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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緯絲粗細相同,顏色與藏經紙相似——孫兆康手裏的那幅既是生絹,絲線細而紋理稀,手感精潤密致,年頭也夠,有鯽魚口和雪絲,絲毫不像是偽造。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字用錯了,真真是美中不足。

朱明月想到此,琢磨著看他:既然做了贗品賣給孫兆康,必定不止仿造了這一幅,那麽《圍棋仕女圖》的真跡十有八九是在他手上。

張三摸了摸脖子,訕訕地道:“其實那幅畫也不是小的仿的。單是看年頭就不可能是本朝的東西,小的尋到後,也差點以為是真跡,卻是其中一個假字被用成了真字。後來小的仿造著做了幾幅,都沒能蓋過了原畫去。不過沈小姐喜歡的話,小的自當把那幅真跡尋來送給小姐……”

價值連城啊。

張三說完,一陣痛心疾首。

朱明月的眼睛卻亮了一下,“不是本朝的東西?”

張三點點頭:“絹畫很難保存的,若通過新舊和光澤度來辨認真贗,也不對。裝裱得當,存得時間會久些;保存不好,一定是沒了韌性,變脆而脫落。小的轉手給孫知府的那一幅,是元朝初年的畫匠,仿了唐中期的東西。”

那便是了。

元朝的經緯也是單絲。輾轉到本朝,年頭久,絹色深入絹素,光澤暗,顏色深,絲上的絨毛逐漸褪掉,與真跡畫作流傳下來的模樣,已無二致。

朱明月闔上線裝書本,看著張三道:“聽說,東晉顧愷之的名畫《女史箴圖》也是在絹上作畫的,古色古香,沁人眼目,曾一度被收藏於元朝的皇宮大內,後因戰禍遺失。該不會……你恰好也知道那件真跡的下落吧?”

張三一聽那名字,腦袋就耷拉了下來,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這時候,被一道忽然響起的聲音給打斷了:

“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倒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明媚陽光下的落葉撲簌飛舞,又打著旋兒徐徐落在水面。那一道陰梟而冰冷的聲音,隨著飛葉沾水,涼涼地飄了過來。

來了。

朱明月擡眼,等的就是你。

與此同時,沐晟將那最後一枚白色棋子落在宮格裏,手擡棋落,“啪”的一聲脆響。

張三不明就裏,聞聲脖子一縮,整個人都跟著哆嗦了一下。下一刻,就見來人的腳步也是一滯,然而周圍除了落葉流水,既沒見到意料之中沖將出來的隨扈,也沒有大批手執利刃的侍衛。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看錯了。

“黔寧王真是好氣派!”

那人聲似抽絲,語調陰陽怪氣的,一步一搖地端著方步往這邊走。

石桌前的男子挑著目光,淡淡地說道:“找你可是挺不容易的。千呼萬喚始出來。”

是啊,一波三折。

朱明月側眸看了張三一眼,後者笑臉一僵,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來人約四十多歲,一身刻意的富貴打扮:紅緞子長褂,外面藍緞的開襟敞衫,腰帶上吊著兩枚斑銅的墜飾。高高瘦瘦的個子,微有些駝背,滿是麻子的臉上,五官平平無奇。頭頂裹著一圈巾帕,腦後留著一撮頭發,紮成小辮。

這樣一副打扮,無論在哪裏都很紮眼。卻透著古怪,讓人看不出路數。一雙眼睛且怪且邪,瞇縫著,透出兩分陰惻惻來。

那人聞言咧嘴一樂,道:“王爺神采艷艷風姿卓絕,果然是名不虛傳。在下是何德何能,讓您費心思。”

他走到半路,就被小碎步跑過去的張三攔住了,後者像是想拉一下他的袖子,又似不敢,“你這次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害你?怎麽不是你害我嗎……”

那人似笑非笑的質問讓張三膽怯,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我……可是當初你把那東西給我的時候,根本沒說是贓物啊。”

話裏有怒音,卻是嘟囔出來的。

難怪在茶運遭搶風頭正緊的時候,他還敢在東川府原地銷贓。

“老三,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當初你收貨驗貨的時候,怎地就沒仔細問一下?現在想起來找後賬。東西值錢不就行了,管什麽贓物不贓物的……”

