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20號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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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妮子在學校是真的難熬,洪災退去之後,張靈芝就退學了,食堂打飯的又換了一個跛腳女同學,大概是對她有意見,一勺菜只給她打半勺,入了冬之後,氣溫驟降,等排隊打到她時,飯菜早就涼了。

趕著身上來了月事,小妮子吃不下這麽冷的東西,只能去水房接開水,把饃饃掰到開水裏燙熱。

小心翼翼的端著往宿舍走,被人擋了住。

小妮子往左讓,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隨後往右挪。

這才擡頭,“咦,東子哥是你啊。”

不怪小妮子沒看出來,許衛東今天沒穿軍裝,羊毛衫燈芯絨褲,外面套了件大衣,身姿格外挺拔。瞧見小妮子手裏端的搪瓷缸,不由皺眉,“你在食堂就是這個?”

小妮子臉一紅,慌忙把搪瓷缸背到身後,“也,也不是,我吃得挺好。”

“吃得挺好?那你說說都吃了啥?”許衛東不相信。

小妮子不想被可憐,順口胡謅道,“肉塊燴蘿蔔,臘肉炒白菜,還有土豆絲!”

入了冬之後就再沒什麽蔬菜,這蘿蔔土豆大白菜幾乎是來回炒,只不過她吃的菜裏都沒有肉而已。

“先把搪瓷缸放進去,走,我帶你出去一趟。”許衛東道。

小妮子以為是啥要緊事,沒敢打岔,把搪瓷缸放了就跟許衛東出了學校,哪知道許衛東是帶她下館子了。

“我下午還要上課。”小妮子站在飯店門口不進去。

許衛東好笑擡手給她看看手表,“離你上課還早著呢!人是鐵飯是鋼,你不是還沒吃嗎?總得先吃飽飯才有力氣上課吧,別婆婆媽媽,快進來,咱們快點吃完走人,不耽誤你回學校!”

話音落下,許衛東已經去窗口點菜,小妮子在一旁聽得清楚。

“要個小雞燉蘑菇,有排骨?那就再來個燉大豐收,炒盤雞蛋,再來兩個花卷兩碗大米飯。”

服務員劈劈啪啪搏算盤算賬,“一塊五毛六分,八兩糧票。”

送飯菜上桌,剛炒出來的菜熱騰騰,香氣四溢。

許衛東已經拿了筷子往嘴裏扒大米飯,含糊不清道,“吃啊快吃,別客氣。”

小妮子也拿了筷子吃起來,這是她下半年以來吃得最好的一次…

吃完飯,小妮子要回學校,“東子哥,謝謝你請我吃飯,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學校就行了。”

忙他的…他沒什麽可忙的啊…

許衛東撓撓後腦勺,擡頭望望天,灰蒙蒙的,看著是要下雪了,“走吧,我正好順路,跟你一塊去學校。”

小妮子沒做他想,從國營飯店到高中的距離其實很短,五分鐘的路程就到了,小妮子要進去,許衛東想到了什麽,喊住她,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票塞給小妮子,“剛發的,我在部隊用不上,你拿著用吧。”

小妮子臉上一陣紅白交錯,二話不說又塞回了許衛東手裏,語氣還算平淡,“東子哥,我知道你可憐我,可我不需要可憐,我覺得我生活挺好的。”

說完,掉頭進了學校,徒留許衛東對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給她票是好心好意,她不該收下然後很開心的說謝謝嗎,咋還說他可憐她了…

快傍晚時飄起了雪花,越下越大,陳學功頂著雪花回來,秀春拿幹毛巾給他撣雪。

“閨女今天有沒有鬧你?”陳學功把手探到了秀春肚子上,擱著棉襖摸著娃。

秀春搖搖頭,“好多了,今天一天都沒吐。”

聞言,陳學功總算是放心了些,他春兒已經五個月顯懷了,還會時不時有妊娠反應,這胎懷得可不是一般遭罪,偏偏這麽折騰他寶貝的還是個小寶貝,打打不得,罵罵不得,陳學功幾乎敢肯定,這麽嬌氣的小東西,這回是女娃娃準沒錯。

懷孕待產的日子對秀春來說過得其實不算難熬,可陳學功怕她無聊,竟然買了臺電視機回來,14寸的飛躍,紅棕色小木箱,就擱在客廳裏,靠墻的地方擺一張桌子,電視機擱在上面,陳學功蹲在桌子前一陣搗鼓,總算把頻道調了出來,北京電視臺。

早在幾年前秀春就已經在許家看到過電視機,近幾年家屬院裏陸陸續續有工友家買電視機,因為家裏沒小孩鬧著看電視,所以也沒誰想著非要買,現在有了電視機,最高興的是旦旦,每天搬著個小板凳守在電視機前,也不鬧著要出去玩了,化身小電視迷,天天坐家看電視。

家屬院的小娃們來串門子的也多了,搬小板凳排排坐,秀春想出去買個菜啥的,就讓他們幫忙帶下旦旦,順帶看個門。

七個月的時候,秀春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肚子很大,可她身上卻沒長多少肉,還是細胳膊細腿的,瞧著有點像蜘蛛,看得陳學功直搖頭,“怎麽辦,春兒,咱家閨女一定是個霸道的性子。”

秀春忍不住笑,“怎麽這樣說?”

