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皮開肉綻, 沒剩一塊好肉, 左手的無名指甚至少了的一小截。

聯邦目前的醫學，這手指很容易被治好, 不會有什麽後遺癥。但林學筆看著很難受, 無法想象他的好朋友發生了什麽事情。

“勤明，如果你碰到了什麽麻煩事，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的。”林學筆想到自己就是一條沒有任何作用的人魚，不禁生出自卑。

可在痛苦的杜勤明面前, 林學筆只能裝作強大, “我現在很厲害了。你瞧, 我現在又是人魚，又有異能，還有足夠的錢。而且，我們還有書傑啊。他現在可是網絡紅人, 一定能為你主持公道。”

提起聶書傑, 杜勤明情緒稍穩了一些。

他知道林學筆不太了解這個世界，因此解釋道：“我沒遇到什麽麻煩事。我報名了比賽, 結果輸在了初賽而已。我這……屬於輕傷。”

按照純人類的傷勢, 他的確是偏重。但在人口八成都是半獸人的聯邦裏，自然要按照半獸人的標準來衡量傷勢。這是為了進一步壓縮純人類的生存空間，逼迫純人類接受優化。

世界由強者定規律，弱者只能順應規矩。

因此他才更加痛苦和難受。

身為純人類的他用盡全力去和別人拼命，別人卻還能給他留情。

在完美獸人面前，純人類就像個笑話。

不想談論太多自己的事情, 杜勤明轉移話題，道：“我沒什麽，輸了比賽心情不好。倒是書傑……”

停頓片刻，杜勤明才決定說出來：“有空去看看他。他好像不太好。”

“怎，怎麽了？”此時此刻的林學筆已經不想再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今天究竟是什麽黑色的日子。

“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傷。”家暴兩個字沒說出口，杜勤明委婉改口道，“像人為的。”

腦袋瞬間就想起元紀杉是力量型失控者的事情，林學筆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任何話來。

“看來是真的。”杜勤明從林學筆的表情確認真相，心中更難過了。

只是，在難過的同時，因為得知朋友過得並不好，杜勤明又生出一股勇氣和動力。

他不能這樣頹廢，只有努力，才能保護自己的朋友。

有些人天生就有股想要保護別人的沖動，有些人努力是遭受太多欺壓後的極度反彈，杜勤明便是前者。

因為被需要，所以要努力。

“但元紀杉一定不是故意的。”林學筆無法反駁事實，只能降低元紀杉的罪行，“他們感情挺好的。”

這自然不能是故意。若是故意，元紀杉就被關起來了。可也正因為不是故意，元紀杉才會到基因匹配中心找對象，一切都無比合理。

就像命運其實都是有跡可循一般。

“是，他們的確感情不錯。”杜勤明承認這一點，嘆息間把身體裏的愁緒一同嘆出去，半是為了了解林學筆有沒有被欺負，半是閑話家常，“你現在過得很不錯吧？人魚，加世界第二強能力。”

簡直是魚躍龍門。

但正因為林學筆變得如此優秀，還擁有這麽強大的異能，那個配對者更不會放過林學筆。有權的欺壓，沒權的欺騙，單說那個只待時機合適就會出現的孩子，就能把林學筆這種無比在意孩子的人套住。

想到這裏，杜勤明覺得自己真不能頹廢，必須要強大起來。

“還，還行吧。”擔心杜勤明剛平覆些許的心情再難受，林學筆轉移話題道：“那第一強是什麽？”

瞧林學筆默認了過得很不錯的話，眼裏沒有生活的愁緒，杜勤明放心下來，“不知道。聽說是張元帥的異能。若對上張元帥，重組和破壞異能也走不出三分鐘。”

杜勤明想想都覺得很奇怪，因為這有著不合理，“可能是絕對克制，那些力量型異能者反而能在張元帥手裏走上十多分鐘。”

無論切磋時間長短，張元帥的異能就是強得所有挨過張元帥打的人都屈服。

昨晚無數次被一秒打趴的林學筆：“……”

杜勤明忍不住又感嘆了一次，“真好啊。居然是這個異能。”

他的話有著濃濃的羨慕，還有著掙紮。

話題強行被轉回來，林學筆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去，“但我根本控制不了。”

杜勤明自是了解這個異能，還有林學筆的窘況，“好好學習，不然有好東西都用不上。”

