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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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謝雲流一直在照看李忘生,但李忘生大概是傷得狠了,一直沒醒。若是冒然去找藤原廣嗣,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只是,他未去找藤原廣嗣,對方倒先找上門來了。

兩日前謝雲流去問李重茂要外傷藥,李重茂說是藥用完了,要照著方子另配,讓他且等兩日。這日謝雲流方拿到了一匣子烏黑晶瑩的膏藥,才進門要給李忘生上藥,就看到藤原廣嗣一臉怒容,進門急匆匆脫了木屐便要闖進來,還未進到房裏,便被謝雲流一把攔下:“我師弟還在休養,不容打擾。”

藤原廣嗣重重噴了一下鼻息,怒瞪謝雲流一眼,到底還是後退半步,讓謝雲流出門,走到了庭院最偏僻的地方。

“謝兄,我好心好意為你辦事,你一言不發就殺了我十多個勇士,是什麽意思?”藤原廣嗣雙手緊攥成拳,虛搭在狩衣外,顯然是怒極。

他是好意聽從李重茂的建議,只是覺得沒必要殺人才選擇了這種方式,替謝雲流教訓了一下他不聽話的師弟,到頭來卻連累自己辛苦供養的下屬死了十多個,這心疼憤怒的確難以言表。

謝雲流抱臂冷冷道:“我倒要問你了。李忘生是我師弟,除了我師父和我,恐怕這天下沒有第三個人可以教訓他了。誰給你的狗膽讓你動他?”

藤原廣嗣一怔,怒道:“明明是你恨極了那個道士,溫王才委托我替你處理!你怎能如此信口雌黃?”

“重茂?你莫要冤枉好人,重茂和李忘生無冤無仇,幹什麽要下如此重手?何況他素來單純,怎會想出如此陰毒計策!”謝雲流慍怒道,“你若是沒有合理的交代,休想從我這裏活著回去!”

藤原廣嗣這下如何不知道自己被李重茂耍了,但他還真不敢判斷謝雲流的威脅是真是假,當下冷笑道:“我雖然和康家有仇,但李忘生和我卻沒什麽幹系,若要說起來,溫王才該忌憚他——你若一言不發跟他跑了,還有誰來保護他?梅劍雄嗎?還是他那些個姬妾小廝?”

謝雲流搖頭道:“不可能,重茂素來勸我不要記恨師父,他心地善良,絕不會對我師弟有什麽看法。”

藤原廣嗣懶得照顧謝雲流的友情,直白說了:“溫王可是告訴我,你對李忘生憤恨已久,早就想除掉他,只是顧念師門之情,不願下殺手罷了。李忘生害你背棄師門,成為要犯,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

謝雲流一楞。他一開始的確是恨極了李忘生,甚至於在言談間不無狠戾地說過要讓李忘生好看,但心裏恐怕從沒有想要下殺手過。

藤原廣嗣沒空體會謝雲流的心理變化,接著說:“你既想要對付他,又不願背殺害同門的債,溫王看出來了,想要為你分憂,便找到了我。這倒是我的不是了?謝兄,這普天之下怕是沒這個理吧?”

謝雲流打斷他:“你說重茂要為我分憂,是什麽意思?怕不是你誤解了他吧!”

藤原廣嗣簡直氣笑了:“他明說了要我幫你教訓一下李忘生,難道是讓我餓他一頓?你們大唐的宮廷我不知道,但聽說是處處險境,步步殺招。溫王自小生於宮中長於宮中,他心裏想的是什麽,謝兄就一定知道?”

謝雲流怒極揮袖道:“你閉嘴!重茂雖是皇室,但從來不計前嫌,與世無爭,還特意配了藥給我師弟。你最好別故弄玄虛,不然絕不放過你。”

藤原廣嗣早在記恨自己被李重茂算計,他算是看出來了,謝雲流對李忘生根本就是寶貝得很,哪裏是隨隨便便的小姓?他無論如何不相信李重茂對李忘生懷著好心,便道:“謝兄不信我,不妨試試溫王的藥!我且找個人來,你給他敷上,若真是良藥,那還真是我對不起貴師弟,明日便將我府上的珍材奉上,給李道長養傷!”

謝雲流皺眉:“這藥配置不易,何況你哪來的傷患?”

