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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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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回了回神,淡淡地笑道:“小女又不是什麽方外之人,怎麽會免俗。姚公忘了,洪武二十九年,燕山護衛副千戶朱能之女、朱家明月被接回徽州府的懷遠老家;三十一年,染病,輾轉去了蘇州府的嘉定城別莊修養,自此一待便是五年。而在三十一年同被宣侍入宮伴讀,其後又於建文初年升任禦前掌席的那個女官,本就是個不存在的人……”

因她家世簡單而清白,太祖爺才會安心放在皇太孫身邊。否則當初以朱能之女的身份進宮,恐怕也等不到建文登基,而今她墳上的野草都要一人多高了。縱有綿薄功勞,也是見不得光的,就如同當今聖上的皇位得來一樣。

“小姐多年的辛苦,皇上會銘記於心。就如貧僧所言,青史昭昭,必有公論。”

姚廣孝說罷,拿起茶杯,就著她手中的酒盞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甚是悅耳。朱明月抿唇一笑,跟著喝了一口。

“但是貧僧有一事不解,憋在心裏郁結難受,還望月兒小姐不吝賜教。”

朱明月道:“這倒是奇了,世間之事還有姚公不解的?”

姚廣孝笑道:“貧僧也不是聖人。”

朱明月聽他又將這話還了回來,不由啞然失笑:“請說。”

“前段時日,詔書那件事……其實是小姐的提點吧?”

殿中央的舞姬們隨著曲調旋轉著身姿,看得久了,就像是有種暈船的感覺。

朱明月拿著酒盞的手未動,臉上的笑幾不可察地消融了幾分,“姚公可真是會煞風景。您不覺得在今晚的宮筵上提及那件事,有些不妥麽?”

姚廣孝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小姐玲瓏心竅,那事若非小姐手筆,貧僧才倒是看走眼了。”

剛剛累積起來的一點兒好感,在此刻已是蕩然無存。朱明月面上未露,道:“姚公一番錯愛,小女愧不敢當。”

顯然是不想多言。

姚廣孝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不依不饒地道:“貧僧不才,還算是有些閱歷。譬如國公爺擅征戰,殺敵沖鋒從不落人後,然在仕途上卻並非鉆營之人。若不是有人在背後點撥,皇上交代的‘招降’一事,無法完成不說,那耿直剛正的秉性,恐怕還會為了那幫人跟皇上起沖突。”

一旦激怒了皇上,按照皇上的處事作風,並不會撤他的職,而是會把所有誅殺之事都交給朱能一手操辦也說不定。到時白骨森森,血流成河,真不知這位性子剛烈的武將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反倒是重新推回來,怎樣處置都是皇上的事,與任何臣子無幹。

“小姐年紀輕輕,心思沈穩得令人咋舌。”

姚廣孝兀自下了結論。

“姚公不是更高明?”朱明月道,“什麽都逃不開您的這雙眼睛。”

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回答。

姚廣孝摸著下巴,搖頭笑道:“貧僧只是在想,像方孝孺那種人,執拗倔強、認死扣,斷不會答應歸順。可他的慘死,其他舊臣就算有歸順之意,也都會因此絕了念想,這等因勢利導、釜底抽薪之法,一勞永逸,倒也處理得幹凈。但小姐可知道,皇上惜才,本有不殺之心。”

在那一刻,朱明月的心底裏忽然呼嘯起難以抑制的悲傷,然而她面上淡淡,只是垂下眼眸道:“沒記錯的話,最後是姚公將方孝孺舉薦給了皇上,讓其代寫詔書,同時也給了他一個當面駁斥聖顏、辱罵聖駕的機會。”

會選方孝孺,只是因為他是最合適執筆的人選。

姚廣孝沒有解釋,只自顧自地說道:“是啊,可不就是一個面聖的機會,所以才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與此同時,貧僧也不禁猜測,小姐這麽急著將那些人除掉,莫不是由於他們知曉小姐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編鐘敲擊出幽深而沈重的聲響,一下一下,就像是敲打在心上。

朱明月放下手裏的銀筷。

她從未親手殺過人。可在這一刻,倘若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於無形,或許她會毫不猶豫地將身旁之人的性命結果掉。

他說得沒錯。

方孝孺等人因忤逆聖駕而死,其狀慘不忍睹。然隨之而去的,就是那個秘密。

建文四年七月十三日的那個夜裏,靖難之兵包圍了皇城,未待闖宮,宮城中的寢殿卻忽然著火。其後燕軍闖入,發現殿內已經燒得面目全非的兩具屍體,一個是早已身死的皇後馬氏,一個則按照身上依稀可辨的穿戴配飾,確認是建文帝無疑。然而那只是一個與建文帝身形相似的侍衛,換了衣服,代替皇上***而死。真正的建文帝,早在城破之時就順著密道逃出了宮外。