林學筆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

這異能真的非常吃知識，沒有知識作為支撐，弄出來的東西就是一團垃圾。可一旦有了知識，又如杜勤明所言那般，他就是創造這個世界的神。他的異能甚至得到了優化，連生命都能控制。雖然只是治療上，並沒有到達創造生命那種可怕境界。

“看到你，我都想優化了。”杜勤明曾經立下的心有了動搖。

不需要林學筆回答，杜勤明已經自己接下去了。

一句又一句，隱含著這段日子的所有辛酸與無奈。

“純人類真的好難。”

“越往高處走，純人類和獸人之間的差距就越大。”

“那種怪物一般的體力。什麽文明，什麽規則，都是個笑話。只要沒被光照到，黑暗之下全是獸行。你永遠不知道，那些受傷的人是人為還是意外。”

杜勤明考入的學校能在全聯邦排上前二十。可他以為是高等教育的地方，並不是所謂的知識聖地，不過是濃縮的小型社會，攀比、勒索、嘲笑、逢迎。

杜勤明想盡辦法鍛煉自己，遠離那些陋習，每天專註在知識的海洋裏，與宿友們打好關系，仍因為純人類的身份被人所鄙視。

偏偏他還無法反超那些歧視純人類的人，成績一度評為C等。

“以前我真的看不起你，不就忽然沒了個家，不就忽然來到這個世界，不就忽然淪為底層。但你至少還活著。”

“我進這個學校，和那些優秀的半獸人競爭，才理解到你的感受。”

兜裏有一千塊錢的人無法體會只剩一塊錢的那種恐懼。還有工作的人哪怕欠錢，也無法體會失業在家半年的那種恐慌。

那是沒有光的絕望。

全世界都拋棄自己的絕望。

哪怕僅有一絲微光，都能感受到希望。未曾享受過光明，心中至少不會期待。但從微光跌落黑暗，心裏生出的只有自我毀滅的決絕。

“對不起。”杜勤明為曾經的自己道歉，眼裏真誠，。

“你已經很優秀了。你不要這樣想！”身為過來人的林學筆非常清楚這種感受，他很害怕如今滿身狼狽的杜勤明想不開。

“我沒有那些想法。放心吧。我和你不同，我的父母在天上看著我。他們很相愛，也很愛我。只是他們運氣差了一點點而已，才需要在那麽遠的地方‘工作’。”杜勤明語氣淡然，是真的沒有想不開。

經歷過愛的杜勤明和沒感受過家庭溫暖的林學筆，在對待自己上有著天然的不同。

被愛過的人才明白如何愛自己。

林學筆無比擔心自己孩子會降生在無愛.的家庭裏，重覆他的命運。

杜勤明嘆了一口氣，發出自己的疑問，“我只是想，純人類就不行嗎？”

如果半獸人和人類只是一點差距，又怎麽可能會有那麽多人前赴後繼地優化。

“我或許應該去優化。”杜勤明自問自答。

眼眸低垂片刻，再次對上林學筆的視線，杜勤明問：“我該不該去優化？”

純人類身份是他的堅持。

但看到曾經與自己相似的人因優化出現翻天覆地的改變，杜勤明很想走這個捷徑。

在這個問題上，林學筆沒有輕易鼓勵對方，而是問：“是什麽讓你產生優化的想法？”

杜勤明是堅定的純人類支持者。

“基因差距。”杜勤明表面非常冷靜，但每一個字都是在紮自己的心臟，“我用盡全力到達我的上限，原來只是半獸人的普通水平線。以前我的成績是A+，現在我掙紮在C-已經很勉強了。這裏的標準太高了。”

若論基礎水平，杜勤明保持得很輕松。智力水平，杜勤明咬緊牙關才能到B-。機甲維修還要考現場維修速度，體能等各個方面。比較起體力，杜勤明輸得一敗塗地。

他作為純人類的確可以開輔助機器人。但輔助機器人怎麽比得上靈活的雙手。

若有人覺醒異能，像林學筆這種重組類異能，機甲維修課簡直就是開掛一樣的存在。

“我想更努力超越別人，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可別人……”

這一身的傷，便是杜勤明的最好證明。

他輸了也就輸了，卻連旁人的認可都得不到。

“差距真的好大。”說到這裏，杜勤明自嘲，“也是。那麽多純人類冒著生命的危險，前赴後繼地跑去基因優化。”

