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關燈
吳公,的確不怎麽喜與人結交。”

聞弦歌而知雅意。沐晟的視線從對面一唱一和的幾個人頭頂飄過,然後很隨意地將手搭在朱明月身後的椅背上,“這麽說,吳成海在任時,與三位相處並不融洽?”

“王爺有所不知,在東川府裏,那吳公的倔勁兒可是出了名的。臉皮還薄。就在他離任之前不久,就曾因為戶籍歸檔的事跟幾個書吏發生過爭執。書吏因他官職高,不敢還口,吳公卻硬是要革那幾個人的職。事情鬧到後來,也沒分出個是非對錯。”

說話的是汪大海,一口氣說下來,連氣都沒喘。

李芳睨了他一眼,像是責怪他多嘴,解釋道:“其實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孫知府深知吳公的脾氣,見那架勢,只當是勸說幾句,給了顏面,都好下臺。事後那幾個書吏都被吳公以不同的理由,罰了俸祿。再後來吳公離了任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段往事,三個人的描述。

一個心胸狹隘、善計較、犯口舌的狷介官吏,躍然紙上。如果從未接觸過吳成海本人,僅憑前後的這些話,就已經可以蓋棺定論了。

“科道”二字,屬於言官範疇。科,是六科給事中;道,則是都察院下設的十三道監察禦史,負責十三省監察之職。六科和都察院裏的官職都很小,卻行事自主,往往能夠以小搏大。吳成海從堂堂的正五品一下子降到了從七品,看似貶謫,實際上卻等同於升遷。

倘若這位前任通判當真是“心胸狹隘”又常“犯口舌”,此番掌握實權,就非常耐人尋味了:要知道都察院管的就是監察百官、巡視郡縣,且不受地方牽制,是專門往下砸人的。官階小,卻連一、二品的大官都能彈劾,莫說是區區的地方官。

孫兆康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在東川府的任期馬上就要滿了。作為地方知府的流官生涯挨到了頭,就等著朝廷新的任命通知。選官、授銜的事,自然要經過中央、經由吏部;但是像科道那種地方,同時能夠參與的,恰恰正是官員的謁選和拔擢。

“吳公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吾等同僚多年,即便在任時有什麽,也不涉私情,是公務,是職責所在。想那吳公不會這麽斤斤計較吧?”

孫兆康這般道。

他在闡明立場,替自己也替別人,要表達的意思卻是:吳成海真的對東川舊同僚作出指摘,便是懷恨在心、公報私仇。

那廂,李芳道:“孫知府此言差矣。孫知府宅心仁厚,顧念舊情,殊不知這世道兇險,人心難測。歷來官員都靠政績說話,尤其像那等京畿之地,無人不想魚躍龍門、爭得賞識。吳公本就要強,再加上新官上任,政績壓人;別說之前還有過誤會,就算沒有,也難保證人家心裏是不是跟咱們一樣,顧念著同僚之情。”

李芳把話說到這兒,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於是汪大海端著酒盞起身,面朝著沐晟道:“要不是王爺途經東川,咱們被人算計了還蒙在鼓裏。但求王爺給咱們主持公道!”

鏗鏘的話音落地,舉起杯盞一飲而盡。

其餘兩人同時投來殷切的目光,那坐在明媚陽光下的年輕男子揚眉一笑,雙手對頂在一起,將手肘搭在扶手上,淡淡地說道:“原來孫知府不是請本王來喝酒的。”

站在原地的人尷尬地端著酒杯,也不知是該放下好,還是不放。李芳狠狠扯了一下他的後襟,讓他落座。孫兆康訕訕地陪笑道:“王爺說的哪裏話,自然是來喝酒的。”

“既然是來喝酒的,便應只品佳釀,不談公事。”

孫兆康心想,想喝酒什麽時候都行,把這間酒樓雙手奉上都行,“王爺莫怪,汪同知是個急性子,言辭間沖撞了王爺。”

沐晟淡淡而笑,“沖撞談不上,只不過汪同知拜錯了廟。本王管的是東川府的軍政,是都指揮使司,而孫知府隸屬文官,歸的卻是民政,有什麽事都應該去找四川承宣布政使傅行之、傅閣老。”

此趟出府名為體察民情,實際上是品酒踏青,安排的是相思塢的三樓,整層清空,虛位以待。通往三樓的樓梯也是獨立出來的,從正門進,卻不用經過一樓,彰顯著客人的獨特和矜貴,不可謂不花心思。只可惜事與願違,不僅沒有盡興,還打了臉,讓花了大價錢的孫兆康等人鎩羽而歸。

然而,吳成海的事已經在孫兆康的心裏埋下了猜忌的種子,尤其吳成海在東川府供職多年,最了解的就是東川任上的這些事,上至文官知府,下至衙差小吏,會不會仍有把柄在他手上?吳成海又會不會制造一些把柄、用以成就自己的政績?職權之內,公務之便,也該有冤報冤了。

同時孫兆康也是萬萬沒想到,明明讓他解甲歸田,居然一下子把他排擠進了都察院。

於是在那之後的第三日,孫姜氏來找朱明月。

“還去?之前不是去過一次了嗎?”