這一切並非太祖爺在天有靈,或者什麽鬼神相助。所謂密道,所謂逃出生天,都是他們君臣幾個人聯手的結果。當然,也包括她——在城池攻陷之時,北軍兵臨城下,將整座皇城圍成了鐵桶,只有她作為皇宮內應,最清楚哪一處是防守死角。

是她放了他。

當時紅豆並不在內苑,否則,她也不會留她性命。

故而,在那之後,她會借著爹爹全權負責審問的機會,提議其去禦前奏請召命牢中的幾個人草擬詔書,實在是對方孝孺等人的了解;同時,也是憑借著對帝王心的揣度。

可他猜對了。

都猜對了……

朱明月的心中百轉千回痛不堪言,話到嘴邊,卻變了味道,“對那些前朝的餘孽既往不咎,誰,皇上?姚公可是在與小女說笑……從那些人被送到錦衣衛詔獄的一刻起,就註定他們有死無生,何來什麽惜才之心、不殺之念?”

“更何況,姚公不覺得那也是種成全,”她的聲音很淡很淡,“求仁得仁,留下千古芳名,不正是那些讀書人終其一生所追求的麽?”

少女說罷,舉起酒盞抿了口,咽下喉中的苦澀和悲慟。

姚廣孝似是沒想到她會有這番應對,好半晌,才耐人尋味地說道:“月兒小姐能這麽想,那些枉死之人也該瞑目了。不過貧僧倒是覺得,他們應該感念小姐的一番苦心,畢竟深陷牢籠的時間拖得久了,就會按照正常審訊往下進行,勸降過後,必是刑訊——屆時死罪之前,先受酷刑折磨,那份兒活罪,可不是那些讀書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皇室的猜忌就如空穴來風,一旦風起,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太祖時期,不就是因為有一個功臣謀反,被捕獲後在獄中不堪逼供,屈打成招,胡亂咬出其他幾位功臣,結果讓太祖大開殺戒……再後來,猜忌之風愈刮愈烈,一發不可收拾,演變成了奸善不分,全部屠戮的惡局。

“前車之覆,後車之鑒。換做是貧僧,也不希望前朝的事在本朝重演。那些舊臣既然早已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得晚些,倒不如來得快些。”姚廣孝若有所思地說道。

朱明月垂眸道:“誠如姚公所言。”

方孝孺、齊泰、黃子澄那些人,不會有人懷疑他們的忠貞。可她同樣知道大理寺刑訊的厲害,一個人能承受的折磨就那麽多,意志再堅定、再威武不屈,會在幾天內才屈服,但沒人能夠永遠堅持住。

如果拖延到用酷刑,那秘密將再不會被瞞住了。

等到酒過三巡,席間群臣已是喝得酒酣耳熱。諸般文武面頰泛紅,喜笑顏開,盡量維持著體統,未嘗失態。再靠前的一排坐席,坐著的則是一些番邦使臣,模樣奇特,服飾怪異,有些已然醉酒酣然,更有幾個幹脆是伏在桌案上,打起了呼嚕。

朱明月望著宮廷舞姬們的舞姿,視線早不知蒼茫到了何處。良久之後,卻不得不收回目光。因為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從北側殿的座位上投射過來,就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即便是隔著紗簾,那視線也太過放肆,很難讓她忽視。

朱明月不禁蹙了蹙眉。

“小姐姿容出眾,又正值適齡之齡,引旁人追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姚廣孝沒喝酒,卻似乎也醉了,紅光滿面,笑瞇瞇地說道。

“姚公是廟中古佛,怎麽也懂得凡塵之情?”

從外面往紗帳裏看,根本看不清楚,對面的人應該不止在註視她,更是她身邊的姚廣孝。

朱明月說罷,就將眼睫垂下保持默然。她是名門出身的閨閣之女,自小受教規矩和禮數,又在宮中多年,這種場合絕不可能貿然去理會那道視線,也不會去確認對方是誰。

只作不知。

這個時候,就聽姚廣孝連聲笑道:“阿彌陀佛,貧僧尚未得道,可不敢妄自稱佛。倒是小姐,雲英未嫁,何不趁著今晚宮筵,為自己張羅一個如意郎君!”

朱明月抿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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