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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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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便砰砰地上了門板。店堂裏坐滿了人,有新軍六十一標、六十二標馬、炮、工程各營、陸軍小學、陸軍測繪學堂各處的代表。主持的是個合肥人,叫吳春陽。身邊站著個江蘇口音的黑臉小個子,許多人認得他是在安慶辦讀書會的韓衍。

清末安慶造反經驗,為諸省之冠。1907年徐錫麟起事,1908年熊成基舉義,那炮聲槍聲廝殺聲,還回響在一班市民的耳邊。唯是如此,清廷防備安慶極嚴,而前兩場起義,皖中軍事精英損折亦巨。吳春陽與韓衍也知道光靠新軍的力量不濟事,武昌事變後,便多方聯絡安徽巡撫朱家寶倚畀備至的巡防營與撫署衛隊,希望裏應外合。

不過歷史告訴我們,這場起義還是失敗了——可惜了畢老板枵腹開店的一番苦心。原因大略是:領導人不得力,病的病,怕的怕;有人告密;巡撫向南京請求的五營江防軍已經抵達。

不過局勢變化很快,幾日後傳來了上海、江蘇先後光覆的消息,緊接著長江上游的九江也宣告獨立。而省內,皖北的壽縣,皖南的蕪湖,都已經自行成立軍政府,“安徽巡撫之政令,此時已不能出安慶城門一步”。

擺在巡撫朱家寶面前的路,無非是學湖北瑞澂那樣逃亡,或像江蘇程德全那樣獨立,再不,就是山西陸鐘琦的下場,死。

【借兵】

面對革命黨人、諮議局議長、紳士代表的聯合逼宮,朱家寶表現得很頑固,說了一些“食清之祿,忠清之事,城存與存,城亡與亡”的硬話,而且放言要“嚴厲搜捕黨人”。這時紳士代表童挹芳說,搜捕黨人會導致“全城俱碎”。

理由呢?一是黨人都“懷挾猛烈炸彈”,這種傳言嚇嚇老百姓和邊遠地方官員也許可以,安徽巡撫倘若怕這個,九月九日的起義又何至被鎮壓?重點還是在另一句:“黨人皆青年志士,皖人之子弟,皖父老俱稔知之。”

朱家寶是雲南華寧人。帝國不允許本省人當地方官,自然便形成了“官紳共治”的格局。縱然是被同僚評為“堅忍伉直”的朱家寶,諸事亦須看當地士紳三分情面。而且同治中興以來,安徽出的高官顯宦甚多,外地到此任父母官者,哪個不是打起十二分小心?

最有名的莫過於孫毓筠1906年策劃在皖舉事,以配合萍瀏醴起義。這可是謀逆造反啊,十惡不赦的大罪,也驚動了兩江總督端方,他抓到孫毓筠,也無可如何——孫某的叔祖父孫家鼐,鹹豐年間狀元,與翁同龢同任帝師,此時正是武英殿大學士,充政務大臣、編纂官制總司核定,即將成立的“資政院”,據說也是這位八十老翁將出任總裁。這種“皖人子弟”如何動得?因此端方也只好將孫毓筠判了五年監禁,關他在兩江總督衙門裏“讀書悔過”了事。

抓捕黨人這事就此放下。但朱家寶不想、也不敢出任都督,宣布獨立。他的顧慮跟程德全遲遲不讓蘇州光覆的擔憂是一樣的,南京的清兵離安慶太近了!

一封密電替朱家寶解了圍。密電發自河南彰德,發電人正是即將出任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袁世凱勸朱家寶“宜順應時勢,靜候變化,不可膠執書生成見,貽誤大局”。這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各省獨立是大勢所趨,與其讓黨人或士紳得了都督高位,何若咱們自家人守時待變——當然,這話只能私下講。朱家寶心領神會,遂於九月十八日(11月8日)宣布獨立。

對於這個結果,安徽的革命黨人並不滿意——他們九月九日的起義,可不是為朱撫臺勸進的。然而,安徽新軍中的革命勢力,已經被朱家寶動用江防營打散了,不少人甚至逃離了安慶。副都督王天培是留日士官生,與革命黨走得很近,但他無有兵權,也扳不動朱家寶。

於是有了吳春陽的“借兵”。

借兵這事兒,從古就很危險。試想哪個手握兵權的人是吃素的?你巴巴兒請了他來,他豈有幫你打跑對手,就皆大歡喜、班師回朝的道理?大清的天下,還不是靠著吳三桂所謂“借兵”得來的?所以曾國藩幕僚趙烈文說清室“得國太巧”,早晚會有報應。