他還沒說完,緊接著肩胛處劇痛,就是“嗷”的一聲慘叫。

尖厲的叫聲在耳邊炸開似的,嚇得張三一個趔趄。隨後就見上一刻還拍著他肩膀稱兄道弟的人,下一刻已經摔在地上,一只手捂著左邊肩膀,疼得滿地打滾。

在他的肩胛處釘著一把柳葉似的匕首。刀身整個沒入,只留了半截花梨木纏枝刀柄,鮮血洇濕了內衫,染得那件藍緞子短衫紅不紅、藍不藍的。

張三驚駭地轉過頭,正遇見沐晟冰冷的目光。

對方已經從石桌旁起身,走到跟前時俯下身,握住露在血肉外面的刀柄,像是削南瓜一樣,使勁將那把刀從地上那人的膀子上橫著一挑,刀出骨裂,頃刻間血湧如註。對方扯破嗓子不停地嚎叫,一聲慘過一聲,渾身疼得抽搐。

“知不知道現在所有的人都在找你,更多的人卻希望找到的是一具屍體,而不是有氣兒的活人。本王當時放出風聲的時候,你首鼠兩端、猶豫不決,現在走投無路送上門來,還拿腔作勢的裝模作樣。”

沐晟不緊不慢地將刀刃抹了抹血,然後刀鋒朝下,又狠狠插進他的右肩膀,“那咱們現在就好好清算清算。”

不僅是黔寧王府,還有孫兆康、祿弘銘、那氏土司府……所到之處,無不是對他除之後快的海捕文書。權衡利弊之下,他現身在了沐晟跟前,卻沒有痛改前非的覺悟,於是堂堂的雲南藩王一定會給他個下馬威。這也符合沐晟一貫的作風,直截了當,絕不拖泥帶水。

地上的人痛得聲嘶力竭,上半身浴血一般,觸目驚心。旁邊的張三已經嚇傻了眼,兩腿發軟地坐在地上。而沐晟那兩刀均是對著肩周的筋脈,刀進筋斷,兩條胳膊就這麽都廢了。

“王、王爺這麽費盡心思引我出來,難道不、不是因為我有大用處麽!”那人睜著通紅的雙目,青筋爆出。

沐晟冷笑著看他:“你活著的確有些價值。你死了,對本王來說一樣受用。雲南的茶商被阻截,不僅貨物被搶,還有傷亡,死的都是十三府本地的本分商人。你說單是這筆賬應該怎麽算?”

“他們不是死在我手上……”

“就算人不是你親手殺的,但你縱容手下去行兇,跟劊子手有什麽區別?”沐晟這麽說,眼底流瀉出陰梟的目光,一腳踩在那人左肩的傷口上。

“名字。”

那人痛苦得面容扭曲,滿頭大汗,卻死活也不吭聲。於是沐晟腳下狠狠一蹉。

“啊、啊……李、李四!”

沐晟聞言瞇了瞇眼,腳底又用了幾分力,那人疼得哇哇慘叫。

那廂,傳來少女清淡的嗓音:

“是不是還有王五和趙六……”

這都是些什麽名字?

沐晟不耐地皺眉。這時,就聽張三帶著哭腔喊道:“是是是,但他們幾家都沒遷到滇蜀。祖上傳下來幾代,現在就剩下小的們兩家……”

沐晟朝她看過來,朱明月道:“李四是真名,他們倆是杭人的後裔。”

百年之前,杭州曾先後作為五代吳越國和南宋的都城,後歷經戰亂變遷,人口流動頻繁。相傳杭人只留下了張三、李四、王五和趙六,即所謂的“四姓十八家”,其餘多是紹興移居過去的。而今真正的杭人後裔少之又少,抓到一個張三,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李四。

朱明月不由得多看了地上那人兩眼。

“在下不過是在那氏府上討口飯吃。王爺如何就這麽咄咄逼人、趕盡殺絕……”李四疼得渾身顫抖,抻著脖子嚎叫。

沐晟冷笑道:“靠得大樹好乘涼,可你貪心不足,明搶暗偷,這口飯,吃得有些牙磣吧!”

一句話就戳到了軟肋。李四緊咬牙關,死撐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年頭不論是馬幫還是走貨商人,無非都是刀尖兒上舔血的日子。投奔了那氏土官府,起碼有個依仗!”

打狗還要看主人。

沐晟不怒反笑,從他肩上擡起腳:“這麽硬氣,那你來這兒作甚?”

李四得了些喘息,吐了兩口血沫,道:“還不是王爺的計謀高啊……大張旗鼓地來了東川不說,立刻就抓了一個張三,利用他在東川附近的幾個府城裏到處的攪和。幾日來,走貨的老線兒不斷地放出風聲,在下不露面行麽!”

東川府裏無端出了一件贓物,還是不久前茶商遭搶的東西,這在走貨行當裏引起一片騷動。隨後證明,東西是張三出手的,行裏的人卻都知道李四才是他的貨源。於是在官府不分青紅皂白地大肆搜查之下,不願意被連累的同行們紛紛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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