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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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損失殆盡。是以,在這段時間中,她巧遇了李景隆,碰到了張輔,也撞見了黔寧王沐晟,甚至多次受到徐皇後的召見,這些卻都不是她想見的人。

直到臨近月尾,那人終於姍姍而歸——

“什麽急事,居然讓月兒小姐連昔日在建文宮中傳遞消息時的暗號,都用上了!”

風塵仆仆,滿面塵霜,光看這一身僧袍,果真有幾分遠游而歸的味道。

“姚公這是從哪裏回來?”

新鋪的白絨氈毯上,一串泥腳印甚是顯眼。

“夏元吉奉命去松江府疏浚河道,貧僧也去湊了湊熱鬧。”姚廣孝撣了撣袍裾上的灰塵,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松江府。既無行李,亦無車馬,身上也沒有太多銀票吧。應天府距離華亭那麽遠,隨身卻只帶幾個官僧,莫非是一路化緣,專程到河堤上去念經的?

“早前聽聞謝學士奉命編纂類書,小女還以為姚公一直在翰林院。”朱明月道。

姚廣孝擺手笑道:“貧僧的確是奉旨在翰林院監工,然華亭縣能夠輸納秋糧七十餘萬石,關系著京師裏百萬人的口糧,吳淞江和黃浦卻忽然阻塞了淤泥。戶部的夏侍郎此番去整治鹽運,浩大工程,貧僧豈能錯過這麽好的機會。”

朱明月了然地一笑,“原來姚公是去節衣縮食了。”

年年河道修繕,年年工程浩大,經手的是戶部、工部,花費巨資的卻是朝廷國庫。若無利可圖,想那河工任上辛苦艱難,也不會每年都有無數官員踴躍前往。

姚廣孝說得別有興味,實則卻是專為“冒貪”,一人獨挑戶部、工部,替皇上分憂解難。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戰禍才剛消弭,國庫裏好容易攢下的家當,自然要省著點用。否則哪兒還有銀子修書、造船呢。”姚廣孝語笑晏晏。華亭縣的各種貪賄舞弊、官場絞殺,也是在這樣的言笑中一擊而潰、灰飛煙滅。

朱明月深知其中艱難,不由道:“所以小女也該慶幸,幸虧姚公將爹爹塞到了刑部,而非戶部。”

姚廣孝正端碗喝茶,聞言嗆得直咳嗽。

“月兒小姐的火氣似乎有些旺啊。”

朱明月就坐在他身邊的敞椅上,靜默了一瞬,垂下眼睫:“姚公,小女一直都在等你。”

與那波詭雲譎、光怪陸離的官場不同,她不關心有多少人在已經上演的或是即將呈現的官場角鬥中喪命、落馬,又有何等精彩紛呈卻血腥殘酷的利欲戲目正在發生。眼下真切施加在她身上,強壓給國公府的,才是於己相關,迫在眉睫。

姚廣孝掀開那茶盅,好半晌都沒喝,彎起嘴角時忽然笑得幾分嘆然,“月兒小姐等貧僧?那可真是稀奇了。貧僧也不問是何緣由,姑且來猜猜,是不是為了兩位皇子求親之事——之前貧僧為小姐說媒,小姐不願;現在皇後殿下的顏面,小姐總不該不給吧?”

郁結許久,終於有機會一吐為快。

朱明月的眼底陡然閃出一絲難堪,又覺得可笑,但她不能表現出來。

明明有求於人,底氣不足,何必要擺出理直氣壯,又不可一世的態度呢。眼前這個人,是能夠將成國公府從這場立儲風波中擇出來的救命稻草。她曾憑借自己的力量爭取過,也曾挖空心思想盡辦法解決。但是無果。

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朱明月絕不會相信這世間有什麽起死回生之法、妙手回春之術。姚廣孝不同。姚廣孝是她所見過的抑或是當今皇上遇到過的唯一一個手眼通天的人。從當年北平藩邸的預言,到興兵謀反時的篤定,凡他所言,一語成讖;凡他所想,無有不可能。

而他終究是現身了,百忙之中,也是在納妃的婚旨即將頒布的前一刻,在滿朝文武因儲君人選吵得翻天覆地的時候,姍姍來遲,卻也給她和整個成國公府帶來了免劫的希望。因此她想,既然是求人,便得有求人的樣子。

“在小女將那暗號發出去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是否有再見到姚公的可能;而今姚公現身於此,小女便認為,姚公願意給小女指一條生路。”

朱明月說罷,斂身屈膝,朝著他深深地拜下去,“昔日種種,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姚公念在小女年幼不懂事,不予計較。同樣的,如有所用,成國公府在一日,一日便義不容辭。”

陽光斜斜地投射在偏廳的地上,因衣袖輕揮而帶起的塵埃,在陽光下輕輕飛舞。姚廣孝用茶蓋輕輕敲了敲杯盞,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咚聲,須臾,彎起眉梢笑了:“善哉,善哉。識時務的人很多,卻不是每個都能完全放下身價。尤其是小姐的後半句話,分量可是不輕哪。”

“還請姚公說出條件。”

禮尚往來,銀貨兩訖,這是她對姚廣孝多年來處事作風的深刻理解。即使讓她先三拜九叩、磕頭作揖,然後再將全部身家拱手相送,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莫說是行個禮、聽幾句挖苦的話。

“這麽說,小姐真不願?”