林學筆張了張嘴，杜勤明知道對方想說什麽，打斷道：“我當然有好基因。我父母是高級工程師，以前做的就是機甲。”

挺嘲諷的，耳濡目染，苦讀二十年，不如一身好基因。

只是自己成為受益者，又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下個月是野外實戰訓練。”說到這裏，杜勤明就很累。和這次純粹的武力比賽不同，下次考的是生存。聯邦允許一定的死亡率。

偏偏，基因優化的誘.惑還這麽大。

在他有基因優化的念頭時，他身旁就有人獲得這樣的好運氣。哪怕像聶書傑那樣覺醒一個普通的半獸人，杜勤明這股沖動也會被壓下去。

人性的貪念總是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不會失敗。

“你的生命是為那點成績而學嗎？學校對你的評價有那麽重要嗎？”林學筆看出杜勤明並不是真的想要優化，只是那股無論怎麽爬都爬不到自己目標處的失敗感，讓杜勤明生出了走捷徑的念頭。

“就算拿不到A，就算你以最差的成績畢業，可你的人生才剛開始啊。”林學筆以自己舉例子，“像我，穿越了，我過往的履歷連工作都找不到。”

“今天上百架機甲到了太空，連……”說到這裏，林學筆哽咽了一下，“聯邦元帥都帶傷離開了。”

“若文明頃刻間被顛覆，蟲族入侵，這些成績，還重要嗎？”林學筆捏著拳頭說。

杜勤明被林學筆問得一楞。

他的確把成績看得太過重要了。重要得輸了一回就開始恐懼自己的未來。

但在很多人的眼裏，高考失敗預示著人生都失敗。大學沒有好成績，也意味著沒有就業推薦。像杜勤明這種已經輸在基因上的純人類，若能獲得老師的就業推薦，就意味著這輩子的工作安穩。

對於杜勤明這種每天掙紮在溫飽線，只想畢業能夠進一家好公司的人，這又的的確確是最重要的一步。

這不是一個畢業就能找到工作的時代。

聶書傑就是大學畢業，實在找不到工作才去的基因優化。

杜勤明是真的害怕。

他不想重覆聶書傑和林學筆的命運，獲得全優成績畢業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看看自己，接受自己。你該看的是一輩子，不是大學這四年。”林學筆不自覺就把張元帥的演講詞說了出來。

杜勤明看著緊捏拳頭鼓勵他的林學筆，嘴角上揚，“倒是輪到你給我講道理了。”

“沒有。我很感謝你。在得知這個世界純人類一無是處後，我真的很沮喪。”林學筆是真心感謝曾經給他帶來光的杜勤明，“一天之內什麽東西都沒了，以為自己的基因夠好，結果別人輕而易舉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你以純人類的身份努力著，讓我看到了希望。只是很可惜，我沒力量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努力。是我做逃兵了。”

本來他也是純人類，結果加入了獸人的行列。

“謝謝你。勤明。”林學筆向杜勤明微微點頭，鄭重表示自己的感謝。

這一路來，他們三人相互鼓勵，相互扶持，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心底忽然生出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林學筆道：“勤明，實在不開心，就退學吧。”

他不想再看到他珍惜的人受傷。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杜勤明被這句話驚訝得擡起頭。

說這話時，林學筆四肢都在發麻，聲音都帶著微微的抖，“我們合作！我有兩億。就算錢花完了，我還可以賣顏值養你！”

“……”杜勤明眼睛瞪大，這話可比叫他退學更可怕。

這算什麽？

偷另一個男人的錢來養他嗎？

“呸呸呸。我有對象了。”林學筆趕緊澄清道，“我是說，我們創業！我有錢，你有學識。我未來不知道做什麽工作，純人類不適應現在的大學制度。我們一塊創業，不正好合適嗎？”

杜勤明心動了。

不得不說，林學筆這話說進他的心裏。除了體力，他自認不比半獸人差。

若他能得到充足的資金，繞過大學直接創業，杜勤明將不用再煩惱自己的工作問題，就連基因優化也不需要再考慮。

“那打算賣什麽？”杜勤明問。投入成本前，得先想好賣點。

只是問題是，林學筆和他一樣，都沒出過社會，對社會經濟並不了解。

“賣……”林學筆想想他們最可能的生財之道，“賣魚卵？無本生利啊。”

杜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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