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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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竈都埋好了。走貨路上的夥食很簡單,起竈落竈也甚為利索。曲靖當地的這支納西族走馬隊比起沐家軍來,反倒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軍隊。馬鍋頭和趕馬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職——歇梢時,先給馬匹填料加草,讓馬先食,然後才輪到自己吃;馬隊朝哪個方向走,生火做飯的鍋樁尖必須正對這一方向,燒柴必須一順;開飯時,馬鍋頭坐在飯鑼鍋正對面,也是面對要走的方向。大鍋頭第一個添飯,添飯時平平地盛添最上面一層。添完飯,勺子要放平,鑼鍋不能翻撲。

每頓的主食幾乎都是幹餅,還有風幹的掛肉;大鍋架在火上,熬著只放了鹽巴和辣子的湯,香飄很遠,喝起來卻沒什麽滋味。

朱明月沒有帶侍女,阿曲阿伊自告奮勇地負責照顧她。當她將湯碗端到朱明月跟前,後者雙手接過,毫不猶豫地喝了個精光。

極淡且辣的熱湯,滋味不算很好,但阿曲阿伊非常開心地笑了,眼睛很亮很亮。這讓朱明月感到很釋懷,隨即又喝了一碗。

從山谷平原吹來的風是冷颼颼的,從帳子上吹過,吹起原野上枯草如浪,又吹到每個人端著的碗裏,湯氣裏的辣子熱熱的,熏得人睜不開眼睛。馬幫稱這樣的露營為“開亮”,要在天黑前埋好鑼鍋、燒好飯,卸完馱子,打好帳篷,晚上還會點起篝火,木柴和幹樹枝劈裏啪啦地響,濃黑的煙輕飄飄地升到蒼穹中,直至不見。

入夜時分,朱明月坐在火堆邊,抱著膝蓋望著天幕的星星。

一顆一顆,一閃一閃。

西南邊陲的夜色其實很美,天可以這麽低,低到仿佛能擦著帳篷的頂兒;夜空中繁星燦爛,洋洋灑灑,就像是揉碎了一汪粼粼漣漪。

步履壓斷幹樹枝的聲音,陡然響起,朱明月擡頭見到沐晟,他手裏還拿著一個皮革酒囊。

“想什麽呢?”

他坐到她身邊,將皮酒囊遞給她。

擰開囊塞,裏面撲鼻一股濃烈的酒香,泛著熱氣兒,顯然是燙過的。只是酒囊粗糙的面上繡著簡單圖案,用粗線縫的皮革邊緣已經磨得泛白,也不知用過多少年。

想她自小在京城長大,後來進宮伴讀,平生用慣精致之物,尤其是在宮中的那段日子,稍不合意的東西,碰都不會碰一下。可不知從何時起,就這樣一直跟著他東奔西跑,受盡顛簸;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幾乎已經將半個大明疆域跑了個遍。現在更是隨著馬幫一路穿越高原、山谷,在荒僻無人之地紮營,吃這些幹硬粗梗的餅子,天為被地為床。

“喝兩口,暖暖身子。”

沐晟見她一直抱著酒囊發呆,半天也不動,又道:“是本王的。”

話音剛落,朱明月端起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沐晟怔楞了一下就抓住酒囊,奪過來,後者還是辣得直搖頭,鼻尖泛酸。

“讓你喝兩口,沒讓你使勁灌。較什麽勁!”

沐晟說罷,就見少女揚起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很放肆的舉止,但她忽然覺得很痛快,連帶著長久以來郁結在心裏的憤悶和委屈也散了不少。

沐晟拿著木柄撥了一下火堆,讓裏面燒得更旺些。火光照亮了那張年輕英氣的俊顏,也照得那一雙深邃黑眸很明亮,“待會兒你去本王的車上,今晚本王帶人守夜。”

朱明月的臉頰被烈酒嗆得泛紅,連檀唇也是紅的,但醇燙的酒液順著喉嚨淌入胃腹,連帶著胸中蒸騰出一股融融暖意。

“不,阿曲阿伊都已經把帳篷搭好了。”

其實沐晟那輛車輿更寬敞更溫暖,裏面用貂裘和厚棉布裹得嚴嚴實實,還有厚席軟枕,草藥香爐,比宿在帳子裏不知舒適多少,可那也是他的專屬行轅。出門在外,有些禮數還是應該在意的。

這時候,阿曲阿伊拿著大氅走過來。朱明月就著她的手站起來,撣了撣裙裾,而後朝著篝火旁邊的那個帳篷走去。

那裏的地面已經被火堆烤熱,再在上面架起帳篷,鋪上幹草和被褥,睡起來也相當暖和。

阿曲阿伊拉開束繩,進去之後再用力一拽,兩邊又緊緊地繃在一起。風一點也吹不進來。等朱明月寬衣躺下,阿曲阿伊拿來一張雪白的薄毯蓋在她身上。

“是用小羊皮做的,裹在身上會越來越暖和,夜裏受用得很。”阿曲阿伊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王爺特地讓人送來的。”

