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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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流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方才被雙刀割破的左掌也不覺得疼痛,喉間一甜,硬是忍下了一口熱血,看著李忘生命在旦夕,心底的恐慌如海潮一般吞噬了意識,身體竟是提不起力氣。

眼見薄暮西斜,此處離揚州城已有二十餘裏地,兩人的馬早已不知跑到哪裏,若是落山前找不到郎中,李忘生必定挨不過今晚。

謝雲流以劍支地,勉力站起身來,將雙劍負在身後,拼盡力氣抱起李忘生,向著樹林間隱隱可見再來鎮的燈火,一步一步挨將過去。李忘生右胸上貫通的刀傷不斷湧出溫熱的鮮血,將謝雲流的一身道袍染的透紅。

只覺得懷裏李忘生的身子似是越來越冷,自己的腳步卻是越來越慢,一顆心仿佛緩緩沈入不見底的深淵,如果李忘生就這樣死了,寧願他不再在意自己,生離還有重見之日,死別呢……?

星子一顆一顆自山頭上開始閃爍,幽深的紫薇崗上,夜風穿行林間,一身著夜行勁裝的人影,悠然自得的坐在隨風輕擺的樹梢上,擦拭著手中的勁弩。

遠處似是有另一個人正在接近,縱躍間隱約可見背後的翼展,幾個呼吸間便到了近旁一株樹梢。

後到之人先開了口,含著怒氣又刻意壓低的聲音仍是清越,竟是一名少年。

“偷了我的金針倒也罷了,為何連解藥也一並帶走?”

擦拭勁弩之人停了手中動作,嘴角彎了一下:“發的好大脾氣,我拿了來幫你試針,你倒怪罪我了?”聽聲音竟有幾分雌雄莫辨。

黑衣少年氣的直瞪眼:“所謂試針,便是偷襲別人?純陽宮素來和朝廷交好,得罪那群牛鼻子,你是吃飽了撐的?何況那兩人與我們無冤無仇,做什麽下此殺手?”

“開始我是警示了那小道爺有埋伏啊,後來是看他處處回護另外那個,很不順眼,才給了他一針,誰想到那麽巧,就偏偏出了事?”

黑衣少年語塞,懶得再搭話,飛身過去劈手自那持弩之人手中奪了一個小小瓷瓶,又展開背後飛鳶,循著地上的血跡,向再來鎮而去。

謝雲流挨到再來鎮上的客棧時,著實把老掌櫃嚇的不清,晚間客人多歇下了,掌櫃瞇著眼睛正在算賬,一擡眼就看見兩個渾身是血的人靠在門邊。所幸羅掌櫃活了大半輩子,多少也算是見過些世面,認得謝雲流穿的是純陽道袍,慌忙喊了夥計來幫忙。

沈郎中年逾古稀,這晚本來也是早早歇下了,偏生被羅掌櫃的小夥計從被窩裏強拽了出來,只說有兩位道長受了傷,還請關照則個。

李忘生悄無聲息的躺在榻上,右胸鎖骨下一處刀傷猙獰可怖,鮮血將慘白的皮肉又浸的通紅,謝雲流此時也是披頭散發,顧不得自己滿身滿臉的血汙,只不住的以內力輸入李忘生心脈,吊著那一口似乎隨時可能咽下的氣。

沈郎中進門口,只看了李忘生一眼,暗叫不好便想轉身出門,又瞥見謝雲流的臉色,終是心下不忍,上前搭了謝雲流的脈,又看了左掌心的傷口,確認沒傷到筋骨,當下先開了一張方子,讓夥計去煎藥。覆又坐下,皺著眉開始給李忘生把脈。

明教男子的刀上確實淬了毒,所幸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謝雲流又戴著手套,緩了刀勢,且失了血,中毒不深,內服湯藥幾副應是無礙。只是李忘生,情況實在有些不妙。

李忘生所中刀上雖然無毒,偏偏傷在鎖骨下一處脈,失血過多,又自高處墜下,劇烈沖撞間引發了舊日內傷,一只腳已是踏進了鬼門關。

謝雲流聽了郎中之言,只是兩眼發直,癡癡呆呆的不知如何回答。沈郎中看這年輕後生本是一表人才,現下弄的如此狼狽,又聽得師弟可能傷重不治,整個人便似抽了魂一般,嘆口氣,說這小道長年紀輕輕,實在可惜,老夫醫術不精,卻也只好盡力試上一試。

謝雲流嘴唇顫抖,幾乎只想跪下求這慈眉善目的老郎中,無論如何要救李忘生一命,心裏止不住想著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俗語,又拼命趕跑這樣的念頭,李忘生為救自己落的這般淒慘,若是殞命於此,自己有何意義獨活?