朱明月在屋苑內做刺繡,雪白的繃布上是蓮葉田田的繡樣。

孫姜氏拉住她走針的手,“明日剛好趕上相思酒起壇的日子,很多文人墨客都雲集到東川府,專程來赴這場盛會,十分熱鬧。沈小姐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如也去瞧瞧新鮮。”

朱明月道:“這不好吧?王爺只是暫時經停,平白流連在坊間,恐會惹人非議。”

“怎會呢,就算再忙也要偷個清閑不是。何況參與民間盛會也算是與民同樂,王爺又是愛酒之人,上次沒喝盡興,我家老爺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呢。”

孫兆康想再次向沐晟發出邀約,又怕被拒絕落了面子,再無商討餘地,於是就讓孫姜氏來央求沈家小姐。

孫姜氏說到此,又趁熱打鐵道:“何況從曲靖出發的這一路上,小姐和王爺跋山涉水,風塵仆仆,怎能不好好休整一番。”

朱明月面露難色,“但是小女一貫不插手王爺的事。”

“沈小姐這麽說便是妄自菲薄。”孫姜氏壓著嗓音道,“妾身當小姐不是外人便說一句直的。其實像朝廷軍隊護送走貨這樣的事,可謂是曠古爍今,王爺為了小姐卻都做了。小姐在王爺面前,還不都是一句話的事嗎?”

空穴來風這種事,一旦經由默認就會變假為真。朱明月望著孫姜氏笑靨如花的臉,猶豫著說道:“既然夫人都這樣說了,那小女便試試。”

孫姜氏握著她的手,“就知道沈小姐是菩薩心腸。小姐只管去說,成與不成都由王爺。”

說罷,從腕上擼下來一枚通體油亮的玉鐲,塞到朱明月手裏。

孫姜氏踏著滿地婆娑的樹影跨出屋苑門檻,正巧沐晟正從外面進來,那張塗脂抹粉的面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迎面見到沐晟,急忙斂身道了個萬福。而朱明月佇立在琉晶珠簾內,搖曳的碎光照耀在她的發間、肩上,待四目相對時,她擡起纖細的皓腕,搖了兩下,腕上一枚鮮亮的鐲子明晃晃的。

撲面而來的陽光明燦燦,連同玉鐲油潤的光暈一同投射在他的眼底。沐晟挑了挑眉,道:“怎的,一個鐲子就把你收買了?”

“王爺在後面裝神弄鬼,小女自然就在前面狐假虎威。何況這可是良渚玉鐲,白果青色,晶瑩滋潤。王爺瞧,年頭夠久了,卻沒有絲毫的沁色,可見價值不菲。”

沐晟走上臺階,執起她的手端詳了一下,神情還很認真,“你是不是覺得無論如何明日本王都會去,所以不介意跟孫姜氏做個順水人情?”

朱明月轉著腕上的玉鐲,“假使王爺拒絕了孫知府的邀請,就意味著對吳成海的事袖手旁觀,那樣不僅傷了孫知府的顏面,還會跟曲靖府的文官們交惡。王爺是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在相思塢酒樓中提起吳成海的,是沐晟;而後甩手不管的,也是沐晟。這種拋磚引玉的行為,難道不是在等孫兆康這只魚願者上鉤嗎?

迎著刺眼的陽光,她微微瞇著眼,兩彎似蹙非蹙的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淚痣盈盈,明媚勝卻星華。沐晟望著她片刻,湊近了幾分,耳畔低語道:“本王發現,你很擅長扮戲,每一次不用事先商量,都被你處理得妥妥當當。”

那一剎的寒冰消融,都化作了他眸中、唇瓣上的淡淡笑紋。朱明月卻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層薄薄的冰,就像是春日裏封凍許久即將開化的湖面,看似一踏即碎,其實凍得十分堅硬,幾可傷人。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朱明月仰起面頰,視線不離他那深邃的黑眸,“世人也都認為黔寧王是個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