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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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流不按套路出牌,竟是同他一起上船,李忘生自然是大吃一驚,有些呆滯地看著謝雲流。

謝雲流嘆一口氣,上前一步,與他一同站著。兩人並肩站在船邊,看著波濤浮動,遠景越來越小,那個帶給他們很多改變的小島漸漸難以辨別。滄浪滾滾,不舍晝夜。

待景物漸無,四周只餘茫茫波濤,李忘生有些頭暈,轉身進屋。謝雲流又多吹了一會子風,看到一只白色的海鳥穿過萬水千山,掠過海面,輕點一下,又向北飛去。

謝雲流自嘲一笑,也跟了進去。李忘生盤膝而坐,閉目養神,臉色不太好。謝雲流知他大概是不習慣坐船,便也盤膝在他面前坐下來,倒了一杯茶給他。

李忘生不接,睜開雙眼,看著謝雲流,問道:“師兄此舉何意?”

謝雲流當然知道此舉並非指倒茶,便也嚴肅地盯著李忘生道:“以往的確是我誤會了你,也愧對師父,心中萬分歉疚,此番正是想回純陽請罪,只盼師父還能認我這個徒弟。”

謝雲流本就是眉若寒山,皓齒星目,只是向來不拘小節,李忘生過去所見,不是笑容隨意,便是怒容滿面,很少看到他認真的樣子,原來英俊非凡,沈默嚴肅時猶如一尊雕塑。

李忘生晃了一下神,低下頭不再看他,輕聲道:“師父一直很想念你,想來是會高興的。卓師弟為了你的劍氣廳不被查封,怒極竟是不慎震塌了房子。上官師弟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也很是掛記。對了,師父還收了兩名弟子,一個是師妹,叫於睿,很是聰明靈巧;一個叫祁進,他……”

他絮叨叨話未說完,戛然而止,一動也不敢動,攥著袍子的手整只僵硬了。

謝雲流寬大的手掌覆蓋在他指節微微蜷曲的手上,將他的手整只包了起來,李忘生低著頭,只聽到上方傳來聲音,本來是清越,年歲漸長後日漸深沈:“那你呢?”

看眼前人低垂著頭,鴉鴉的黑發束得幹凈,長長睫毛遮住眼眸,只餘下眉心殷紅一尾陰魚,面色白凈,唇如點朱。謝雲流心中一動,放低了聲音,輕聲道:“你呢?你有沒有想我?”

李忘生沈默一會,輕輕掙開了謝雲流的手,道:“你若是回純陽,自然還是我的大師兄。”

謝雲流不說話了,兩人靜對無言,一片沈默。

還是李忘生先打破沈默,起身去燒了水沐浴,換上潔白裏衣,才重新坐回來。

謝雲流本是想著李忘生不習慣船上生活,但自己不放心李重茂的人,這才把人丟下去。心裏打算著若有什麽事且自己來做便是。眼下卻是讓李忘生幹活。但水都燒了,也只好連忙去洗漱沐浴。

李忘生取過一塊茶餅細細研磨,將滾燙茶水註入了“清水燒”的茶杯。

此時天色已黑,艙外寂靜,唯有海浪發出聲響。船艙有些搖動,想來是夜間風大。

謝雲流挑起一盞明燈,照著兩人的臉,光影斑駁。這場景直把人帶到當年在純陽時夜讀道經徹夜長思的記憶。

兩人俱都一楞,謝雲流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地放了下來。

謝雲流坐了一會,還是伸手握住李忘生的手腕,拇指和中指扣去一個指節還能握住,受了傷生了病清瘦下來的絲毫沒有補回去。他度一絲真氣過去,檢查一下李忘生的經脈,為他疏通一個小周天後吹熄燭火,黑暗中聲音格外清晰:“睡吧。”

前幾日兩人都是一同睡的,但那是躺在地板上,現下是床榻,李忘生和衣躺上去後,謝雲流竟也躺了上去。這就狹小很多。

兩人上一次擠在一起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事了。謝雲流心裏微微一跳,借著月色辨認李忘生的輪廓,見他一動不動,很是安靜,輪廓線有如吳道子的筆跡,柔軟異常。

謝雲流呼吸一促,正要闔目不敢多想,餘光卻瞥見李忘生輕輕顫抖。謝雲流一驚,湊近些想查看,溫熱鼻息撲到李忘生臉上,李忘生卻是整個蜷起來,向後一縮。

謝雲流一僵,才明白過來。

李忘生竟然是在恐懼。

對於謝雲流的靠近的恐懼。

謝雲流心中一痛,只能暗嘆自作孽不可活。卻是不願換個地方,到底還是不放心李忘生,所以只是向後退了退。但如此一來,倒有半個身子懸在榻外了。

於是他又聽到李忘生輕聲說:“師兄靠近些吧……仔細著涼。”

自己卻仍是向裏退去。

謝雲流忍不住閉上雙目,心中酸澀不已。心想謝雲流啊謝雲流,你枉稱天分超絕,卻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這樣好的人,和善親柔,心地不知有多柔軟,竟是被你生生誤會了八年,傷他至此,使他驚苦憂懼。

這江海餘生,萬不能再做出如此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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