陳學功把手擱在秀春肚皮上,小娃在裏面伸手伸腳,踢著秀春肚皮,陳學功剛好感受到,“都把你營養全吸收走了,能不霸道麽。”

聽陳學功這麽說,秀春還真有點憂慮了,“咱家旦旦是個憨憨的性子,會不會被他妹妹欺負啊。”

秀春已經被陳學功洗腦成功,也覺得自己懷得是個嬌氣的女娃娃。

陳學功失笑,“那正好,哥哥本來就要讓著妹妹。”

只要一想到秀春肚子裏懷的是個和秀春一樣可愛的小女娃,陳學功心裏就一陣激動,他到現在還記得他跟秀春頭一次碰面的情形。

夜深人靜,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床頭的書桌上開了臺燈,旦旦在他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甜,陳學功把秀春往他懷裏摟了摟,點點她的鼻尖,笑道,“春兒,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這麽長時間了,秀春還真得好好想想,理了理頭緒,隨後篤定道,“我想起來了,六三年那年,我去外婆家拜年,你也去了,好像是年初三!”

陳學功搖頭,捏她臉,“不對,再想!”

秀春撓頭,“想不起來了!”十幾年前的事了,誰還能記得那麽清楚,不對,除了眼前這個人…

陳學功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無奈道,“我們頭一次見面,你那會兒才五歲。”

“那我還沒記事。”

“別打斷。”

“哦。”

“也是趕著過年,你被姑父接過來,怯生生的,看誰都怕,姑父說你五歲了,可我看著跟三四歲的差不多,我還沒想摸摸你腦袋,你當時哇一聲就哭了,怎麽哄都哄不好。”

“那我後來是哭夠了自己停下來的?”

陳學功遞給她一個你太高估自己的眼神,笑道,“我切了塊奶油蛋糕才把你哄好。”

秀春汗顏,不怪她貪吃,原來原主也是個貪吃的人啊…

兩人擁在一塊輕聲細語著,陳學功隔著肚皮感受著小腳丫,“春兒,咱們今年過年不回去了吧,雪下這麽大,你挺著肚子也不方便。”

秀春沒意見,“爺爺奶奶要照看學禮和學宗,再加上個旦旦,確實忙不過來,大伯大娘他們想回去讓他們回去過年吧。”

兩下商議好之後,年關前夕,陳秋實和許淑華大包小裹的回了鄉下,留他們一家三口在城裏,不對,確切說還有個許衛東,假期太短回不了北京,又不想在部隊和一幫新兵蛋子一塊過,只能死皮賴臉往陳學功這裏蹭。

陳學功從他身上一陣搜羅,一沓票都給搜了出來,好些還是陽歷年前過了期的。

陳學功扶額,想揍他,“你花不完就不能給我們吶,白瞎了這麽些好東西!”

許衛東訕笑,“我…我忘了。”

其實不是忘了,而是他存了好久給小妮子,小妮子不領情一張都沒要。

秀春肚子更大了,大過年的無論是商店還是糧站人都多,陳學功就把許衛東這個勞動力拉上,跟他去扛糧食。

許衛東道,“小嫂子,大竈師傅可是還在幫你們局代買糧食!”

秀春笑,“那該買糧的時候也要買,吃不完就存著,有備無患!”

澤陽居民苦熬了大半年,趕著過年,買到手的糧食總算多了幾斤,細糧裏還有兩斤的白面,雖然油和肉的比例沒上調,但也足夠居民們高高興興過個年了。

八兩的豬肉是陳學功頭兩天半夜排隊去買的,秀春去了皮,在家乒乒乓乓剁菜餡,沒多大一會兒,許衛東扛半口袋大白菜回來了,往廚房一扔。

“苗苗哥呢?”秀春問。

許衛東猛灌了兩口茶水,捏捏旦旦肉呼呼的小臉蛋,被旦旦嫌棄的拍開,訕笑道,“副食品店剛上架一批雞蛋,苗苗哥在排隊,我先歇兩分鐘,聽說一會兒還要到一批鯰魚。”

秀春笑瞇瞇道,“小叔子,辛苦你了!”

許衛東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說話間,許衛東進了廚房,東摸摸西看看,秀春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道,“有話說?”

