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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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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伍公平法記》,上海北京到處送人。陳其美這個流氓都督的名聲一下便打響了。

這時光覆會有了利好:章太炎、陶成章分別自日本、南洋來滬。光覆會人心大振,錢基博後來作《辛亥江南光覆實錄》,對二人有如下評騭:

“炳麟徒以文學有高名,領袖光覆會,而書生呆不曉事;成章智而能得眾,實左右之。光覆會之有陶成章,猶同盟會之有黃興也。炳麟不足當孫文之恢廓有大略,而成章則勝於黃興之輕發多敗事;黃興未必推心於孫文,而成章則實竭誠於炳麟……起義諸公,各擅一地以組織政府,號令不統於一。成章憂其渙散無紀,而說炳麟以統一為天下號,與黎元洪、程德全、湯壽潛及宋教仁、張謇、熊希齡諸人,組織中華民國聯合會,旋改為統一黨。”

如果陶成章的計劃成功,恐怕不僅是陳其美在上海的地位有問題,就連整個同盟會在中國革命中的領袖位置都要發生動搖。因此一直有人說陳其美刺陶是孫文、黃興指使或至少默許的。尤其是浙江都督一職,杭州光覆時已有人提議陶成章出任,同盟會力量在浙江較之江蘇更弱,但陳其美力挺立憲派的湯壽潛以遏制陶成章。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湯壽潛出任交通總長,浙方又提出陶成章出任,且有電文公開曰:“吾浙倚先生如長城,經理浙事,非先生其誰任?”意存仰慕,卻變成催命符。電文見報之日,即陶成章被刺之時。

陳其美指使蔣介石於1912年1月14日淩晨二時刺殺陶成章於廣慈醫院。當時上海已經謠傳多日,說“陳英士要刺殺陶煥卿”。陶成章因此換了幾間旅館,養病也挑了一間很僻靜的醫院。而據章太炎追述,陶成章確實收到過輾轉傳遞的警告:“勿再多事,多事即以陶駿保為例。”

陶駿保是光覆會會員,鎮軍軍官。中華民國成立前八天,此陶被陳其美以“在九鎮進攻雨花臺時,中途截留由滬運往械彈”的罪名,未經軍法會審,槍殺於都督府大堂。光覆會事後提出種種質詢,陳其美拒不回答。

陶成章被刺後,孫、黃分別致電陳其美,要求“嚴速究緝”,黃興並要求陳其美“設法保護章太炎君為幸”,而同盟會的機關報《民立報》則稱“盛傳滿洲暗殺黨南下,謀刺民國要人,公或其一也”。

章太炎明顯將這些說法認為是居心不良的煙幕彈。他立即寫公共信發表於《大共和日報》,直斥黃興“自陶之死,黃興即電致陳其美,屬保護章太炎。仆見斯電,知二豎之朋比為奸,已發上沖冠矣”,並說這種鬼域伎倆“但可於南洋土生間行之,何能施諸楊子江流域耶?暗殺本與盜賊同科,假令同盟會人誠有此志,則始終不脫鼠竊狗偷之域。克強以此恐人,而反令己黨陷於下流卑汙之名”。有人說,這封撕破臉的公共信讓章太炎逃脫了成為下一個陶成章的危險。

蔣介石替拜兄陳其美完成這樁大事後,遭到光覆會的追殺,在刺陶同伴王竹卿被光覆會的覆仇之火燒死後,被迫逃往日本躲避。後來蔣介石得正大位,禦用文人寫及辛亥史,往往稱陶成章為“假革命”。

同盟會光覆會從此勢不兩立,章太炎後來在川軍烈士悼念會上寫的一副挽聯:“群盜鼠竊狗偷,死者不瞑目;此地虎踞龍蟠,古人之虛言!”意向所指,明白無誤。

不過,正如錢基博所言:“成章死,而炳麟失其謀主,燮和無與提挈,光覆會於是無能為役矣!江浙各地之光覆,光覆會之功為多;而同盟會嫉其掩己,陰賊險狠,命刺客交於衢路。炳麟貽書告孫文,置不理也!……炳麟徒托空言,光覆會浸衰浸微,而同盟會獨盛於世。”

上海光覆,是商團、光覆會、同盟會協力達成,到頭來卻變成陳其美獨享其成。這位爺叔行事太霸道,上海人對他也很不滿意。眾口騰傳陳其美當日攻打制造局時輕易被抓,仿前清官員資格“兩榜進士”的說法,稱他為“一榜(綁)都督”,又因為陳其美喜歡逛妓院,當都督後不改英雄本色,據說還得過楊梅大瘡哩!又稱為“楊梅都督”。