按吳春陽的理想,最好是武昌黎元洪能借給“一混成協軍火”——安徽有人,但軍火不足,故受制於江防營。安徽都督一旦易手,可以集結萬名以上的新淮軍,取道潁州、亳州,直撲河南的信陽州,令馮國璋的北洋軍首尾不能相顧,不僅可以穩住安徽,武昌之圍也不攻自解。

但黎元洪實在無力援皖。從北至南,哪一省不在找他?不是要錢,就是要軍火。黎菩薩自身難保,只好派出漢口軍政分府主任詹大悲與吳春陽一道,去找江西的“潯軍”借兵。

潯軍都督馬毓寶倒很痛快,當即派出一個叫黃煥章的旅長,率二千潯軍入皖。吳春陽先走一步,到了安慶,蕪湖急電,要他去主持起義。吳春陽認為安慶有王天培主持,潯軍相助,當可無事,蕪湖為進攻南京必由之地,要盡快光覆方好,就丟下安慶趕往蕪湖。

蕪湖事並不難辦,但蕪湖方下,吳春陽就收到安慶急電:黃煥章圍都督府,劫軍械所,焚藩署,洗劫藩庫,全城糜爛。

潯軍到來確有效力,張勳的江防五營即撤回浦口,未曾交火。但正應了“前門驅虎,後門進狼”的俗諺,黃煥章不肯駐在安慶城外,強占安慶師範學堂,並向諮議局索餉一萬元。議長說,一時間湊不齊這筆錢,先發二千五百元,再行籌餉。黃煥章部不同意,立即嘩變,九月廿四日(11月14日),主要由“洪江會匪”組成的潯軍嘩變,不僅趕跑了都督朱家寶,黃煥章自稱總司令,而且兩天之內,“城內殷實富戶,悉被搜劫,無一幸免,公私損失三百萬”。

待得吳春陽11月18日趕回安慶,城中已是一片亂象,市衢狼藉,人心惶懼,不亞於當年長毛入城。合肥人吳春陽“憤極”,因為是他出面請來的這幫畜生!他直接去黃煥章的司令部,要面責黃煥章,身邊的人都拉他,說黃煥章狼子野心,豈可輕入虎穴?吳春陽憤然回答:“黃煥章假借民軍,行同盜賊,踐我土地,虐我人民,安徽素稱多志士,今事至此,就沒有一個人仗義執言嗎?”

吳春陽返回安慶時,蕪湖軍政分府表示願意派兵相從,但吳認為兩軍交戰,更增人民苦難,決意只身面斥黃煥章。黃煥章也確實被吳春陽拿言語拘住了,又顧忌吳會向江西馬毓寶控訴,當面答應退還軍械、庫銀和商民財產。吳春陽滿意而退。但小人反覆無常,吳次日再往,迎接他的是七顆子彈。

吳春陽也料到了這種結局。他頭天晚上寫信通知安慶城內各同志,要他們撤出城去,以免被一網打盡,又構思了一首絕命詩,一時心亂,也沒有終篇。第二天就遇難了,同死的還有一位自願護送的俠士畢大懷。

吳春陽之死震動全皖,散落在各處的新軍士兵自發集結起來,要回安慶為吳春陽報仇。同時安慶士紳的請願信也遞往九江。此事不僅讓皖贛兩省勢同水火,還間接傷了湖北黎元洪的面子,馬毓寶也不敢大意,派參謀長李烈鈞來安慶收拾殘局。李烈鈞跑來當了幾天臨時的安徽都督,將黃煥章部送回江西後,自己也聲稱要去武昌助戰,棄位而去。

都督虛位,安慶黨人與士紳自發地組織了“臨時省參事會”,十月二十二日(12月12日),票選孫毓筠為皖軍都督,同時上海中國革命同盟會本部,也選任孫毓筠為皖軍都督,還有壽縣的淮上軍、廬州軍政分府、蕪湖軍政分府,也一致擁護。孫毓筠何以受此擁戴?他革命是老資格,又出身安徽世族,各方面都能接受。

孫毓筠此時剛剛被光覆南京的江浙聯軍,從兩江總督衙門裏放出來,到了上海。安徽迎接的專使一到,他就啟程回皖,途中不免有些險阻,但末了還是來到安慶履任。從上海出發前,他寫信給一位杭州的好友,請他務必回安徽來幫忙,因為孫毓筠自己,就是1905年被此人引入革命之路的。

收信人是陸軍小學堂的陳仲甫,那時還沒有人叫他陳獨秀。

【“皖人治皖”】

陳獨秀到了安慶後,據說是擔任了都督府秘書長,但民國政府的備案中,他只是“秘書”。都督府秘書科上書大總統孫文,要求保護劉光漢(劉師培),陳獨秀的簽名“陳仲”列於第五位,不太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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