許衛東摸摸鼻子,斟酌道,“小嫂子,我想問你個問題…你跟苗苗哥處對象那會兒,苗苗哥給你啥東西,你收不收?我是說比如給你糧票啊、油票啊之類,這種實用的東西。”

秀春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實話道,“收了,怎麽不收。”或許是當時秀春潛意識裏就覺得他們早晚都是一家人,從不跟陳學功客氣,也不對,她好像從小就沒跟他客氣過。

“怎麽?你處對象啦?”

聞言,許衛東黝黑的臉上浮現出暗紅,剛毅的面龐顯得有些不自在,“沒,還沒…”

秀春點了點頭,了然道,“那就還是在追求中,那你把糧票啥的給人家姑娘,人家姑娘可能自尊心比較強,所以不收你的東西,因為對她而言,是件很傷自尊的事。”

許衛東若有所思,還想問兩句,陳學功提著雞蛋和魚回來了,瞧見叔嫂兩個都在廚房裏,臉不由一黑,進去把許衛東攆出去,雞蛋在櫥櫃裏放好,魚扔到水槽裏,兩斤來重的鯰魚還活著,尾巴直甩,頓時濺了秀春一臉的水。

秀春反手擦擦臉,不由埋怨一句,“苗苗哥,你小心點。”

陳學功沒吱聲,拿刀殺魚。

“苗苗哥,魚是紅燒是清蒸,還是熬湯?”

“隨你。”

到底相識十幾年了,彼此太熟悉對方肢體語言,秀春很快察覺到陳學功好像有些不快。

“怎麽啦?”秀春輕聲問道,“碰到什麽不愉快的事了?”

“沒有。”陳學功拿了砧板,刮魚鱗掏魚鰓。

“你分明就是不開心。”

陳學功這才擡眼皮,似笑非笑的對秀春道,“你剛才和衛東聊得很開心?”

如果換成是別人,陳學功就不會喝這瓶陳年老醋,主要是許衛東跟他們年紀差不多,平常又喜歡跟秀春嘻嘻哈哈,不把秀春真當嫂子看,剛冷不丁進門,就看到兩人在廚房說笑,能不來火麽。

秀春恍然,原來她苗苗哥是打翻醋壇子了,朝三暮四這個黑鍋秀春可不願意背,解釋道,“苗苗哥,衛東剛才是問我問題,他應該是處對象了。”

聞言,陳學功的臉色果然好了些,可隨即又道,“以後少跟他說話,叔嫂兩個說說笑笑什麽樣!”

秀春無奈,“可衛東是親戚,我總不能對人家擺著臭臉吧,而且我們什麽時候說說笑笑是你不在場的?”

明明她大著肚子胖成這樣,她應該擔心陳學功嫌棄她才是,怎麽現在喝醋的人顛倒過來了?

“剛才。”

秀春語塞,也不吱聲了,背過身搟面皮包餃子。

一陣濃郁的魚腥味穿過來,秀春忍不住,扔了面皮就往衛生間裏沖,把早上的飯全給吐了出來,陳學功隨後跟進來了,不住在她手上輕拍著,小心翼翼的扶著秀春,把手裏的水遞給她漱口。

秀春就著陳學功的手漱了口,吐得眼眶紅紅,鼻子紅紅的,忍不住推了陳學功一下,“怪你,我不能問魚腥味,你還當著我的面殺魚!”

陳學功忙把杯子擱到洗手臺上,去拍秀春,低頭親她的臉,嘟囔道,“好好好,我道歉,我的錯。”

秀春擡手擋住他的嘴,不讓他親“我就隨便說兩句,你就打翻醋壇子,小心眼!”

陳學功及時認錯,“對對對,還是我的錯,小心眼。”

秀春緩過了勁,好過了許多,還是憤憤嘀咕,“我都給你生兩個娃了,還懷疑我…”

陳學功無奈的笑,“我不是懷疑你,是不放心衛東,我春兒懷了娃照樣漂亮可愛,我有危機。”

陳學功沒說假話,秀春懷這胎不像懷旦旦那會兒,臉上小雀斑直冒,這次懷上自打不吐不惡心之後,臉色越發紅潤光瑩,單看臉一點都不像懷了娃的女人,比沒懷孕水色更好看,陳學功能沒危機感麽…

秀春忍不住笑,白他一眼,“油嘴滑舌。”

紅燒魚、肉燜土豆、炒白菜、燉野雞、還有大盤餃子,電視機哇哇響著,外面劈劈啪啪鞭炮聲,陳學功開了白酒給許衛東倒上。

吃吃喝喝,都沒提剛才的事,秀春可不想戴頂大帽在頭上,就問許衛東,“衛東,你中意哪個姑娘了,說出來看看我和苗苗哥認不認識,人多主意多,興許咱們能幫上忙。”

許衛東面露羞澀之態,“嫂子,這人你太熟悉了。”

秀春心裏咯噔一下。

許衛東咧嘴笑道,“就是你娘家妹子。”

聞言,秀春和陳學功對視了一眼,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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