火光將這個納西族婦女的臉照得一片溫暖的橘色,朱明月將臉埋在柔軟的被褥裏,心滿意足地闔上了眼。

★東川疑雲

馬幫的這條走貨之路,從曲靖府出發,要一直走到巴蜀境內的成都府。四百多裏的路程,需要途經其他兩個府,過三條江,然後在朝廷專設的川蜀茶課司,繳納茶稅和辦理通貨文書;再入藏境,在藏邊進行互市易貨;最後會將換得的貨物和錢帛帶回來,交給茶商換取餘下的銀兩。

雲南本土的大多數商賈都是靠趕馬幫起家,外省的茶商只要去藏邊互市就會來雲南進行中轉,以避免課額,增加盈利。而通往藏邊的官道很少,狹窄山路,兇險異常,所有貨物的長短運輸全靠人背馬馱。馬幫在進入思普之前,沿途一帶山高林密,氣候炎熱,是有名的煙瘴之鄉;路上又有峭壁深澗,山中有惡虎猛獸,河裏有毒蛇蠍子,隨時還會遭到土匪的騷擾。不知有多少趕馬人和馬鍋頭就這樣棄屍荒野,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沐家軍護送的這一眾隊伍卻要從成都府轉道,軍隊隨行,多有車乘,因此專挑官道和城鎮走,雖然大大增加了行程,卻相對平坦。其中,東川府是第一站。

一個月後,就在即將抵達東川的前夕,當地官員在沒有任何知會的情況下前來迎接。足有百餘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幾乎傾盡東川府衙。這些當地官吏顯然沒打算在外夜宿,於是正準備在山谷間安營紮寨的商隊和軍隊,不得不趁著夜色往府城趕。

朱明月一直隨著被服車,直到夜色闌珊,聞著淡淡的熏香氣息醒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沐晟的車輿上了。

純白的絲裙,黑發如瀑,睡意蒙眬的面頰上,還有兩道袖口壓出的淺淺紅印子。夜色闌珊,海棠春睡,襯得一張精致的面容明艷至美;眼角一粒淺褐色的淚痣盈盈,顫巍巍,若鮮活淚滴,愈加顯出幾許嬌嬈,很是動人。

“什麽時辰了?”她揉了揉眼睛,問道。

“剛剛過了寅時,還有兩個時辰到東川府。”

對面的男子拿著軟布在擦拭佩劍,正襟危坐的姿勢,舉手投足間都是一股逼人的英凜之氣。但顯然是整宿未闔眼,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兩個時辰之後,天也就亮了。朱明月掀開窗幔,外面漆黑的夜空下,那些隨行的東川府吏打著燈籠火把,將兩側的道路照得一片明亮。

“這麽興師動眾,又沒有任何知會就急行軍前來,假使讓隨扈士兵當成是沿途匪寇,引起沖撞,東川府可就弄巧成拙了。”

“窮山惡水出刁民,其治下的官吏必然也相對橫行霸道,但如東川府這樣擁兵自強的府城,在滇黔地界上卻是不多。”

沐晟說到此,伸手將她後面的窗幔放下,道:“現在時辰還早,你可以再打會兒瞌睡。等天亮以後到了東川,給本王提起十二分精神來。”

朱明月並不明白沐晟話裏的意思,而她實在是太困了,又困又乏,於是難得順從地抱著錦衾再次和衣躺下。那廂,男子拿起火箸撥了撥熏籠,氤氳的煙氣蒸騰而出,絲絲縷縷,讓軟榻上的少女逐漸進入了夢鄉。

當晨曦的第一縷陽光順著窗幔照進車內,馬車已經行駛在東川府的官道上了。

沐晟早已離車,偌大的車輿內只剩朱明月一個人。席間備著盆盂和清水,妝奩也是現成的,還有桌案上堆疊整齊的嶄新裙裳,外加一方裝首飾的三重螺鈿寶函。

彜族少女的衣飾非常華麗,熱烈的色彩濃郁而奔放,極具民族特色。尤其是這一套,前襟、後襟和排襟以及袖口都用彩線挑有天河彩虹的紋飾,領口周圍綴有純銀和珠玉的盤扣,另有彩色絲線纏繞的盤扣,下面是飛揚艷麗的百褶長裙——裙裾中部窄長的是紅色,下節藍色細褶均勻齊整,其下橫間以紅、藍、黑細條紋,再下是青色,膝蓋處百褶四散,輕盈飄逸。

自大明開國以來,因國姓始采用朱為正色,皂吏都穿青色布衣,平民女服用料皆不能以纻絲綾羅等,商賈之家更是要用絹布制裝,只許用青、綠、桃紅等色,以免與官府正色相混。像沈小姐這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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