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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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下來,你不應該質疑我的身份。”

既是回答,又不算回答。這樣的說話方式,熟悉得讓張三心驚:“小姑娘說得可真輕巧,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孫兆康的人,還是其他什麽人派來故弄玄虛的。我自知是個要死的人,也沒那麽多心思陪你繞圈子。說吧,究竟想要幹什麽?”

放肆的言辭讓一旁的衙差瞪起眼,剛想去教訓他,卻被朱明月攔住,“我說過,我是來幫……”

話還沒說完,就被張三齜牙咧嘴地打斷:“我呸,就你這麽個沒長大的小丫頭片子,還想學人家裝神弄鬼、玩什麽威逼利誘的把戲。我告訴你,想要從我嘴裏打聽出那套白玉杯的來路,你想都不要想。你問死人去吧!”

到底是姑娘家,驕矜臉皮薄,被這麽駁面子指不定會尷尬地哭出來。李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打量朱明月的臉色,生怕她下不來臺哭鼻子。下一刻,卻見她擡起皓腕,不緊不慢地從籮袖中掏出一張絹帛。

薄薄的白絹,輕得似乎沒有分量。待舒展開來,居然是一副畫像:背光的角度,映襯得絹帛上面用素線勾勒的輪廓柔和而鮮活,一顰一笑都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也是在那一刻,原本囂張不可一世的張三陡然瞪大了眼睛。

“都說漢家畫工的手藝出類拔萃,其實侗族師傅也不遑多讓,這不才一盞茶的功夫,就已然落筆成真。而且你要仔細瞧瞧,這上面畫的,可是你妻子?在你妻子懷裏抱著的,可是你剛剛滿月的兒子?”

內監裏靜得出奇,少女淡淡的聲線恍如一輪森寒靡音:“聽說你常年在外面走貨,即便是妻子臨盆都沒來得及趕回家中,連你剛出世孩兒的模樣都沒見上。我特地讓人畫了這幅畫,就是讓你好好看一眼,否則等你出了這間衙牢,再想看或許都沒機會了。”

從天窗裏透下來的光線,照得監牢地面一片茫茫的陰影,陰嗖嗖的風拂動了那張輕薄的絹帛,隨著青蔥般的手指毫無留戀地松開,撲簌簌落在了張三的臉上。

“你放心,她們現在很安全。可事有萬一,誰也不敢保證她們會不會一直安全下去,為了你的妻兒,我希望你接受我的幫助。”

……

張三被押著走出內監,通道的門外是一片刺眼的白芒。他擡手擋了一下,刺眼的光線透過指縫照得他一張臉慘白,蓬頭垢面,衣不蔽體,露出渾身上下的累累傷痕。

朱明月的馬車已經先他一步到了衙署,等他徒步走到府衙大堂,戴著鐵鐐的雙腳腳踝已被磨出了血泡。

三層高的臺階,上面是白磚黑門的衙堂。正面四根柱子立在鼓形柱石上,柱枝銜接間無雀替,正脊兩端微微上翹;並無吻獸相襯,垂脊也無角獸的裝飾,只有門口兩座石獅子威武莊嚴。等衙差將張三帶進堂來,在“明鏡高懸”的匾額底下站了許久的朱明月,轉過身來,吩咐衙差將其按坐在堂內西側的一張梨花木官帽椅上。

鋪了軟墊的官帽椅很舒服,椅子背還有個藍燙絨金心靠墊。張三有些局促,挪了挪腳,腳上的鐵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做什麽,我可沒給過你任何答覆。”

他陰沈著臉,雙手攥成拳,就像一只瀕臨絕境的困獸。

“我知道,我只是帶你來重溫一下故地。”她施施然走到官帽椅旁,“之前因為倒賣贓物的事讓孫知府恨你入骨,王爺擔心把你的家人交給他以後,會不會被他當成是洩憤的工具,故此親自過來接人。但是孫知府不依不饒,不願意放人。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窮兇極惡的人,目光如狼,是那種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怨毒。就如此刻的張三:“那東西是從我手上出去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婆娘和孩子根本毫不知情,你不要牽扯到他們!”

