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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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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娜娜握著槍,一時呆滯。

她是神槍手,對各類常用槍械非常熟悉,憑握在手裏的重量就知道這只槍裏不但有子彈,而且幾乎是滿的。

金娜娜看著面前的毛泰久,他的眼神異常痛楚,絕望。

因為她對他宣戰而氣憤?他哄騙著她開始戀愛時沒有想到這一天嗎?他把她關在小島上沒想過這一天嗎?他做那些壞事時……

金娜娜擡起了槍口,對準了毛泰久的心臟。

毛泰久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一個微笑。做過多少次這樣的夢,惡夢成真,他竟然不害怕了。

他欠的總要還,結束了就不用再疲憊。死在愛人的手上也不錯,該報的仇他都報過了,外面還有一場盛宴,那原本是他要送給娜娜的禮物,不過他死了也沒什麽影響,舟木會接著把那件事做完。

毛泰久閉上了眼睛,開槍吧。

然而久久聽不到槍響。

毛泰久睜開眼睛,金娜娜雙手握槍,她的手一直在抖,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裏蓄滿了眼淚。

下不了手?因為沒怎麽殺過人,還是因為對他心中尚有殘存的愛?

“手別抖。”毛泰久伸手扶住她的槍口,拉著她的手把槍抵到自己胸膛上,“開槍吧,很快的,一下就能結束。”

金娜娜用力把槍扔到地上,大哭,捶打著毛泰久的胸膛和肩膀。

“混蛋!混蛋!”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混蛋,居然讓一個女人親手射殺她的愛人!

“韓泰善,你是個混蛋!”

金娜娜的拳頭可不是普通女人的小粉拳,她在激動憤怒之中打得很用力,毛泰久身體上非常疼痛,然而他幾乎死掉的,麻木的心,卻被這疼痛擊打著又活了過來。

毛泰久笑著流淚,放任金娜娜打了他一陣,直到金娜娜打在他身上的拳頭變得無力,他這才伸出手臂緊緊把金娜娜抱進懷中。

她還是舍不得,話說得那麽狠,到底是下不了手。

金娜娜在他懷中撲騰著,不讓他抱,然而她打人打累了,哭也哭累了,又沒他力氣大,最終還是被毛泰久抱住了。

而毛泰久也沒做別的,只是抱著她,手輕輕拍她的肩膀和後背。

已經知道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還是下不了手,心這麽軟,怎麽和他鬥?如果他還是原來的那個毛泰久,大概會把她吞得渣都不剩。

“韓泰善,”金娜娜在他胸前擡起臉來,“你自首吧。”

毛泰久又笑了:“你讓韓泰善自首嗎?”

果然,恨他的時候他是毛泰久,愛他的時候他是韓泰善,還是只有韓泰善才能得到她的愛。

“你自首吧,我陪你一起贖罪。”金娜娜淚流滿面,她沒辦法對毛泰久的罪視而不見,也沒辦法消除心中對韓泰善的愛,至少現在無法消除。

自首——再被關到精神病院嗎?還是去把牢底坐穿?那只是懲罰不是贖罪,那種懲罰也是毛泰久不肯接受的。

傻瓜女人,還說要陪他贖罪,那樣才是真的毀了她的一生。

“金娜娜,別胡思亂想,我是韓泰善,韓泰善沒有罪要贖。”毛泰久用力抱了一下金娜娜,然後松開手。

“我說過的話都會做到。不會把你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你安心再住幾天,會有人來接你,此後想去哪裏隨你的便。”

毛泰久撿起地上的槍佩好,把手機也揣上,轉身離去。

大半夜小島上非常寂靜,只有毛泰久走路時發出的“沙沙”的足音。

毛泰久穿過樹林,來到海灘。

月光靜靜照耀著海灘,月在西天,夜已過半。

天上的月亮殘了一塊,每三十天月圓的時間只能有那麽一兩天,其餘的時間都是殘缺的。

人間的事情也是如此,難得圓滿。

當初重修小屋可不是為了今天這種用途,是為了回味愛情,就是在這個荒島上,他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光。那時想著以後偶爾和娜娜來住兩天,再體驗一下打獵捕魚的生活。原本想著忙完眼前的事就帶她過來,結果卻把這裏變成了囚禁她的牢籠。

一次也沒能和娜娜在這裏玩真遺憾,不過到現在娜娜居然還愛著他,這讓毛泰久頗為滿足。

毛泰久回到海灘上時,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這讓跟來的舟木大大松了口氣。

黎明轉瞬來來臨,不管是荒島大海,還是城市鄉村,都在太陽升起的時刻漸次清醒。

街道上人來人往,蕓蕓眾生都在努力投入自己的人生。

毛泰久回到了東京總部。

舟木把早餐拎到毛泰久的辦公室。

他近身跟了毛泰久兩年,發現自己這個冷酷無情的老板面對金娜娜卻絕對癡情,遇到金娜娜的事就會亂了方寸,為了金娜娜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這是不知道怎麽把老婆惹生氣了,為了哄老婆,從傍晚至半夜,半夜再到天明,坐飛機坐船好一通折騰,跑過去再跑回來,一晚上全在路上——舟木這個旁觀的人都覺得毛泰久可憐。

“先吃點東西,吃完睡覺,事情哪有做完的時候。”

舟木把早餐擺開,招呼毛泰久過來吃。

這幾天毛泰久根本不曾好好休息,再不睡感覺他快要熬死了。

毛泰久坐過去,快速又斯文地吃著早餐,吃完問舟木:“裏美怎樣了?”

