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無力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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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三十分,來自美國的飛機降落在日本東京成田機場。

毛泰久的手下黑澤帶著人在機場大廳出口接到了金娜娜,飛行了十幾個小時,金娜娜有點疲憊。

金娜娜對黑澤點點頭,黑澤是毛泰久上個月帶到韓國的多國部隊的一員,金娜娜因為會講日語的原因和黑澤聊過天,兩人勉強可算是熟人。

黑澤等人帶著金娜娜去坐車,同時給毛泰久打電話通報接機情況,又把手機遞給金娜娜。

金娜娜接過手機:“oppa。”

“手機怎麽關機了?”

“噢,在飛機上玩得沒電了。”金娜娜的聲音特別無力。

“累吧?”毛泰久的聲音倒是一如既往低沈鎮定。

“嗯。”

“睡一會兒,再過半小時我們就能見面。”

“好。”金娜娜一句廢話沒多講就把手機還給黑澤,靠在後排座椅上閉目養神。

電話的另一端,毛泰久也收斂了掛在臉上的笑容。

他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註目著窗外深沈的夜色,那麽黑又那麽深。

平谷發起通訊:“已經刪除了,老大。”

金娜娜下飛機前,用手機給金英株發了個郵件,稱她正從美國出發前往日本,如果12小時後不聯系他就是出事了,她在美國機場的行李寄存櫃留了東西,讓金英株找人去取出來看。

郵件中附了一個取件密碼。

金娜娜的手機從事發後就一直在平谷的控制之下,金英株的電腦和手機他們也一樣監控著,所以這郵件剛發出還沒等金英株看到就被刪除了。

又過了幾分鐘,美國的人手回覆,金娜娜放在行李寄存櫃中的東西他們已經取出,只是紙袋中裝著的一條白色裙子,那紙袋他們剪開看過,並無任何秘密信息,白裙子沒敢動,問毛泰久要不要拆開檢查。

毛泰久突然就笑了,對手下說:“不用,把那條裙子放回她住的公寓吧。”

他的娜娜啊,一直說自己笨,哪裏笨?

可惜她的那點聰明沒用來對付外人,都用到了自己老公的身上。

她居然在詐她,還詐成功了。

毛泰久嘆氣,意興闌珊,不需要再費盡心思編織謊言,說什麽都沒用了。

車子把金娜娜載到了之前的溫泉別墅,進入大門之前金娜娜打開手機。

她的手機不是因為沒電關機的,但電量確實不多了,怕影響收到重要信息,這才提前關機。

一條短信跳了出來,告訴她寄存在美國機場的東西已經被取走,感謝她使用自助行李寄存櫃,歡迎她再次使用。

金娜娜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果然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車子停穩,黑澤跳下去給金娜娜拉開了車門。

腿有千鈞重,金娜娜也依然邁步下車,一步一步向著別墅走過去。

院子中的草坪長得非常茂盛,在地燈的照射下仍然泛出綠油油的光澤,不知道是什麽花散發出幽暗的香氣,繚繞在人的鼻端。

五月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光,春末夏初,天氣好得不能再好。

這個別墅也曾是他們定情的美好之地,他們一起度過了幾個如糖似蜜的夜晚。

金娜娜有一刻的恍惚,為什麽在這麽美好的地方,這麽美好的季節,她要去面對這麽不美好的真相?

客廳裏燈火通明,遠遠能看到毛泰久站在廳中,依然是白襯衫,黑色西褲,身姿挺拔,儀容優雅。

他站得筆直,正在等她。

金娜娜上了臺階,在門前停住了腳步。

只隔著一道玻璃門,卻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有一瞬間金娜娜想要掉頭逃跑,回美國去,捂上耳朵,閉上眼睛,不要去面對殘酷的真實。

然而深呼吸之後,她還是伸手推開了玻璃門。

夜色和別墅外的草木香氣瞬間湧入客廳,金娜娜來到了毛泰久的面前。

毛泰久早聽到外面的動靜,他雙手插在西褲的口袋中,面對著門口,金娜娜一走進來,他就把視線投註到金娜娜的身上。

兩人有一個月沒見過,視訊中見到也和見真實的人不一樣。

金娜娜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白色運動鞋,她柔軟的黑發披拂在肩頭,襯托著她白皙的面容像天上明月一樣皎潔。

她不化妝,向來都不化妝,卻彎眉大眼,紅唇雪膚,天然明艷。金娜娜的皮膚上一直都有那種身體很健康的女孩子才會有的血氣之色,微微泛著粉色,是任何粉底和腮紅都裝扮不出的自然美。

