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臻第一次醒來的時候， 是有人抱著他跌進了暖洋洋的水裏。

身體酸軟無力，疲累讓他整個人都是昏昏沈沈的，仿佛是漂浮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隱約聽到那人發出聲音時， 他才會勉強睜開眼睛， 可聲音一旦消失， 他就再次陷入了那片昏沈之中。

他隱隱約約聽到那人喚了好幾聲“顧臻”，還黏黏糊糊地吻了他的眼睛不知多少次， 那聲音令他格外地感到熟悉和安心。

動作還跟不上思維，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也喚了喚那人的名字：“程更......？”

話落之後他還不自覺地蹭了蹭身後那人的頸窩，等他還想動作的時候， 綿軟無力的手卻被那人溫柔地握住了。

那人把嘴唇輕輕地貼到他的手背上， 然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在，睡吧......”

輕柔而又低沈的聲音宛如魔咒一般，不過幾秒， 他便再次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顯然距離他們進入這間房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屋子裏並不是黑漆漆的一片， 反而是一股沈沈的木色， 只有床頭靜靜地開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顧臻茫然了一瞬間。

等他漸漸回過神來， 才發現自己正被程更死死地箍在了他的懷裏，那姿勢好似他們兩個本就是一體一般。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觀察著身旁的人。

程更的呼吸似乎很淺， 像是隨時就會醒來一樣。

良久之後， 顧臻感到側著的半邊身體有些麻了，他試探性地抽了下自己的手臂， 只是剛剛有所動作，身邊的人便敏感地察覺到了。

顧臻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 緊接著他便看見程更下意識地動了動，然後就把他抱得更緊了。

這人一邊抱著他，另一邊還低聲嘟囔著什麽。聲音實在有些含糊，幾不可聞，顧臻想聽得更清楚些，便輕輕地把腦袋靠了過去。

對方的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耳畔，顧臻耐心地等了下，這才緩緩地聽到程更含糊著說道，“......顧臻。”

顧臻極輕地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仍被人箍得緊緊得無法動彈的手臂，他沈默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用略有幹燥的嘴唇在程更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柔柔的親吻。

顧臻有些感慨，此刻他們一如往前的親密，就感覺好像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夢而已。

顧臻沒有撤後，反而是又往程更身上湊了湊，他低垂著眼靜靜地凝視著程更略長的眼睫，一根一根的，簇簇分明。

他以前也經常就這樣默默地看著程更，這人的眼睛看起來滾圓滾圓的，雙眼皮也略比常人深了一些。程更常說他的臉頰軟軟的很好捏，可顧臻覺得這人的臉頰也一樣地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

顧臻就這麽一動不動的，一時間竟看得出了神，卻沒想到程更前一秒還睡得好好的，下一秒卻倏然睜開了眼，這一下子就剛好與他的目光對上了。

顧臻：......好像有點尷尬啊。

他舔了舔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程更倒也順勢松開了手，任由他挪了出去。

顧臻清了下嗓子，說，“你醒了啊？”

程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嗓音還帶著些許的迷糊，“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顧臻順手拿起被扔在一邊的手機，打開看了看：“七點十八。”末了還補了一句“已經是晚上了”。

“哦。”

程更聽了反應淡淡，他隨手撈起前夜被扔在一邊的衣服套了上去，然後便靠在床頭靜默著不說話。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顧臻此刻也有些拿不準程更的心思，明明昨天還委委屈屈地“威脅”他不許離開，可現在醒來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顧臻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默默地撿起衣服穿了起來。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程更也隨之默然無聲地望向了他，那雙眼睛眨都不眨地使勁兒盯著顧臻的一舉一動。

顧臻對此是一無所覺，可當他穿好衣服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卻突然撞進了那片深沈。

程更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有火在燒一般。

顧臻呆呆地陷了進去，方才暗自在腦中想好的話此刻也都堵在了喉嚨口。

時間靜靜地流逝，就在顧臻以為這片沈默還將繼續的時候，窗外不知有什麽東西撞到了窗戶上，“砰”地一聲打破了這片寂靜，然後他便看見程更張開了嘴。

“你......昨天說離開去買水是不是只是個......借口？”

顧臻：“呃......我......”

程更的聲音還有些低啞，顧臻也察覺得出他話語中藏著的一絲的難過，他想撫平這絲難過，可他又實在是不想再對程更撒謊了，他們之間的謊言已經夠多了......