“她呀。”提到老婆舟木就是一臉笑容,“已經過了反應最厲害的階段,現在不吐了,吃東西挺有胃口的。我估計這一胎是個小子,折騰得很。”

毛泰久臉上也露出一點笑容,多好啊,有老婆有孩子,幸福的男人。

毛泰久身邊的三個人都投射了一部分的他自己。

石原是那個最終保護了媽媽的孩子,完成了他的一部分心願。

舟木是他未來想要成為的人,舟木和妻子裏美十分恩愛,而且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現在裏美又有了第三胎。

而木村,那是過去的自己,還是個比較蠢笨低級的版本。

毛泰久使用別人都只是利益交換,他總能精準地找到契合點,什麽人在他手上都有用。但用這三個人是投註了感情的,而且漸漸的,他的感情還能投註一點到身邊其他的重要人物身上,比如平谷,比如克魯茲,不過那些人能分到的部分就更少。

等舟木收走餐具再回來的時候,毛泰久對他說:“把你手上的事交給克魯茲,樂園島的事我來管。你準備脫殼吧。”

舟木又驚又喜:“這麽快嗎?要不等事情完結吧,我手上的事雜,克魯茲不一定能理清頭緒。”

“不是還有我嗎?叫你去你就去,今天晚上就走,斬斷和過去的一切聯系,誰也別聯絡。好好做一個父親和丈夫,不要再回頭。”

“哎。”舟木答應著,臉上忍不住露出喜色。

毛泰久看他的表情有趣,笑問:“準備怎麽搞?”黑道人脫殼,更換居住地和身份是一定的,有些人甚至會整容,完全改頭換面。

“我要整個容。”舟木握拳,“老婆一直嫌我醜,我要整好看一點。”

毛泰久笑了,說:“還是先問過理美吧,萬一整了她不喜歡,那你麻煩可大了。”

毛泰久平時幾乎不和屬下說笑,可見今天心情是真好。舟木心裏遙遙感謝了金娜娜,並求她以後再也不要和老板鬧脾氣,就當體諒體諒他們這些身邊工作的人吧。

“去辦交接吧,辦完就走,不用回來打招呼。把木村叫進來。”

舟木應聲出去,出去前不忘記囑咐:“老板你要睡一會兒。”

“知道了。”

舟木總是很啰嗦,但臨別前的這一句,讓毛泰久感覺很溫暖。

毛泰久看著關上的門,內心羨慕地嘆息了一聲:有福的男人。

過不多時,木村敲門進來。木村最近過得特別爽,和山和會的人一起打山田家,爽得每天像在吃仙藥。只有一點不爽,山田會長腰上那一槍明明是他射中的,但克魯茲偏說是那個黃眼睛的中東人,這臭小子太他媽的討厭了。

毛泰久懶懶靠在大轉椅上,一邊轉著手機玩,一邊漫不經心問木村:“我過兩天去樂園島,事情很危險,但也很刺激,想不想跟我去?”

木村兩只圓眼睛睜得老大,興奮地說:“當然,哥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行了。出去吧。”毛泰久揮揮手。

木村走到門口回頭問:“哥也帶克魯茲一起去嗎?”

毛泰久失笑:“克魯茲不能跟著我上島,他只能在外圍警戒。”

木村爽了,果然他還是毛泰久最貼心的跟班。爭寵成功,木村高高興興走了。

毛泰久搖搖頭,又按鈴對克魯茲說:“訂個包廂,晚上石原回來讓他陪我去看歌劇,現在我要睡覺,誰也別吵我,有事你們商量著辦。”

然後毛泰久站起來進入辦公室裏的小套間,他真的困了,身心俱疲。

睡到床上的時候毛泰久仍然在笑,摸著自己的胸口,這胸膛被槍支抵著過,也被娜娜的小拳頭打過。

他再也不會做娜娜對他開槍的惡夢了,因為娜娜絕對不會對他開槍。

已經知道他是毛泰久,她居然還愛著韓泰善,真是一個超大的驚喜。

晚上石原辦完事回來,陪著毛泰久一起去看歌劇《笑面人》。

毛泰久平素只有兩個愛好,看歌劇和聽交響樂,但他工作太忙,一年到頭難得抽出一兩次閑暇犒勞自己。最近手頭上的大事小事都在收尾,他終於有時間娛樂一次。身邊的人也只有石原能陪著他看這個,其他人帶過來只會在包廂裏打瞌睡。