“不願。”

姚廣孝臉上的笑意更濃:“世人若都如小姐利落幹脆,辦起事來豈不爽快!那好吧……誠如月兒小姐所說。生路、死路貧僧不敢妄言,明路,倒還真有一條。先聽貧僧講一個故事如何?”

這個時候,門扉從外面被打開,紅豆帶著兩個侍婢將嶄新的茶具端進屋。錦碗裏都是上好的茶葉,前日徐皇後特別賞賜的。等茶具在茶盤上一一擺好,侍婢盡數退出,朱明月便擡手朝他做了個請的動作——“願聞其詳。”

冰裂釉的茶盞中,飄起煙絲裊裊。

姚廣孝就著那口熱氣,喝了一口,“貧僧的故事,要從太祖爺打天下時、攻打蘇州府開始。那個時候,張士誠還在蘇州府中養兵,與太祖爺分庭抗禮。月兒小姐可聽聞過?”

朱明月點點頭。

“張士誠可以稱得上是當世英豪,他之所以能夠固守蘇州城長達八個月之久,並非什麽天命相助,而是因為得到蘇州富民在財力上的鼎力支持。以至於後來蘇州城破,天下穩定,太祖爺也一直對蘇州城的百姓抱有很深的成見——

“蘇州的苛捐最多、賦稅也比別處多三成;但凡蘇州商賈外出營商,必被當地官衙百般刁難。當時蘇州城中卻有一個非常精明的商人,揣度出太祖爺意欲修繕皇城城墻的心意,將半數家產捐出,請求資助朝廷修築長城,以換得太祖爺對蘇州商賈的恩典。

“一介商人,卻包攬朝廷之事,不可謂不膽大包天。後來那商人更是想趁熱打鐵,居然跟太祖爺提出要以私資犒賞三軍。太祖爺大怒,下令誅之,還是當時的馬皇後多番苦勸,才改成了發配。那商人卻也因此家業雕零,最終客死異鄉。”

飄散的濃郁茶香中,姚廣孝將她帶回到了很多年前,元朝覆滅、大明建國的時候。

元末是一個名將輩出的時代,太祖爺作為改元立明的開國皇帝,與他同在興兵討元之列的,是張士誠、陳友諒。太祖爺戎馬一生,同時興兵稱王的幾個人,早已湮沒在歷史的河流中,留下來的是讓青史永遠記住的名姓。

朱明月道:“姚公說的那個蘇州商人,該不會就是沈萬三吧?”

姚廣孝臉上露出對往昔的追憶:“沈家萬三,巨富天下,當年可謂一段傳奇般的佳話,就連現在應天府中華門到水西門的一段城墻,還是他出資修建的。而今家世沒落、族親離散,委實讓人惋惜。”

匹夫犒天下之軍,實乃亂民,沈萬三本就是其心可誅。尤其太祖爺本身早就對商人心存芥蒂,多年來其治下亦不失時機地貶低、壓制商賈;那沈萬三撞上門來,等於是自找倒黴。導致他家業最終一敗塗地的,並不僅僅是因為犒軍,而是藍玉案。

當年朱明月尚未出世,卻翻閱過舊時典籍,讀到關於蘇州府沈家的一些記載:

蘇州富商沈萬三不僅資助朝廷修築了長城,還以龍角貢獻,並獻有白金二千錠,黃金二百斤,甲士十人,甲馬十匹,建南京廊廡、酒樓等。即使不比將士開疆拓土,對朝廷而言也有建設之功。

其人被發配後,同時發配的,還有他的兩個女婿。這打擊不僅使沈家失去當家人,富氣也減去大半,可謂人財兩空。而在沈萬三被捕時,周莊鎮上亦株連甚多。

洪武十九年,沈家兩子又為田賦坐牢,其一慘死牢中。

洪武三十一年,“奏學文與藍玉通謀,詔捕嚴訊,株連妻女,及其仇七十二家”。

同年二月,“學文坐胡藍黨禍,連萬三曾孫德全六人,並顧氏一門同日淩遲”。

“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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