顧臻的態度顯然已經給出了答案，程更暗自深深吸了口氣，他輕輕地滑動了一下喉結繼續說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所以......才故意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

“......你，你是不是還想，想和我......分手？”

程更越說越難受，等到“分手”兩個字艱難地從他嘴裏蹦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整個眼眶瞬間被一股洶湧的溫熱而占領，心裏也湧滿了巨大的委屈。

明明他們彼此承諾過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分開的，昨天那樣的事情發生後，他雖然生氣，雖然難過，可他發誓他從未萌生過一絲一毫關於“分手”的念頭，可顧臻卻......

明明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犯的錯，就算要解決應該也是一起解決啊，顧臻怎麽能自己就下了決定呢？雖然不論如何他也是不會放開顧臻的！

程更越想越生氣，直接瞪起圓溜溜的大眼睛，怒氣沖沖地再一次質問道。

“你是不是想分手？！”

“當然不是！”自己怎麽可能會有這種離譜的想法呢？他是瘋了嗎？

程更著急顧臻比他還著急，他立馬大聲否認。

“真的嗎？”

顧臻難得的急躁讓程更很滿意，努力忍住從心底升起的那一點小雀躍，他再次向顧臻確認道。

“真的！”

顧臻這下可真急了，就連眉頭也是皺得高高的，他向前一歪，直接湊到了程更身邊，看著自家男友氣鼓鼓的小臉頰和將信將疑的眼神，他深吸了口氣，神情嚴肅地將手臂搭到了程更的肩膀上。

“程更，你聽好了，我從未有過什麽分手之類的荒唐想法，現在不會有，以後也更不會有！”

顧臻從未想過他昨天的舉動竟然讓程更產生了這般離譜的想法，他離開雖然並不是向他告訴程更的那樣去買水，但也完全是為了程更。

昨夜他一直跟在程更身後，哪裏會看不出程更的腳不舒服，略一聯想，他便猜出是鞋子的問題。

但他也知道程更那時還在生他的氣，他若是直言明說程更多半還是會撂下一句“不用你管”的氣話，所以他才隨意找了個借口離開，想借機去給程更買雙舒服的鞋子和擦傷的藥膏。

夜間的街市甚是喧鬧，來往的人也是多如牛毛，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買好了鞋子和藥膏，等到要回去的時候他卻突然有些恍惚。

他一個人站定在人群中，似是融入了其中，卻又好像疏離得厲害，恍惚間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他拎著紙袋的指節微微攥緊，心口更是沈沈地墜著。

他想趕快回去看看那個人，但是也不知道那個人想不想看見他。冰冷疏離的雙眼和帶著尖刺的寒言冷語，讓他回想起來，都宛如心裏翻起了冰冷徹骨的波濤，洶湧得將他躁動的心緒重重壓下，扯得他連腳尖都擡不起來，半步無法邁動。

他有些想回去，卻又不敢回去。他怕程更會冷待他，更怕程更不想見他。

很多事情都是在未面對之前，便會在心中裹纏萬千思緒，越想越深，越想越不敢踏前一步。

他自然是舍不得放下已經攥在了手心裏，藏在了心尖裏的人。但程更呢，即使他們之前再相愛，可如今他也猜不出程更的想法了……

層層疊疊掛起的衣服隨著夜裏涼風的吹拂，掀起了水紋般的畫卷，在他的眼前緩慢地鋪了開來，仿佛一眼望去都看不到盡頭。

顧臻眸光淡淡，等他擡眸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已經走到了這一處，像是有人在牽引著他逐漸遠離開外面的喧鬧聲。

不過這樣也好，冷靜一下也好。

現在程更應該正在長凳上好好休息吧，也不知道他的腳怎麽樣了，他要不要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雖然程更可能會……

“不管你是哪個顧臻，我總是......喜歡你的啊......”

微啞低沈的聲音宛如嘆息，順著衣料的縫隙飄然而入。

顧臻微微睜大了眼，一時間腳下的力道失了控。

“嘎吱。”

不知是從哪兒飄來的還是本就落在此處的，正好停在顧臻腳下的幹樹枝。

斷了。

“程更，我是永遠都不會放開你的，永遠不會……”

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非常非常地喜歡。

就如同從水中撈起了一團朦朧的月，哪怕只是將細微的光亮緊攥在了手中，也決計半點不會再放開了。

當月光墜到了心口時，就註定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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