藤原廣嗣道:“恐怕謝兄看不慣我馬上烙個人,那我叫個受過一樣的傷的孩子來,你看如何?這藥雖珍貴,溫王想必也不會藏私,何況我藤原家經營多年,要治好一個李道長,總還是拿得出點東西。”

謝雲流這才點頭應允了。他倒不是懷疑李重茂,只是事關重大,若不是新添無辜,找個人試藥也是好的,況且他既然相信李重茂,便對藤原廣嗣的藥材勢在必得了。

藤原便找人帶了幾個少年過來,都是清清瘦瘦,有幾個還曾經被他送給謝雲流,都被退了回去。原來這些孩子身上也都是有印記的。

謝雲流取出膏藥,藤原接過來,聞了一聞,道:“都是好藥,可惜了。”嘆畢便叫人上藥。

謝雲流怕藤原糊弄自己,幹脆就立在一邊,大有觀察個把時辰的意思。可惜半個時辰才過去,這些人的舊傷便開始潰爛化膿,紅腫不堪,乃至皮癢難忍,呼吸急促,出現幻覺。

藤原廣嗣一揮手,便有人將他們拖下去處置了,看謝雲流難以置信的樣子,笑道:“謝兄也不必過於傷心,溫王殿下的本意畢竟也是為你好,只可惜了我的這幾個孩子。此事雖是溫王引起,我畢竟也難咎其責,明日依然會讓人送藥材過來,謝兄意下如何?”

他深知已經得罪了謝雲流,雖然現在真相大白,到底還是要賣個人情。

謝雲流一臉恍惚,揮袖讓他滾。藤原廣嗣也不多作停留,得意的離開了。

這幾日謝雲流一直陪著李忘生。

他的確有去找過李重茂,李重茂一臉震驚悔痛,言談間說起是謝雲流自己說要“取了李忘生的命”。自己怕他背負殺害同門的罪名,才出此下策。言語懇切,又是謝雲流自己說過的,倒也不好再責怪對方什麽。何況畢竟多年患難至交,謝雲流終究只是郁郁離去,只讓他不要再管李忘生的事了。

此事雖然揭過了,但雙方都知道,那種無可保留的信任畢竟還是沒有了。謝雲流心境自然說不上好,李重茂更是恨的牙癢癢,覺得這一切都在李忘生的計算中,自己竟然又低了一籌,卻暫時不敢再有什麽動作了。

真正煩惱謝雲流的是李忘生的身體一直沒什麽起色,雖然藤原廣嗣送來很多藥,卻一直昏昏沈沈,未曾醒來。他每日運功想要助李忘生修覆經脈,都覺得甚是困難。以往在純陽時彼此若有誰受了內傷,因功法相通,療傷起來都很是順遂。如今卻覺得困難重重,好像李忘生的身體已經不再接納他了一般。

雖然給藤原廣嗣和李重茂都敲了警鐘,謝雲流心底不知為何還是有點隱隱不安,是以這些日子都直接睡在李忘生旁邊。本就是在地上鋪褥子,倒也沒什麽不方便。只是有時半夜醒來,看到李忘生慘白著毫無生氣的一張臉,心裏竟然覺得被什麽狠狠攥住了,好像難以呼吸,喘不過氣來。

這樣過了幾天,有一日夜晚,謝雲流忽然聽到動靜,以為外頭有人,連忙睜眼坐起,卻見是李忘生一頭冷汗,呼吸急促。

謝雲流心裏一緊,連忙把住他脈搏,卻是還算平緩。但李忘生的狀態顯然很不好。他這些日子沒有醒過,但都昏迷得還算平穩,這一次卻像是被什麽魘住了,一頭冷汗,渾身發抖,雙手冰涼。

謝雲流連忙扶他起來,一手摟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安撫似的撫摸著他消瘦的脊背。好一會兒,李忘生才慢慢平覆下來,好像還是沒什麽意識,但總算是從夢魘裏出來了。

謝雲流覺得自己的肩膀有些潮濕,低頭看,卻見李忘生雙目緊閉,臉上緩緩落下兩行清淚,喃喃的叫喚著什麽。

東瀛的隔門透進月光,回廊上落了一地的芍藥花瓣,謝雲流慢慢把臉埋進李忘生的肩窩裏,久久沒有動作。

他聽到李忘生在夢中呢喃著:“師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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