睡了一覺起來的毛泰久看起來容光煥發,比之前正常太多,整個東京總部的人都松了口氣。這七天的日子太可怕,毛泰久始終沈著臉,每天就睡一兩個小時,不間斷地發出各種命令,把一個總統拉下馬,把無數高官豪門搞到身敗名裂,還覆滅日本和韓國好幾個黑幫,大有魔王滅世的架勢。

雖然不知道老板因為什麽原因又恢覆正常,但正常就好。沒有人再嫌棄以前的老板像機器一樣冷漠,機器總比火山強。

所有人之中,面上唯一不帶喜色的就是石原。

自從知道金娜娜跑來質問毛泰久,石原就一直拉著臉,臉色比毛泰久還臭。現在毛泰久神態輕松了,石原的臉色卻更沈重,看歌劇的過程中臉也板得像石頭。

歌劇中格溫普蘭唱著:“人心比夜黑。”毛泰久也在跟著低聲哼唱。

從上流社會到黑社會,他真正見識過各種比夜黑的人心,當然也不只是這些,否則這個世界就太膩味了。

歌劇中,蒂說:“長得醜,這算得了什麽?做壞事才叫醜。格溫普蘭只做好事。所以他最漂亮。”

毛泰久笑了。胡扯,長得醜就是醜,漂亮就是漂亮,是因為你瞎才看不見他醜。

他笑著問身邊的石原:“我漂亮吧?”

石原雖然詫異他為什麽問,但還是點點頭。他從來沒見過比毛泰久更好看的人。

毛泰久得意地笑了:看,我做過很多壞事,但我還是漂亮的。隨即他笑意收斂,娜娜可不瞎,她現在都看到了,他的一切。

想她了。

之後毛泰久一直很安靜地看劇,劇中人醜心好的怪物有人愛,現實中他這個人美心壞的怪物也有人愛,所以《笑面人》盡管是悲劇結尾,他竟然覺得這部劇還挺好看的。

歌劇散場後他們回到總部,平谷報告泰國方面李潤成的信息。

平谷在金三角使用的an網上搗了點亂,泰國的人手也在用資金沖擊金三角的市場,資本原本就是毛泰久最擅長的手段。

金三角那邊隱約也有了內亂的苗頭。

“李潤成把李真彪的人馬接管了?”

“是的。”畢竟是多年的少主,李潤成比別的人選更有名義上的優勢。

毛泰久失笑。怎麽會這麽蠢?回毒窩避難沒什麽,但接掌人馬那就徹底完了,那幫毒販推舉他為首腦不是要他帶著過家家。沾毒比涉黑還慘,這輩子洗不白。

“泰國那邊不用管了,讓他自生自滅吧。”毛泰久結束了通訊。

石原急了:“就這樣放過李潤成?”

不然能怎樣?毛泰久扭頭看石原:“你想殺他?”

石原沈默,不殺也不能放過,他現在非常後悔當初為什麽要勸阻毛泰久,不是李潤成這個禍頭子哪來這些事?

毛泰久又囑咐石原:“李青溪也放了,不用再控制。”

之前是因為不確定李潤成到底知道多少,後來平谷入侵李潤成的電腦,發現他只知道毛泰久這一部分,十三聯盟的部分他幾乎不知道。把李潤成拿到的資料都粉碎,並把他暫時困在金三角不出來搗亂,對毛泰久來說已經夠了。

至於李潤成的結局,這都不需要多想,正義的城市獵人帶著一幫毒販,以後不種罌/粟改種向日葵嗎?他要真能做到這一點毛泰久也會服他。

“你那麽好奇,不如泰國的人手你來管?”

毛泰久逗了石原一下,沒想到石原認真了,點頭說:“好,我管。”

毛泰久也認真起來:“石原,不要輕易改變原則。”

石原梗著脖子:“不會,我還是不會傷及無辜。”但他會一直盯著李潤成,如果李潤成違法犯罪,他要親手把他送進牢獄。

毛泰久笑了,隨他吧,否則這事怕會成為石原一輩子的心病。

“石原,你知道嗎?我很痛苦。”毛泰久低聲說,“非常非常痛苦,她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想要的。”

“但是,我又奇怪地有些欣慰,因為她終於知道了我是個什麽人。我內心深處,大概是想讓她知道的。”

“我不願意她一輩子愛著我的一個假面。”

“不是假面,”石原反駁,“韓泰善也是你,並不是先有韓泰善這樣的一個人你去假扮,而是現在的你叫了一個名叫韓泰善的名字。”

“好吧。”毛泰久一笑,“都是我。”可惜娜娜心中不這樣想,她只要韓泰善,不要毛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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