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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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見心不煩,反倒是巴不得再少幾個兇悍的侍婢。

未時,外面又下起了雨。

潮濕的氣息彌漫上來,有侍婢推開窗支,雨絲裹挾著一絲絲花香斜斜地掃進殿裏來。

坐在最前面的小和尚一直在咿咿呀呀地念著禱文,席地而坐的姑娘們鸚鵡學舌似的跟著重覆,也不知究竟能背下來多少。朱明月有些昏昏欲睡,目光不經意間掃向北墻的位置,堆放著幾張矮杌和半扇山水背屏的旁邊,掛畫的地方用金粉朱漆勾勒出錦雀的紋飾,被燭臺上的亮光一照,流光溢彩活靈活現。最中間的那只卻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會說話般,正對著姑娘們坐席的位置。

玉罕拿著戒尺在席間來回逡巡,發現誰敢打瞌睡,就會一尺子抽下去。即將走到身後時,朱明月用掌尾揉了揉眼睛,將身子坐得更正些。

姑娘們大多是插科打諢心不在焉,卻迫於玉罕的厲害,又怕被掌事侍女呵斥,敢怒不敢言。當然,也有個別人一心想要被選上,表現得極為認真勤奮,就比如那個花苞髻的少女。

昨日在湯池中,朱明月是聽了玉雙的話,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遮住身體,當時同樣這麽做的,恰是那個花苞髻的少女——月卓拉。兩個女孩子不約而同的做法,讓朱明月的目光一動,忽然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在心裏蔓延。

“多少日了,總是磕磕絆絆,你到底用沒用心!”

被掌事侍女用手狠狠戳著額頭的姑娘,名叫葉果,滄源佤族人,此刻紅著眼圈,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泫然欲泣咬唇不敢吭聲。

“我看你就是貪玩耍滑成心怠惰,罷了罷了,你也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收拾收拾東西,今日就滾出土司府吧!”那掌事侍女越說越生氣,寬大的袍袖一揮,將案上的器皿全部掀翻,香爐書簡散了一地。

這一下,葉果“哇”地大聲哭出來。

席間的女孩子們噤若寒蟬地低著頭,無人敢出面求情。待聽到“淘汰”兩個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不一,驚訝、同情、唏噓……更多的是羨慕。早知道背不下來就會被打發出去,幹脆都不背了,早早離開這鬼地方了事。

玉罕像是洞悉了眾人心裏的想法,視線掃過去,冷冷笑道:“別以為這麽輕易就能放過你們。凡是落選的人,就代表著對神明的心不誠,都要受到族規的處罰。還有你們的家裏,也要為之受過!”

什麽樣的族規和處罰,能讓在場這些族內的、族外的女孩兒們都變了臉色?尤其那個被掌事侍女揚言要趕出去的佤族姑娘,怔了一下,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跪在地上抱住掌事侍女的腿,號啕大哭地求饒。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那掌事的侍女略擡起腿,嫌惡地將葉果甩開,又朝著席間的姑娘們道:“還有你們,玉罕姑姑說得沒錯,哪個還敢插科打諢不服管教,大可跟她一樣,退出祭神侍女的選任!”

沒得到任何回音。

姑娘們心驚肉跳地看著葉果被拖拽出去,任憑她痛哭流涕、再三乞求都無濟於事。死記硬背雖然難,教習姑姑雖然可恨,但總比受擺夷族的族規處罰、連累全家要好,忍吧,繼續忍吧,忍過了祭祀儀式就好了。

原本還心存僥幸想蒙混過關的人,都卯上了勁。沒人想被篩下去。可名額是有限的,淘汰了一個,還剩下二十個,二十選十二,註定還要有八名少女落選。女孩子們一直以來同仇敵愾相依相伴的關系,在這一刻,不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朱明月與眾人一樣擡頭目送著那佤族姑娘被拖走的慘狀,餘光略掃過坐在她斜前方的月卓拉,花苞髻的發式,只露出側臉,一雙眸子裏泛起的卻不是擔憂或同情,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憫或者說是恐懼。

這種覆雜的表情,被朱明月捕捉到了,也沒有逃過玉罕的眼睛。

總算熬到了申時五刻,又到了每日的香湯沐浴。跟昨日一樣,入浴前先喝洗塵茶,又苦又澀的味道,依舊是在掌事侍女和侍婢的多重監視下,喝了個幹凈,這回再沒有人來給她送藥丸。