她的一切他都喜歡,從頭到腳。

最喜歡金娜娜的眼睛,明亮又潔凈,坦然又純真,她看著他的目光總是那樣溫暖。

這樣美好的女孩子是他的戀人,是他的妻子。

他不能沒有她。

毛泰久不由自主對著金娜娜露出一個極為溫柔的笑容,也向她展開了他的雙臂。

“娜娜。”他的聲音也溫柔得能滴出水,他真的全心全意愛著面前的這個女人。

讓他再抱抱她。

金娜娜在距離毛泰久兩三步之前停住了腳步,眼裏泛著水光,卻忍耐著沒有流淚,她叫了一句:“oppa。”不管怎麽控制,聲音依然發抖。

“嗯。”毛泰久應了一聲,喉結動了兩下,慢慢地放下了張開的手臂,眼睛仍然一瞬一瞬註視著眼前的可人兒。

“oppa,”金娜娜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影響視線,“你要對我說真話。”

“好。”

“你是誰?”

毛泰久嘴角的肌肉牽動,很努力要做一個微笑的表情,他說:“我是你丈夫。”

金娜娜眼睛裏的淚終於再也蓄不住,奪眶而出,她低下頭,過了一刻,金娜娜擡起頭來看著毛泰久,眸光清亮。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我再問你一次,你是誰?姓什麽叫什麽?”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哽住,金娜娜的聲音變得又啞又沈,但她還是倔強地堅持著質問。

跟以前做過的惡夢一模一樣啊,毛泰久也終於給了她一個夢中曾給過的答案:“我是……韓泰善。”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

金娜娜笑容淒苦:“騙我就那麽有成就感嗎?”

毛泰久不說話。

“騙一個像我這麽傻的人,真的會讓你有成就感?”

積蓄多時的憤怒和傷痛讓金娜娜再也無法忍耐,她用力把手上拎著的小包對著毛泰久砸過去。

毛泰久本能閃避,小包擦著他的肩膀掉到了地上。

毛泰久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他閃得有點慢,被掛邊擦過,左臂有點疼。

“娜娜……”毛泰久臉上的肌肉跳動一下,似乎準備釋放個笑容,又因為疼痛而沒能成功。

他吸了一口氣,強笑著說:“有武功也不能打老公啊。”

金娜娜氣得快要冒煙,擡手指著他,問道:“你是誰?”

毛泰久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答案依舊絲毫不改:“我是韓泰善。”

他的眼睛毫不畏懼地和金娜娜對視著,慢慢地,咬字非常清楚地說:“我是大韓民國派遣到黑幫臥底的警官,韓、泰、善。”

毛泰久過於堅定,倒讓金娜娜怔住了,真是韓泰善嗎?真的嗎?可能嗎?

客廳裏有兩秒鐘的靜默,金娜娜盯著毛泰久的眼睛,那是一雙多漂亮的眼睛,看起來如此真誠。

“好,你是韓泰善。”金娜娜抹了一把眼淚。

毛泰久微微松了口氣——又馬上提起了心,不可能這麽輕松就過關,金娜娜相信他都不信。

果然下一秒金娜娜拿出了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把手機伸到毛泰久面前:“對著這個說你是韓泰善。”

她準備錄一句音頻發給姜勸酒,姜勸酒不是音紋專家嗎?她偵察案件也是完全憑聽力識別,韓泰善是不是毛泰久,她應該一聽就能認出來。

當然不會只發這一個音頻,到時候混個十幾條,只要姜勸酒說不是,她以後永遠徹底不會再跟韓泰善再提這件事,她會向他道歉,任打任罰。

毛泰久點點頭,眼中意味難明。

他向前一步,湊到金娜娜面前,靠近她的手機話筒,非常清晰地說:“我是韓泰善。”

金娜娜松了一口氣,按下停止鍵。

肯讓她驗證,應該是沒問題吧?

她播放了一次這個錄音,非常清楚的五個字:“我是韓泰善。”就是毛泰久平常正常說話的語氣,沒有變音,沒有偽飾。

金娜娜握著手機,她應該高興,確認成功,他很堅定,也肯配合。

但不知道為什麽,金娜娜心中反而湧上更多的不確定。

毛泰久苦笑:“金娜娜,你怎樣才能相信我?”

金娜娜苦惱地擡起臉,她不知道。

“把我切成一片一片,從血型到DNA都驗證一遍嗎?”