朱明月微微笑著扶著椅背,“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就是你妻子剛剛坐過的。還有你兒子,整整三個時辰,不哭也不鬧,安靜乖巧得讓人十分心疼。對了,還有這個長命鎖……”她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從籮袖裏掏出一件物件。

“像這等成色的羊脂玉,必是要產於積雪覆蓋的冰河中,出料稀少,異常名貴。你把它作為送那未滿月孩子的生辰禮物,還打了一條那麽細的頸鏈,想拿下來真是費了我不少事。”

油亮瑩潤的玉墜,顏色是純正的白,玉質細膩無瑕。小小的一枚,雕刻成鎖的模樣,此刻正在少女的掌心裏散發著動人的光澤。

張三瞪著雙目猛然擡起頭,一下子就認出她手裏拿著的正是自從兒子出生就掛在脖子上的物件。

像他這種混跡江湖多年又深谙門路的走貨商,深知貨值這麽好,貨源有很多,也就意味著接洽的上線下線必然也不會少。有能耐接手到贓物的上線,會有什麽樣的來頭還用問嗎?而張三從那上線手中把贓物接過來,這種掉腦袋的買賣都敢做,無論是膽量還是狠勁都要比一般走貨商強很多。

朱明月略略靠近,讓他更清楚地看到那玉鎖上一抹嫣紅的血跡:“其實像投繯自盡這種死法,有相當漫長的過程——先是頭腦會嗡的發熱、耳鳴,知覺會逐漸模糊;然後全身痙攣,四肢抽搐。掙紮得用力過猛的話,脖頸才會脫臼,然後人會在痛苦中窒息而死。百般恐懼,不過如是。你方才已經感受過了,滋味如何?”

張三刷地一下睜開赤紅的雙目。

朱明月臉上的笑容在他面前得到了無限擴大:“我想你的妻兒一定也會很喜歡。尤其你那白白胖胖的小兒子,不知道在白綾勒住他纖細的小脖子時,是不是就像這條頸鏈一樣,他會不會哭,會不會蹬腿掙紮……”

“啊——啊——”

張三在那一刻歇斯底裏地狂吼、尖叫,雙手雙腳在鐵鏈的束縛下瘋狂掙紮,仿佛要將所有的怨恨和恐懼都發洩出來。

“你要什麽?你究竟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放過我的家人,求求你放過我的家人……”

張三終於崩潰,嘶力竭地喊完之後,委頓地癱坐在椅子上,失聲慟哭。

午後陽光照進衙堂內,將雪白的大理石地磚晃得一片斑駁。朱明月轉過身來,看著一直呆楞在原地魂不守舍的李柱,淡淡地說道:“行了,李牢頭可以把人帶回去了。勞煩這幾日務必看好他,黔寧王府的人會很快過去提人。”

“是是是,沈小姐盡管放心。”李柱吞咽了一下,唯唯諾諾地答道,“小的保證在黔寧王府來人之前,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內監。”

“我不是擔心他被殺,而是擔心他自殺。”

這句話是臨走前對李柱說的。

李柱摸了摸發涼的後頸,忙不疊地點頭,然後殷勤地把她送出衙署。直到來接她的馬車帶著人走遠了,李柱仍呆呆地望著那離開的方向,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回到府城內的孫家官邸是在未時兩刻。烈日焦灼地烤曬著大地,街道兩旁的樹木郁郁蔥蔥地透著一股悶熱。阿曲阿伊在府門口的老槐樹下等著她,坐在栓馬石柱上足足有一個時辰,一眼瞧見出府的馬車回來了,揉了揉酸疼發麻的腿,急忙站起來去迎她。

“帕吉美膽子也太大了點兒,一個人就敢去監牢那種地方。怎麽也不說一聲,讓我陪你一起去。”

被陽光曬久的皮膚呈現出一片紅暈,壯碩的納西族婦女臉上更顯得黑紅黑紅的。朱明月扶著她的手下車,看到她滿頭薄汗,不禁道:“你怎麽在外面等我不在屋裏?這府門口連個遮擋都沒有。”

“我一直在樹幹陰涼底下待著,倒也不礙事。就是我心裏頭擔心著急,又不好去衙牢找你,只好在門口等著。”

“……帕吉美是不是不相信我?”片刻,阿曲阿伊皺著眉道。

府門口兩名守衛瞟過來幾道眼光,朱明月跨進門檻的身形一頓,轉身看向她道:“你因何會忽然這麽問呢?”

“帕吉美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卻從曲靖隨軍千裏去藏邊互市,風吹日曬,翻山越嶺,一路上啃的是洋芋,睡的是帳子,沒嫌棄過也沒喊過苦……就沖這點,我願意跟著帕吉美、照顧帕吉美。但是去監牢提審犯人這樣的事,根本不該帕吉美一個姑娘家去做,而帕吉美卻是自己一個人去了……”

操著不甚流利的漢話,阿曲阿伊說得結結巴巴。

原來是因為這個。

而那些話從沒有人跟她說過。

朱明月感動於她的體諒和直白,目光不由得柔軟下來,“我一個人去,是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刑訊逼供過程中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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