鈴鐺,慵懶躺在榻上的人衣冠不整……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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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前世幕一·山有木兮木有枝:塌前有水,衣袖尤濕,手腕系紅繩,紅繩墜著一顆銀鈴鐺,慵懶躺在榻上的人衣冠不整……這、這……

幕一·山有木兮木有枝

未央宮。

陛下處理政務的小書房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伺候在側的太監平安聰明伶俐,深知陛下喜靜厭吵,添茶研磨都悄若無聲。

今日小書房卻不時叮鈴作響。

那鈴鐺響一聲,陛下的眉頭就皺一點。

按理說是該為陛下解憂,但平安把頭一低,只當聽不到。定國侯想幹什麽,是他能管的嗎?

顧烈終於忍不了了,停了筆,對大喇喇坐在扶手上用鈴鐺逗魚的閑人說:“你要釣魚,讓他們給你弄個桿子就是,拿鈴鐺吵什麽?還有,你堂堂定國侯,這樣無形無狀的,成什麽體統?等會姜揚要來議事,你理理衣衫,正經坐著。”

如果未央宮最暖和的地方不是小書房,他才不上這來討教訓呢。狄其野懶洋洋撩起眼皮看顧烈一眼:“臣不釣魚。”

就是故意吵你。

說著,他又把紅繩那頭的鈴鐺一陣亂晃,慢條斯理地說:“陛下既然嫌吵,不如放臣回侯府?臣不在宮裏,自然吵不到您。”

顧烈已經被鍛煉得心定神閑,兵來將擋地回:“這不簡單?只要侯爺領個實職,從此認認真真辦事,寡人即刻送侯爺回府。”

就知道。

狄其野內心白眼一翻,只當沒聽見。

跟定國侯打了場嘴仗,陛下心情似乎好些,也不嫌鈴鐺吵了,重新沈浸到了政務中去。

平安豎著耳朵聽完了又一場,越發覺得有定國侯在真好,自從未央宮裏多了個定國侯,雖然陛下跟侯爺吵吵鬧鬧的,可陛下精神好多了,人也更鮮活了。當然,這些糊塗想頭,平安只爛在肚子裏,是誰都不敢說的。

鈴鐺濺起的水濕了衣袖,愛幹凈的狄其野就皺起了眉,用眼尾餘光一看,發現顧烈那個從早到現在都沒休息過的工作狂居然已經把鈴鐺聲當成了辦公白噪音,頓時氣得翻白眼,幹脆更加沒形沒狀地癱在榻上,還不忘讓太監幫他把暖爐搬近來烘烘袖子。

定國侯話音剛落,平安就手腳麻利地把暖爐移到榻旁,然後把睡蓮小水缸搬回了原位,終於擺脫幹擾的紅魚甩甩尾巴,潛到缸底去了。

這睡蓮水缸是夏天弄來的,當時定國侯突發奇想要在後院空地弄個荷塘,陛下不許,轉而送了這個睡蓮水缸給定國侯,定國侯似乎不太喜歡,新鮮了兩天就搬到了小書房裏,讓陛下“替他照顧著”。

平安回想著夏日趣事,在心裏笑笑,轉頭發現定國侯尤嫌暖爐不夠近,又把暖爐移近了些,平安正欲提醒,外面稟報丞相來了,平安看向陛下,得了眼神便迎了出去。

重新進了小書房,平安第一眼看到毫無形象躺在榻上的侯爺,才察覺這場景不大對勁,趕緊想要解釋,姜揚卻已瞪大眼睛楞在那裏。

其實陛下將狄小哥拘在未央宮的決定,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連他們這幫楚顧家臣都想不通,此舉有何深意他們是參詳不透,謠言風傳卻是明擺著的,加上狄小哥那段風流疑雲,這大半年來外面風言風語早就傳瘋了。

不論他人有沒有動搖猜疑,姜揚心裏卻很清楚那些都是無稽之談,狄小哥壓根就對他人不感興趣,陛下也是差不多德性,而且那件事狄小哥是不惜名譽維護了他姜家的人。但正是因為姜揚清楚他們的品性,就更不願看到這對君臣的聲譽深陷蜚語。

可、可眼前這是什麽情況?!

