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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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徒,沐晟是……到目前為止,他暫時可以算是以身飼虎、假意投敵,可商賈們並不知道,他們以為黔寧王府和猛海要合起來攻打朝廷——傾盡家產犒叛軍,這是什麽行為?是資敵,等同於謀叛,是要誅滅九族的。

朱明月將自己的疑問說給鳳於緋聽,對方長嘆了一口氣,一個勁兒搖頭苦笑道:“沈小姐以為我們想?我們難道不知道這是要掉腦袋、遺臭萬年?不信沈小姐問問那三個籠子裏的老哥哥們,他們會齊齊告訴你一個答案:不得不。”

不得不。不得不資敵。哪怕是觸犯“十惡”的重罪。等將來黔寧王府和猛海成功了,像太祖爺當年那樣回過頭來對商賈清理倒算,他們也不得不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著一起拼命。

“別說我們的身家都在滇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所有人名下產業、經營產業的契據,都在武定州被盡數繳了公。這還不算,如果我們中有誰寧肯舍棄萬貫家產也不合作,那麽好,黔寧王府不會要我們的命,只會將我們所有人,包括三族之內,在黃冊上除名。”

在黃冊除名,他們就不屬於大明子民了,既不是民戶,也不是儒、醫、陰陽等戶,而他們又身在大明疆域內,下場就是家長被處死、家屬遭流放。

“我們武定鳳氏雖然是其後才歸順大明,但我也知道,那黃冊共造四份,上送戶部,承宣布政使司、府、縣各留一份。如果黔寧王府的力量已經大到能幹涉到黃冊之事,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這簡直讓人悚然,不老老實實合作,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還有一個問題。”朱明月道。

鳳於緋扁了扁嘴,有些不耐煩,但是看在黔寧王這麽重視她的分上,鳳於緋決定還是要討好她。

“你問吧。”

“既然黔寧王府已經將諸位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手中,黔寧王安排我今晚離開猛海,為什麽會帶著鳳公子?而不是其他什麽人?”讓鳳於緋走,就等於放了鳳氏商社一馬。

鳳於緋斜著眼睛看過來:“沈小姐這是什麽話,瞧不起鳳某?”

“我只是很好奇。”

鳳於緋翻了個白眼,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見三個鐵籠子裏的人睡成一片,鼾聲大作,捂著嘴壓低聲音道:“因為我們武定鳳氏對黔寧王府有大恩,王爺是決計不能扔下鳳某不管的,一旦有什麽安排,自然要先捎上鳳某。”

鳳氏的確對沐家有過恩情。

洪武十四年,沐英奉太祖之命率兵攻雲南,人困馬乏之際,與貴州府水西土司奢香夫人齊名的武定州女土司商勝,備糧千石,特地到雲南府金馬山接應明朝大軍。待沐英得勝後,商勝又以彜族最高的禮儀,在金馬山下數百裏搭棚攔門敬酒,大擺筵席,三日三夜,燈火通明,歌舞不絕。

沐英將武定州的義舉寫在奏疏中,曾請示朝廷予以嘉獎,太祖爺特賜商勝“金帶一條,授中順大夫,武定軍民府土官知府”,對其讚譽極高。洪武十六年以後,鳳氏家族又先後多次進京朝覲。

鳳氏土府的前一任女土司,對黔寧王府的第一任家主有恩,而今商勝已逝,沐英也過世多年,兩家的恩德落在了小一輩人的頭上,於情於理,黔寧王府都不能對流落在猛海的鳳氏嫡孫置之不管。

鳳於緋想到此又撇了撇嘴,若是真念著當年的恩情,為什麽這種事要找到他頭上?滿口假仁假義,到頭來還不是覬覦上了鳳氏商社的財力。

“好了好了,鳳某講了這麽許多,沈小姐也該回答鳳某之前的問題了吧?”鳳於緋說到此,差點忘記初衷,在夜風中哆嗦了一下,抓了抓衣領道:“沈小姐倒是說說,為什麽咱們活不到黔寧王來救咱們的時候?還是,沈小姐的意思是說,猛海將即刻要對咱們不利?”

一口一個“咱們”,鳳於緋將厄運分攤到了每一個人身上,就以為輪到自己頭上會輕些?朱明月有些失笑地低了低頭,輕聲道:“沒猜錯的話,最近會有大動作。”

“什麽動作?”

“不知道,”朱明月道:“但是這動作一定是跟黔寧王府與猛海之間的這個密謀有關,而我們,很有可能就是他們的籌碼。”

“這話什麽意思?”