金娜娜低下頭,如果能安排武鎮赫或姜勸酒見他一次——可是,如果韓泰善是毛泰久的話……

毛泰久突然身子打晃,站立不穩,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伸手捂住喉嚨,繼而捂住口鼻,似乎身體不適感覺惡心。

金娜娜本能地伸手扶住他:“你怎麽了?哪裏難受?”從她進入客廳以來,他的臉色一直白得不正常。

毛泰久彎著腰,半個身體壓到金娜娜身上,離得近,金娜娜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紅絲,好像幾天幾夜沒睡的人。

“我沒事。”毛泰久有氣無力地應答著,伸手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帕,他的手在發抖。

金娜娜埋怨他:“不舒服為什麽不說?”雖然說了她也未必信,但是……金娜娜嘆氣,扶著毛泰久往沙發的方向走。

她的心絞成一團,她不信他,卻又心疼她,這樣矛盾可怎麽辦?

下一刻金娜娜身體軟倒,失去了意識。

毛泰久伸手抱住了她,把手帕從她鼻端拿開,手帕上有能讓人暫時失去意識的藥物。

“傻瓜。”毛泰久笑了一聲,眼睛裏淚霧彌漫,他啞聲說,“果然是個很好騙的小傻瓜。”

他把金娜娜抱起來放到沙發上,坐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撥開她的頭發,撫摸她的臉。

金娜娜大概路上一直在哭,離近了看她眼皮腫得很厲害,鼻頭也發紅。

毛泰久低頭親吻她的臉頰,親吻她紅腫的眼皮。

都是為他而流的淚,她果然很愛他。

毛泰久溫柔地把臉貼到金娜娜的臉上。

從看完姜勸酒的案卷,至來到他的身邊,有十幾個小時的時間,足夠金娜娜給金英株打一百個電話,然而她沒打。

他不死心,她也不死心,他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他。

他的娜娜真好,沒有立刻放棄他,也沒有一見面就和他殊死博鬥,到現在還會被他騙。

毛泰久長長嘆息一聲,把臉埋到金娜娜的頸側,緊緊抱住了她,眼淚滾滾而落。

手機“叮”的一聲響,平谷發來通訊:“老大,我們好像上當了啊,那個郵箱不是大嫂常用的郵箱,根本看不出主人是誰,而且郵件裏也沒說明取件詳細地址,金英株就算看到了也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毛泰久掛斷通訊。

從手下們取出白裙子他就知道,金娜娜只是在試他,並不打算通知金英株什麽,是他自己做賊心虛,露了馬腳。

然而,賊就是賊,永不暴露那是癡人說夢。

也就是因為種種特別的原因,相戀兩年,他和金娜娜實際上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相處的日子太短她才沒發現什麽異常。日後如果兩人天天在一起生活,早晚她會知道,根本不可能瞞住她。

小傻瓜錄他的聲音,大概是要發給姜勸酒,事實上這兩年他的聲音變了很多,因為聲帶受過傷,姜勸酒不一定能識別出來。

還有娜娜其實沒見過姜勸酒,完全可以找個別的人扮演姜勸酒,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不過,他不想折騰了,前三十六年他一直是毛泰久,好也罷,壞也罷,在這個世上留下過不少痕跡。

怎麽可能全抹消,總不能把見過他的人全殺了,把他走過的路,住過的房子都夷平。

做好人要做徹底的好人,像金娜娜這樣,心底無私無愧,永遠光明正直。

做壞人就要像以前的毛泰久那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也能落個恣意痛快。

做韓泰善真尷尬,猶豫搖擺,不上不下。

一輩子都要努力欺騙一個他深深愛著的人,很辛苦很累。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毛泰久心驚膽戰,頭頂永遠懸著一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掉下來的刀,那滋味真的很難過。

倘若只是他自己難過也罷了,本來也是他該受著的罪。

但現在金娜娜也知道了。

她的心中已經種下了疑慮的種子,一件事糊弄過去,還會冒出另一件事,總有他糊弄不過去的時候。

何必讓她也受這種拉鋸似的苦?

就這樣吧。只能這樣了吧。

毛泰久拿起金娜娜的手機,再次播放那條錄音:“我是韓泰善”。

可惜他是毛泰久,不是韓泰善。

然而他懷中的傻瓜女人,再過一萬年也不可能愛上毛泰久,她愛的男人只能是韓泰善。

那他就做韓泰善吧。

毛泰久輕輕撫摸著金娜娜頭發,看著她可愛的睡臉,如此純潔無邪。

黑澤在別墅門口輕輕扣擊玻璃門,毛泰久擡起頭,下巴微揚示意他進來。

黑澤進來躬身說:“老板,已經準備好了。”

毛泰久點點頭,把金娜娜抱起來。

黑澤小跑著過去拉開了玻璃門,毛泰久抱著金娜娜出了門,再抱著她上了車。

幾輛黑色轎車相繼開出別墅,夜色如同黑暗巨獸,很快把這幾只閃著微光的小甲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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