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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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些依照她的交代和布置,悄然藏於暗處嚴防緊盯的影衛們,在晌午太陽最盛的時候,親眼見證了若迦寺中突然著起大火的全過程

眼見著一眾僧侶莫名離遷,眼見著布達指使放火,隨後又跟著布達和那個武僧一起來到了後山竹林深處的這座大葬場。在布達坐進化身窖之後、武僧點火之前,影衛們方知沈家小姐所言非虛,即刻現身,幹凈利落地放倒了武僧後,又抽走了缸底的石灰和柴草。

但是影衛們並未將高僧布達移出化身窖,而是將缸頂的氣孔打開了。

因為若迦佛寺的大火,引來了其他人。

那九幽親自帶著人來了,這是朱明月沒料到的。火光沖天的佛寺讓望煙趕來的百姓和僧侶迅速投入到了手忙腳亂的救火中,跟著那九幽來的幾個隨扈也不例外,當然,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在滅火後在寺中大肆搜找,可就算他們將整座寺廟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要找的人。

事實上,按照朱明月之前推測過的,無論是誰都不太會找到荼毗場,或者,就算找來,依循擺夷族的南上座部佛信仰,也絕不會去碰化身窖。而誰又能料到,會有僧侶在活著的時候坐進化身窖,要被活活生殮!

高僧布達就這樣被悄然藏到了現在。

待朱明月道明始末,布達又是一聲長嘆,合掌道:“小施主你小小年紀,卻聰明絕頂,不僅能料得先機,還能根據無端的變數做出應對之策,逐一將計就計,渡過危機,老僧自愧不如。”

不是她聰明,而是她謹慎,習慣留有後手。

“布達高僧可願聽小女一言?”

兩人的對話沒繼續在竹林裏的荼毗場,而是移步到了佛寺大殿。

這是大火之後保存完好的唯一一座佛殿。

整座大殿的殿基高約一丈餘,清一色石砌,殿基之上紫紅色的漆柱支撐起精巧的宇廈,殿廳南面是供奉佛像的兩座臺基,臺基座的正中,是釋迦牟尼佛金像。金像的左右及前面,又供奉著十四尊高不過半丈的諸佛,基座下面,大小佛像又九座。

殿內只有兩扇天窗,很小,透進來的月光微弱,將成百上千盞油燈一一點亮,火光搖曳,閃爍欲滅,映照著佛像金身、佛龕蓮花,營造出一種光怪陸離、幽邃神秘的氣氛。昏暗中高大的佛像四肢勻稱,面容和諧,雍容華貴,嘴角微翹,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悲憫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屏退了兩個影衛,整座佛殿,甚至連同整座院落內,只剩下布達高僧和朱明月。

兩人對坐良久,跳躍的燭火打在身上,映襯得布達的一襲僧袍紅得神秘,片刻,他開口道:“小施主想說什麽,老僧坐化之前,洗耳恭聽。”

朱明月道:“布達高僧,小女之前曾說小女知道你的秘密、你們的秘密,並非弄虛扯謊,實際上,小女也知道這座佛寺的秘密。”

布達道:“老僧不信。”

“是不信,還是不願信?”

“小施主不妨直言,向老僧來證明。”

朱明月仰面看向釋迦牟尼金佛,輕聲道:“若迦佛寺修建的時間不超過七年,建寺之初,寺內就流傳出‘洗眼神泉’的傳言,這也是引來山下眾多善男信女香客的重要原因,鼎盛時期,若迦佛寺的受戒和尚就曾達到千餘眾。然而不知為何,幾年之後,身為阿戛牟尼的布達高僧你突然對外宣稱,‘洗眼神泉’一說純屬虛假,若迦寺因此一度衰落,香客們失去了精神依托,終因那三千八百磴石階望而卻步,致使若迦佛寺香火慘淡至今。”

布達道:“這雖是事實,卻不算是秘密。”

朱明月道:“那麽小女換一種說法,關於若迦佛寺這七年間由盛入衰的始末,只消前後一細推敲就會發現,若迦寺始建於洪武三十年,香火最盛時是建文二年,逐漸衰落則是在兩年前,也就是建文末年、永樂元年。”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隨之而來,高僧布達霍然擡頭,火光照耀下少女的面容宛若一只鬼魅,檀唇如血,聲若靡音,“至於那所謂的‘洗眼神泉’,又稱為‘斛泉’,並非是北法堂外的那一處,真實地點應該在後山荼毗場西側的小築旁邊。之所以不再對外開放,是因為在那泉眼一側、兩棵菩提樹的中間,立著一塊碑,上書:有夢難圓,塵世著魔迷木性;無風易醒,洞泉悟道靜凡心。”