“籌碼是怎麽回事?”

“那個密謀不是早就講好的,現在要出爾反爾?”

“還是要突生變故?”

這個時候,三個大鐵籠子裏裝睡的人,紛紛都起來了。

鳳於緋呆楞地看著眾人,“你、你們沒睡著啊……”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商賈捋著胡須,嘖嘖幾聲道:“鳳老弟你該回爐煉煉了,還比不上一個小姑娘心明眼亮。”

另一個道:“是啊,這種時候,我們能睡得著才怪!”

原來都沒睡,原來都在偷聽。

鳳於緋忿忿地扭過頭去,一臉吃癟的模樣。那他剛才那些話,他們豈不是都聽見了。

“小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這時,有商賈問朱明月。

“瞧她那樣子,八成是知道些什麽!”

“就是,人家可是沈當家的妹妹,聽說,還是小沐王爺的紅顏知己呢……”

“有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眾人七嘴八舌地小聲議論開了,聲音不高,但也沒有太多避諱她的意思。先前叫她“妹妹”的那些商賈,都不太相信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能知道太多內情;年長的過來人卻持保守態度,願意聽她怎麽說。

就在這時,少女擡起頭來,靜靜地說道:“諸位都是商道之泰鬥人物,盡管被困猛海多時,但是外面的局勢應該都裝在各位的心中。無論這所謂的‘密謀’是不是真如表面所見一般,密謀內情畢竟過大,導致變故瞬息而至,諸位將要面對的遭遇,或許就會在那些變故中發生逆轉。就如當下——”

“當下如何?”一個年長商賈揚眉問。

朱明月沒有理會他有些刻意的、似乎是“老師考校弟子”的態度,直接說道:“大半年的賓至如歸,怎麽一轉眼就天差地別?小女傷病未愈,正是修養的時候,黔寧王為何非要急著送小女離開?那九幽答應王爺在先,怎麽後腳又讓烏圖賞管事截住了我們?這三件事累加起來,很容易猜測到,變故或許即在不久的將來,而逆轉就在當下。”

“不錯不錯,繼續說下去——”商賈們直點頭。

“小女聽聞朝廷的二十六衛羽林軍不日即將抵達元江府,諸位都知道密謀的事,那麽舉事也就是這一時片刻的工夫,但是朝廷派來的這位奉旨欽差,地位有些重,是十二武勳中的右柱國、嗣位的曹國公,禦前紅得發紫的人物。這樣的人到來,往往身邊前呼後擁,侍衛心腹眼線無數,絕不可能讓人輕而易舉就傷害到他。黔寧王也就不能貿然對他下手了。所以,這場禦前請旨的仗,恐怕還是要打。”

打誰?怎麽打?

黔寧王在禦前請旨剿襲元江那氏,如今朝廷的羽林軍來了,雙方必要擺開陣勢,在奉旨欽差的面前演一演。奉旨欽差不知道黔寧王府與猛海之間的貓膩,上來一定是要猛打,但是黔寧王府與猛海只想拖延時間,尋找除掉奉旨欽差的機會,並不想自相殘殺損兵折將。

怎麽辦?

為了防止打起來,那九幽只能用羈留在猛海的這些商賈作為人質,一天殺一個,一天殺兩個?奉旨欽差拿著煌煌聖諭而來,一門心思迫切想贏;想贏,就會不擇手段、不惜犧牲無辜,斷是不會在乎商賈們的死活。但是黔寧王是西南邊陲的封疆大吏,是地方父母官,怎麽能如此草菅人命?

當雙方起了激烈沖突的時候,也就是分道揚鑣的時候,機會也就來了。

但是在那之前,註定要犧牲一些人——“在明面上,諸位都是元江府的俘虜、是人質,一旦兵臨城下,作為談判的籌碼就會被推到兩軍的陣前。屆時奉旨欽差願意退,便罷;不退,元江府勢必要先殺掉一兩個,或者兩三個,作為下馬威。”

奉旨欽差會退嗎?

自然不會。

殺誰?

沒有人願意被白白犧牲。大家都是冒著巨大的風險走在謀反的路上,誰都只有一顆腦袋,憑什麽到最後,你活著,而我死了?

朱明月的話就跟油鍋裏掉進了一滴水一樣,引起了眾人強烈的反應。這裏的每一個都是商道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精,朱明月不用說多,裏面的彎彎繞,眾人一想也能明白。尤其,眼下像畜生一樣被鎖在大鐵籠裏,又是蛇群,又是地窖土坑,不正好說明了猛海要對他們不利的事實?

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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