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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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別人沒有關系,以前每一次你不想和我說話,故意找理由離開,動不動幾天幾個星期不聯系我冷暴力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別著急要慢慢來,可能是你天生性格內斂,可能是你不太適應直面這樣的場景,總有一天會好的,但後來我發現根本沒有用。之前每一次我們有矛盾,最後都是我妥協,你真的覺得自己每一次都是對的嗎?我已經妥協過很多次了,但我又不是機器人,我也會累的。”

“有句話你說的沒錯,人不是24小時都要談情說愛,但我在工作很累的時候還要分出心神去想你怎麽了,去想你最近為什麽不聯系我,那這和24小時談情說愛沒什麽分別。我不想已經累成那個樣子了,還要去研究你最近怎麽回事。”

時初一直沒擡頭的原因是他的眼眶開始不受控制地酸澀,他其實從小學起就沒在別人面前掉過眼淚了,因為小時候他一哭,媽媽就會覺得他軟弱,就會把他打一頓拉出家門不讓回家吃飯,久而久之,他習慣了在眼淚落下之前先咬住自己的舌頭或者用什麽東西在手臂上劃拉一道,反正只要身上有其他地方疼痛,就能暫時轉移註意力,讓眼淚不掉下來。

其實他淚腺還挺發達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受母親影響,他也覺得在別人面前掉眼淚是件很丟人的事情。

剛才他一直咬著舌頭,現在想說句話才後知後覺地嘗到嘴裏都是淡淡的鐵銹味兒,但好歹把眼淚憋住了。

他盡力表現出鎮定的模樣,但聲音中細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此刻動蕩的情緒:“你不用一直想著我啊,你可以做自己的事,為什麽一定要想我怎麽了呢?”

秦煜換了個說法:“那我問你,你知道我最近為什麽長時間不回家?為什麽你去西北兩個月我連貓都沒時間餵?”

時初想說,因為你忙。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這是廢話,他仔細在腦中搜尋一圈,只能想到老楊曾經說過的那句——秦煜公司出了點問題。但究竟是什麽問題,他不知道。

秦煜看他沒說話,很淡地笑了一下,帶著些果不其然的神色,“你不知道對吧。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去西北是因為和導師做一個和XX大學合作的商業項目,知道你所在的那個城市空氣幹燥,常年少雨。我還知道囑咐你去買加濕器你肯定嫌麻煩不去,所以你行李箱裏有我放進去的迷你加濕器。除了這些,我還知道你去西北前有段時間每天會去研究所報道,所以早上會順便給我帶飯,我怕你麻煩,怕耽誤你打卡,讓助理給你說我不吃,就怕你還天天過來送,還有很多,你要繼續聽嗎?”

每聽一句話,時初臉色就白一分,他之前對秦煜突如其來地冷淡有過很多懷疑,但唯一不該懷疑的,就是秦煜熱烈地愛過他。

但是,愛一個人是要這樣的嗎,他不怕付出太多得不到相應的回報嗎?

時初說:“可是我沒有要求你一定要去了解這些。”

秦煜靠回了椅背:“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了。”

“我想了解你的任何事情,看見你不開心就控制不住去想你怎麽了,想讓你開心起來。你長時間不回我消息,除了生氣之外,我更多的是擔心,是害怕,我就怕你出了什麽事情。但你不會。”

說到這裏,秦煜的語氣終於有了些起伏,他也意識到了,於是沈默了一會兒,繼續說:“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但你不這麽認為,你總說在感情中兩個人要獨立,要有自己的空間,我讚同這些話,但我覺得這和我說的不沖突。我不幹涉你的生活,不左右你的決定,不代表我不關心。時初,冷漠和理智根本是兩回事。”

這下,時初終於理解了一些老楊之前說的話,他說秦煜可沒有你想得這麽像小孩兒,他比你成熟。

時初不知道,原來秦煜想過這麽多。

外面的天色已經很暗了,屋內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燈,所有的事物暴露在瑩白的燈光下,讓一切都無處遁形。時初之前前所未有過的慌張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死氣沈沈的灰色。高懸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從斬首臺上滾落下來的是一顆寫著既定結局的頭顱。

秦煜的手機響了兩聲,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換了個坐姿——肩背直挺,雙腿向門口微傾,是要離開的前兆。