低柔的聲音猶如撞鐘一般響在耳畔,高僧布達的心驀地被狠狠刺穿,在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然而,並沒有,當少女後面的話再次娓娓道來,他覺得又死了第二次。痛苦而悲愴。

是的,斛泉,石碑。

還有石碑上的文字。

那是建文帝的親筆。落款,是癸未年六月。

永樂元年六月。

這就是若迦佛寺的秘密。

在朱明月的認知中,建文四年的那一場大火,讓一個年輕的帝王從此消失,江山改朝,又成就了另一個躊躇滿志正當盛年的新帝。但是民間對於那場皇權政變、宮闈大火的傳言,卻附加上了太多傳奇的色彩——比如,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就預知建文不能善終,賜給他一方錦盒,交代他非到危難關頭,不能打開;比如,建文四年六月,燕王篡位奪權,兵臨城下時,宮中莫名燃起大火,馬皇後不幸葬身火海,建文帝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打開太祖當年交付的錦盒,赫然發現盒內放有度牒、剃刀、袈裟、僧袍等出家人之物,度牒也填好了法號,建文帝於是剃發披上袈裟,從地道潛逃;再比如,據說,當年陪伴建文帝出逃的,還有兩個身邊近臣……

空穴來風,未必無由。

沒人知道當年皇城被圍四面楚歌時,那位年輕的帝王是如何九死一生最終逃出生天的,正像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一個小小的女官在這其中曾經推波助瀾起到過怎樣關鍵性的作用。但是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朱明月也不曾想到,早在太祖爺還在世時,遠在西南邊陲一度被放逐在猛海的那氏九幽,就打起了某些主意,而這些主意在後面幾年中又陰錯陽差,最終促成了建文帝一路逃難來到了猛海。

佛堂大殿的壁畫上描繪的是善惡報應,是天道、人道、阿修羅道、地獄道、惡鬼道、畜生道這“六道”之中的升降沈浮、生死相續、輪回不已;也刻畫著白象投胎、樹下降生、離家出游、禁欲苦修,以及禪坐、降魔、說法與涅槃“釋迦八相圖”。

佛陀說:修行正念,知苦斷集。一個人如果沒有足夠的智慧去普度眾生,那麽就獨善其身度化自我,如果連自我都無法救贖,苦難只會因循往覆,凡人墮入泥淖掙紮不息。所以,佛陀告誡善男信女們要作為佛的虔誠信徒,這樣才能渡過苦海到達彼岸。

彼岸,究竟哪裏才算是彼岸?

良久之後,朱明月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布囊,展開來,裏面裹著的是一柄小小的桃木梳子。

樸素的鏨刻,梳齒處摸起來很圓潤,原主人應該時常梳發,很愛惜自己,上面還髹了一層清漆,在幽幽燭光的映襯下溫潤生輝。

桃木梳心。

“這是……”

高僧布達見少女輕緩而珍視地將桃木梳子拿到他面前,不禁微怔。

這是當年建文帝從密道離宮前,親自交到她手上的信物,又被她在離宮後原物奉還給應天府城南胭脂鋪的掌櫃。朱明月不知道在那時候自己就急於將這桃木梳子歸還是不是個錯誤,乃至於誤打誤撞碰到了姚廣孝,遇見了沈明珠,這才造成了後來這一連串的顛沛坎坷。

但是當連翹將建文帝身在猛海的消息從姚廣孝口中轉述給她,當張曉讖在臨走時給她留下了一塊錦衣衛象牙牌,當阿姆告訴她,這柄桃木梳早已被取回又從應天府輾轉送來了猛海,朱明月終於了悟,靖難之役後的宮中初遇,姚廣孝為何會跟她說——皇宮只是其中的一個劫,她的路,恐怕還長著。

原來這本就是她的債,她終是要為她一手造成的這些後果負責。

“這是當年舊主離宮之前,交給小女的信物。煩勞布達高僧將它再送到舊主手中。”

朱明月將桃木梳子連同裹布一並交到高僧布達手上。

布達聞言楞楞地擡起頭,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表情是愕然的無措,“小、小施主是說……當年,舊主他,你……”

布達懵住了,以至於他都忘了說,他不知道她說的那位舊主身在何處,他只是守住若迦佛寺的秘密,守住那位舊主的秘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出聲拒絕!可他又突然明白過來,她其實早就知道他知道;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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