朱明月裹著白紗下水,眼見著月卓拉又坐在了昨日用以遮蔽的位置,環抱著雙臂,將身子緊緊地貼在打磨得光華的池壁上,隔著彌漫的水霧,只能看到隱約裸露的香肩。

姑娘們在互相笑鬧,朱明月則背靠著池邊給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子搓背,很開闊的位置,卻有了恰到好處的遮擋。或許她也該提點那個少女一下。但就像對方分明知道這香湯沐浴裏面的一些貓膩,卻連同村寨來的姐妹都沒告知,人總是在保全自己之後,才有餘力想起別人,並非誰都有義務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去舍己救人。

在湯池外伺候的侍婢比昨日少了,多了幾個體格健壯的粗婦,手執棍棒,兇神惡煞,不知是在防範些什麽,不善的目光徘徊在池中姑娘們的臉上,仿佛是要盯出窟窿來。

這時,一個掌事的侍女從小徑那邊走進來,揚聲道:“從今晚開始,你們所有的人要輪流在祭神閣裏守夜了,每人一夜,隔五夜換一人。”說罷,指了指池中的一個少女,“今晚是你。”

月卓拉猛地擡起頭,“我?”

掌事的侍女居高臨下,睨視著她道:“待會兒沐浴完,就不必回暖堂了,自會有人來領你。”

“不,我不要!”

月卓拉的臉色劇變,也顧不上遮掩身子了,“嘩”地一下急忙從池裏站起身,“我不要去守夜,不應該是我,我背誦那些禱文如此流利,姐姐應該再換一個外族的姑娘,她們中的很多人都背得不好,求姐姐去換一個!”

白日裏不是有個姑娘惹怒了掌事侍女,已然落選了嗎?怎的還要挑人去祭神閣!

月卓拉的神色又驚又恐。

突生的變故,讓池中泡得無比愜意的姑娘們紛紛調過來視線。不就是去祭神閣裏守夜麽,跟背誦禱文有什麽關系?其中有幾個跟月卓拉一道從紅河村寨來的彜族妹子,就算有心想跟她調換,聽她這麽說,也氣憤地收回了想法。

“守夜的安排,是一早就定好的,豈能容你抗拒!”玉罕喝道。

月卓張開咬著慘白的嘴唇,帶著哭腔道:“玉罕姑姑,求您換一個去守夜,我不要這麽快被安排去祭神閣,我不要這麽快就被選下去!”

“住口!”玉罕怒目而視。

在月卓拉話裏洩露更多秘密之前,玉罕上前來一腳重重踹過去,直直踹在月卓拉的肩胛。月卓拉跌進水裏,撲騰了兩下,還沒等再站起來,就被拿著棍棒的粗婦一把從水裏撈了起來。

“這丫頭不服管教,先把她帶到東廂去!”

玉罕怒道。

“不,不,我不要去東廂,別送我去東廂,不要!”

月卓拉拼了命地掙紮,歇斯底裏的尖叫聲有些駭人。姑娘們面面相覷,都不知發生了什麽,玉罕面尤帶怒容,轉而朝向池邊餘下的幾名粗婦道:“你們兩個留下,其餘的都跟著過去,留下的,把人給我看好了!但凡有什麽差池,我讓你們都去餵魚!”

月卓拉被推進東廂最裏面的一間屋子。

床榻上的血跡還沒幹,隔了一晝夜,洇成暗紅色,榻邊站著一抹朱袍背影,是個男子。

供奉著族內神明、一向是寶相莊嚴不可褻瀆的神祭堂,在選拔祭神侍女的期間,不允許任何男子涉足,誰知道這暖堂裏的女子香閨,居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幾乎是在轉過身來的第一眼,召曼就認定,這並非他要找的人。

“說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麽?”

她不是他要找的人。能在初到神祭堂的第一夜,殺死府內的侍婢,且不動聲色安排好屍身的人,就算身份敗露,也不太可能這般歇斯底裏沒有分寸。但是召曼能理解玉罕送她來的原因——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每個人,一向是玉罕的行事準則。

“不、不……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月卓拉已然癱在地上,嘴唇顫抖,嚇得魂不附體。

召曼輕笑一聲,走到月卓拉面前擡起她的下顎。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被水浸濕的發梢黏在她的額頭上,顯露出濃麗的瓜子臉,一雙泛著淚光又驚又恐的大眼睛,讓人陡然生出想要痛惜撫慰,卻又更加想欺侮淩虐的沖動。

“真是個美人啊。紅河彜族將你這樣的美人送進來,顯然是對你寄予厚望,緣何要這般不識擡舉?”召曼說話間將腰彎得更深,把頭低到月卓拉的頸窩,似在輕嗅著她的體香,“要知道,能受到擺夷族大巫師的青睞和調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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