沈郎中讓謝雲流幫忙割開李忘生胸口後背的衣衫,取了潔凈的棉布蘸了水擦去傷口周圍的血汙,又上了外傷的金瘡藥止血,層層包紮起來。把脈良久,沈吟一番,開了兩張方子,內調外養,盡人事後,就只能是看造化了。

夥計幫忙煎藥去了,謝雲流只坐在榻邊,攥著李忘生的手不放,年邁的老郎中看了兩人一眼,搖搖頭,也退出了房間。

方才替李忘生護著心脈之時,謝雲流感覺他的內息不再排斥自己,但與其說是不排斥,不如說是氣海完全散了,自己的內力如同入了虛空之境一般,而且清創之時,該是怎樣的劇痛,很多人往往都會自昏迷中痛醒過來,偏李忘生似乎完全無知無覺,莫說醒來,昏睡中竟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謝雲流心下懷疑,李忘生欲替自己擋下殺招時,明明非是難事,卻忽然滯空一般就中了飛刀,莫不是有人暗算?適才替李忘生裹了傷,卻怕傷口裂開,沒敢替他換下血衣,連身子都沒動過,於是端過燭臺,從李忘生割開的上衫開始,細細檢視起來。

自頸至胸腹間看過一遍,並沒發現什麽,李忘生皮膚潔白瑩潤,若是有暗器的創口,應該是很容易發現。謝雲流皺著眉頭苦思許久,仍是不得頭緒。正煩悶間,只聽窗格上咯一聲輕響。

謝雲流劈手搶過畫影劍,瞬息間已是奪窗而出,長劍直指處,一個黑衣人影已是消失不見。他只道是那明教弟子又來尋仇,厲聲喝道:“如此這般鬼祟,豈是大丈夫所為?!”

話音方落,院落一角花藤旁轉出一人,一身夜行黑衣,面具上繪著一張似笑非笑的人面,透著幾分詭異,擡手間將一個瓷瓶擲了過來。

謝雲流接過,皺著眉瞪著來人,沒等他開口,黑衣人先道:“與你同行之人中了我的金針,內力全失,這是解藥。”

謝雲流心下越發起疑,問:“我與閣下素不相識,亦無過節,為何出手傷我師弟?”

黑衣人清越的少年音色,遲疑了一瞬,又道:“令師弟中的是我的金針,出手之人卻不是在下,個中原委,不足為外人道。”

謝雲流只覺得血湧上頭,若不是這古怪少年偷襲,李忘生又怎會傷重至此?偏生這人吞吞吐吐,言語間似是推卸責任,一聲長嘯,提劍便刺。

黑衣人身法極快,轉瞬間身影又是沒入夜色中,聲音卻在近旁:“金針入體,需盡快拔除。蜀中唐影,今日向謝真人賠罪。待令師弟傷愈,江湖重逢之日,謝真人盡可向唐某討回這一局。”最後一字出口,人已經在數十尺之外了。

謝雲流眼見那人走了,心下掛念李忘生傷勢,轉身回房。李忘生竟然已經醒了大半,似是認出了謝雲流,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沒半點聲音。

謝雲流搶上幾步撲到榻邊,李忘生臉色白的如同素絹,神智卻是清明不少,一雙黝黑濕潤的眸子只看著謝雲流,說不出半個字。謝雲流一轉念間,明白是那什麽金針弄的鬼,金針入體,內力完全被封住,是以渡給李忘生的內力似是泥牛入海,更有麻醉之效,透體之傷都未有何知覺,更是讓人連話都說不出來,一拉李忘生的手,果然綿軟無力,連尋常女子也不如了。

當下之急是找到金針,方才謝雲流已經檢視過身前一遍,一無所獲,李忘生口不能言,說不出究竟何處中針,回憶當時情景,也不像是傷在後背,謝雲流一時急火上頭,燭火下雙瞳已是赤紅之色。

卻見李忘生擡起右手,撫上小腹,微微偏頭,左手拼命舉起,用那沾滿了灰塵血汙的長袖,遮住了自己的眼眉。

謝雲流這才明白,原來是小腹處中針,方才檢視時,也沒去解了腰帶。慌忙松了那太極形狀的白玉扣,解開了下裳,又將褻褲往下拉了幾分。露出臍下一片玉白的皮膚來。

李忘生長袖遮面,露出的小半張臉慘白中浮現些許暈紅,身子似乎也有些微顫,謝雲流忽然明白自己看著李忘生身體私密處,呼吸一促,慌忙撚個清心訣,只專心尋那金針。

不多時確實發現一處細小的針孔,約在臍下兩寸左右,針孔沒有任何血跡,李忘生又生的白凈,故而不易發現。輕輕擠了擠周圍的肌肉,一枚金針便露出了針尾,只是再要用力,卻是伸不出更多,欲用手去捏,無奈過於細小,男子的手指又較粗大,撚了幾次,都沒捉住。

李忘生只是不做任何聲響,安靜的躺在謝雲流眼前,只微微顫著的身體,似是在說他此時的羞赧和焦急。若是不拔針,內力始終無法恢覆,也無法說話,謝雲流一手挽了下散開的頭發,附身到李忘生小腹處,雙唇吻住肌膚,牙關已經咬住了針尾。

李忘生雖然中針,連胸前的傷都未覺得如何疼痛,但觸感仍在,謝雲流的呼吸噴在自己小腹上,心裏竟是羞赧間有一絲歡欣並期待,又暗恨自己此時還有如此浪蕩的綺念。

謝雲流咬住金針拔出,自己心下也是栗六,唯恐唐突了李忘生,卻又想解釋自己不得已而為之,方寸大亂間訥訥的竟是說不出話,只伸手拂開李忘生遮面的長袖,看著他緊閉的鴉色長睫一顫一顫,在眼下留下一片陰影。

待服了解藥,李忘生漸漸能尋回流失的內息,只是麻醉的藥效也過了,不多時便痛的汗如雨下,昏沈間又發起了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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