塌前有水,衣袖尤濕,手腕系紅繩,紅繩墜著一顆銀鈴鐺,慵懶躺在榻上的人衣冠不整……這、這……

書房裏間傳來陛下沒好氣的解釋:“他剛拿鈴鐺逗魚呢,不務正業!姜揚你來得正好,你待會兒好好說說他,你看他這無形無狀的樣子!”

姜揚頓時聽明白了,好笑得看了一眼作妖失敗的狄小哥,嘴上調侃著腳步就往裏去了:“哈哈哈,有陛下親自看著,何須臣來越俎代庖?”

姜揚行完禮,擡頭發現陛下視線還往外探著,對外面朗聲教育:“暖爐不許搬太近!”

狄其野故意惹姜揚誤會,豎起耳朵一心想聽姜揚勸誡顧烈放自己出宮,結果卻聽到顧烈對他的暖爐指手畫腳,不由想翻白眼,大冷天還要他別把暖爐搬那麽近,他這麽大人難道還會被暖爐燙到不成?敷衍回了一句:“微臣自會小心!”然後一動沒動,炭火隱有木香,還怪好聞,星際軍營根本見不到這種自然原料產物。

說到自然原料產物,算算時間,那壇桂花酒,開春就能釀好了吧?太醫說是能治頭痛頑疾,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

顧烈喊完話看向姜揚,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丞相見笑,他怕冷,這兒是未央宮最暖和的地方,他還跟野貓似的恨不得躲竈臺裏。”

姜揚上次見陛下這麽活潑還是剛任少主的時候,那真是很多年了,此刻怎不稀奇?一時有些懷念,嘴上仍是調侃:“陛下與侯爺這日子過得倒也熱鬧有趣。”

顧烈尷尬地咳了一聲,卻不接茬,轉而問道:“丞相欲議何事?”

陛下不接這個話頭,姜揚也只好說起了正事,因為事涉陛下唯一的兒子,姜揚說得彎彎繞繞,給足了體面。

顧烈有獨子,卻沒怎麽和這孩子相處過。這孩子小時候一見顧烈就哭,孩子一哭,柳湄就搬出楚顧瘋血等語哭求陛下不要驚擾幼兒,對顧烈來說每次見面都像是傷口撒鹽,不知如何相處,加上剛立朝千頭萬緒,索性就忙於政務。

現在孩子大了,顧烈近來也嘗試著多叫孩子來關懷一二,這孩子卻莫名忸怩,顧烈問個話他都像是驚弓之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這種情況實在不能任柳湄自行教育下去,顧烈就琢磨著給孩子請個老師。

給孩子請老師,自然要選個自己人。

顧烈一直敬重姜揚,少年時期,姜揚給了他很重要的引導,說姜揚是顧烈的半個老師絕不為過。而顧烈通過回想對比,越發意識到養父的教導方式不對勁,就希望姜揚能夠成為孩子的老師。

結果姜揚是來婉辭的。

姜揚給出的理由很現實,身為丞相,姜揚手裏的活並不輕松,他說陛下不如找個品行端方的先生先給殿下夯實基礎,再論其他。這話合情合理,顧烈也挑不出錯來,只能嘆息允了。

姜揚見陛下嘆息,心裏也有些難過,卻到底沒有掏出肺腑直言,但凡小殿下有幾分像顧烈,姜揚都願趟渾水傾畢生所學相教,但那對母子的言行作派,明眼人都看不上,他們這幫老家夥只能慶幸陛下還年輕。姜揚隱約懷疑養父對陛下造成了不好的影響,無奈察覺太晚,此時君臣有別,很多話不好再說,其實也不能說了。

狄其野聽半天原來是這麽件事,頗覺浪費時間。他發現對顧烈的心意時顧烈已經成婚,當時就決定了放棄,顧烈會成為開國之君,繼承人是繞不開的問題,雖沒想到顧烈至今只有一後一子,他畢竟沒那麽無聊去關註顧烈的後宮。

現在想來,那小孩狄其野最近還見過,因為顧烈找來關懷問話,在未央宮裏打了照面,是很奇怪一小孩。那小孩在顧烈面前唯唯諾諾的,縮頭耷腦,話都講不利索,但在路上見到他,忽地就陰惻惻瞪過來,狄其野感覺十分莫名其妙。只是他對閑雜人等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要不是今日提起,他早忘了。