種因必得果。上海光覆這鍋夾生飯,過得一兩年,便讓人嘗出了滋味。李燮和在吳淞軍分府撤銷後,北上謀職,很快被袁世凱網羅,成為“籌安會六君子”之一。而二次革命,陳其美再攻制造局,“商團、商會和地方上的人都不參加。第一次攻制造局,大家不逃難;第二次攻制造局,大家知道要失敗,紛紛逃難。陳其美一打就失敗。”此次陳其美能動用的力量豈辛亥可比?但是沒辦法,辛亥年由李平書聯系伍廷芳,即能說服租界當局一概不管革命黨行動;1913年在陳其美攻制造局失敗後,租界當局立即將陳部繳械。商會在上海的力量,實在舉足輕重啊。

要共和,不要革命

【“我輩看起義似甚簡單”】

十七歲的草橋中學五年級學生葉聖陶(這是他剛給自己取的號),隔了兩天才知道武昌事變的消息。蘇州本地沒有大的報紙,《申報》、《新聞報》、《時報》從上海送到蘇州,總要晚上那麽半天一天。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也不那麽準確,比如“武昌已為革黨所據,新軍亦起而相應”(其實是反過來的),“無恥兇惡之官吏亦殺去無數”(完全沒影兒的事),“此事也,甚為迅速與機密,出其不意,遂以成事”(事實是倉促得很,也談不上機密)。然而不管怎樣,少年的興奮欣喜是真實的:“從此而萬惡之政府即以推倒亦未可知也。自由之魂其返,吾民之氣當昌,其在此舉矣。望之望之。”

這位喜讀《民立報》、為蹈海英倫的楊篤生寫過挽詩的中學生,家裏很清苦,“無半畝田一間屋”,父親給別人當賬房,下鄉收租。然而少年熱血,不因家境而改變,同班同學顧頡剛回憶當時他們怎樣地愛讀於右任主編的革命系“三民報”(《民呼日報》、《民籲日報》、《民立報》):“我們非常的愛它能給與我們一種新血液……使我們甘為國家犧牲”,前兩張報紙被封之後,“怪不得跟滿清政府和租界上的工部局拼命”。(《十四年前的印象》)

江蘇是立憲派大本營,蘇州尤其平靜。蘇州少年的熱愛革命,甘為犧牲,更多是出自對國家的憂慮,因此“三民報”是他們擁戴的,而《國粹學報》、《東方雜志》也是他們喜愛的讀物。葉聖陶非常渴望能自己辦一份報紙。他在1911年3月10日的日記中寫道:“如吾等者,居此似乎稍安之地,邊虞之危難實不得知,全賴報紙為之探聽,為之警醒,使吾人得有以為之備,有以為之挽回。”至於如何挽回,未必有什麽定見,所以革命黨的報紙也愛看,立憲派的雜志也受落,1910年11月中旬蘇州開提燈大會,慶祝朝廷下詔“宣統五年開國會”,葉聖陶和顧頡剛也晚晚列隊參加。

後來葉聖陶重看自己辛亥日記,感慨“我輩看起義似甚簡單,而關心殊甚”,而顧頡剛的回憶更為形象:“我們在學校裏再也無心讀書了,天大的一個任務是看報。上海各報,每天下午一時車運到蘇州,我們就推定同學,在下午二時下課休息的十分鐘裏,趕快跑到宮巷桂芳閣茶館裏,向賣報人買了幾份報紙,飛步回到學校,高聲宣讀。”(《辛亥觀感》)

上海報界,當時大都傾向革命,受眾亦是如此,《申報》曾登載武昌革命軍失敗消息,被讀者堵門質問,直到編輯拿出電文原稿才解釋清楚。從上海報紙得來的消息,自然會在原本就傾心革命的少年人心中,構建一出“想象的革命”,如“各國對此事頗讚美之,謂少年之中國方勃勃而萌芽也。此語餘頗深信之……茍一改革,則我至勇至慧至有能力之同胞,皆即為少年中國之分子。而今果改革矣,樂又何如!”(10月14日日記)對照在清華園惶惶不安的吳宓,葉聖陶實在要樂觀得多。

基於這種樂觀,他對江蘇革命黨人行動遲緩非常不滿,在葉聖陶的想象中,江南是開化之地,應當是黨人一呼,應者雲集才對,“獨恨吳地兵士亦曾少受教育,智識既開,見解當正,而何以絕無動靜也?”(10月19日日記)

在葉聖陶看來,革命軍勝利是理所當然的事,“蓋如此正正堂堂之師,本當勝也”,一聽到不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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