好沒意思。

裏間對話壓低了聲音,大概是不想讓他聽到。

狄其野幹脆就不再聽,反正不會有什麽有意思的事。還不如,想想惹顧烈生氣,惹毛了顧烈放他出宮,繼續四處旅游去。

姜揚想,既然藏了一番肺腑之言,就該把另一番肺腑之言說出來,壓低了聲,鬥膽把話題又轉了回去,誠摯勸道:“都快一年了,陛下何時放狄小哥出宮?您也知道,狄小哥曾被姜延牽累,現在外面風言風語,對您和狄小哥都不好啊。”

他特意用狄小哥這個稱呼,一是想讓陛下顧念那段征戰天下的時光,二是想說狄其野年紀輕輕又沒成家,言行舉止不成熟也是正常的。

顧烈自然清楚那件事,聽到姜延這名字就心生不悅,不滿狄其野被這人沾染了名聲,卻對姜揚所言的風言風語沒什麽反應,他神色黯然,只低聲道:“是我不願意放他出宮麽?他但凡拿個實權認真辦事,誰還敢這麽編排他?”

說到這事,顧烈就氣。

他知曉很多事其實是捕風捉影,世人常把人言可畏掛嘴邊,眾口鑠金之時又往往參與其中,可狄其野這個身份地位,只要實權在手,維護他的人不知凡幾,而狄其野絕對是個認真辦事的人才,屆時開國軍功加定國政績,翻開史書也不過寥寥幾人,哪怕流言尚存,後世自有定論。

姜揚苦口婆心地勸:“狄小哥年輕氣盛,您也說他是牽著不走趕著倒退,陛下何必操之過急,不如好言相勸、徐徐圖之。”

顧烈急於反駁差點忘了壓聲:“寡人何曾急躁,是他冥頑不靈!”

見姜揚似乎沒被說服,顧烈忍不住對姜揚吐露:“他那倔驢,你不明白,他認定的想法,旁人說破唇舌也沒用。他只會刁鉆古怪地一條條駁回去,證明他才是對的。他不反駁,那更氣人,要麽他是打定主意就要按他認定的想法去做,要麽他已經按他認定的想法去做了。”

姜揚心想那我確實是不明白,狄小哥是倔,陛下您不也倔麽,您不倔就放狄小哥出宮啊?

這樣說下去也沒個結果,姜揚只得告退,出來看見狄小哥懶洋洋地躺在那,心裏好氣又好笑,走過去“打”他一下,嘴裏嚇唬道:“作怪嚇我老人家,促狹鬼!我一個半老頭子還成天忙裏忙外的,你個年輕力壯的倒好,睡大覺。”

狄其野眼珠子一轉:“哪是我願意睡大覺?我倒想微服私訪走遍天下,有些人不放我出去,我有什麽辦法?丞相你也該勸勸,有些人不好好成家立業生兒子穩固國本,成天閑得給我找不痛快……”

姜揚聽得直樂,但越聽越不像,正要攔嘴時陛下氣得從裏間拎著本厚奏折就出來了,不等姜揚反應,狄小哥噌地就竄了出去。

他逃,他追。

姜揚只聽一陣雞飛狗跳:

“你跑什麽,你不是要寡人穩固國本?寡人這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國本!”

“你不追我就不跑,末將下手沒輕沒重,不想對陛下動手,您別逼我。”

“你!你給我站住!”

“你站住我就站住!”

……

平安對滿臉驚異的丞相訕訕一笑,為陛下侯爺找補道:“其實,這樣,是頭一回,往日陛下和侯爺也沒這麽……熱鬧。”

鬧成這樣確實是頭一回,平安很清楚丞相更驚訝的肯定是侯爺對陛下“你”來“我”去的,然而侯爺這麽說話又不是一回兩回,只要沒有其他大人在,侯爺常這麽說,平安都快習慣了。

但眼看丞相這樣掩飾不住的驚訝,平安就有些擔憂,但他想,陛下都不介意侯爺這麽說話,就算丞相介意,侯爺應該也不會有事,於是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姜揚心想大概是陛下從小就沒玩伴,年輕人湊一起就像軍營,一時鬧得沒上沒下也是有的,說服了自己,姜揚終於搖頭笑了笑,罷了,回去和老家夥們商量商量,改日再勸陛下吧。

平安送走丞相,追向吵鬧聲。

說是追,其實平安只是在慢慢走。

陛下侯爺難得這樣松快,何必打攪?這一年來,陛下頭疾都犯得少了。平安傻想著,假如侯爺能一直住在未央宮,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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