“當然,你不一定要覺得我說的就是對的,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我的想法就是這樣。所以你明白沒,我們倆根本觀念不合,為什麽還要在一起。”

時初語氣生硬地說:“可是我一直都是這樣。”

“確實,是我自己太自不量力覺得可以改變你,所以其實我也沒立場怪你。那現在這樣不好嗎?我有更多時間做自己的事,你也一樣,我們終於不用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感情上面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秦煜刻意加重了“浪費”兩個字的讀音,時初反應過來,他這是在重覆之前無數次自己說過的話。不僅是秦煜,老楊和江浩言明明也是這麽說的,說挺好的,可以把時間放在自己身上了。這些人都只是說出了他的內心想法而已,但是為什麽他現在心裏這麽難受?

秦煜手機又在響,他回了幾條消息,往窗外看了一眼。

好像真的要走了。

時初脫口而出:“我要去美國了。”

其實出國交流的人選還沒有最終確定下來,但他想看到秦煜臉上出現一些不同於現在的神色。哪怕像之前一樣,生氣、憤怒、無可奈何...任何一種都可以,只要不是現在這樣沒有波瀾。

但秦煜沒有,他依然看著窗戶外面,等時初以為是他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要重覆一遍時,他才朝窗戶外面招了下手,回過頭問:“嗯,還是去學習?”

漫不經心的語氣,就像關系一般的同事之間禮節性的寒暄。曾經他以為在感情方面,自己比秦煜要更拿得起放得下,然而眼前秦煜的表現讓他愈加發覺得自己才是身陷泥潭的那個人。

他一邊因為秦煜的語氣而難受,一邊又為自己的失態惱怒。明明是冬天,他的心裏卻像南方夏季的雨天一樣,悶熱潮濕,密不透風,壓得他呼吸不暢。

長時間沒有回答,秦煜以為他默認了自己的詢問,於是他說:“挺好的,你之前不是想過畢業之後留校任教嗎?有國外教育背景更好。”

時初微微轉動腦袋,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讓他僵硬的頸椎發出“哢”的一聲。臨近晚飯時間,咖啡店裏的人陸續離開,很少有人再進店。在一片“請慢走,歡迎下次光臨”的聲音中,突兀的一句“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灌入時初耳中,他順勢往門口瞥了一眼,恰好看見進門的人。

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大衣,額前的頭發上沾著幾片雪花,一雙年輕的眼睛明亮而富有活力。

秦煜同樣看見了來人,他遠遠朝他招了手,那個男生就走了過來,看見時初楞了一下,然後彎了彎眼睛,說了句“你好。”

“這是景賀程,我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才讀大二,很可愛的一小孩兒。”

時初楞了一下,才意識到秦煜是在跟他介紹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他並不陌生,雖然從未有過正面對話,但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對比起剛才的介紹,秦煜對時初的介紹就簡短得多,只是短短的四個字——這是時初。

再無下文。

時初還在考慮自己此刻是否應該說些什麽,握個手或者是說兩句場面話,但秦煜顯然不想再把時間用在這裏,他拿起桌子上的紙袋,對時初說:“那行,還有什麽事情的話再聯系,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秦煜已經走出兩步,景賀程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游移一圈,朝時初點點頭,也轉身跟著秦煜往外走。

“秦煜!”

口快於心,時初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秦煜偏過頭來看他,時初沒去看他的神色,他怕自己看見了就又說不出想說的話。

“上次是緊急情況,以後我有急事出去會提前說。”

安靜的空間內,秦煜一聲嘆息,他知道這已經是時初能做出的最大妥協了。

他把手上的紙袋交給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等我一下”,又邁步朝時初走來。大概是不想聲音太大讓其他人聽見內容,他沒有落座,只是將雙手撐在桌面,微微附身,幾乎將時初罩住。

他低聲說:“你還是沒明白我為什麽說分手,不只是這個原因,我不是突然提出的,實際這個想法我很早就有了,只是一直舍不得分開。時初,你剛才所說的一切,我能不能理解成其實你不想分手?但是為什麽你又在之前自己收拾東西要離開?你看,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有這樣的疑惑,你從來沒讓我得到過確切的答案,不只是這種事情,甚至...”

說到這裏,秦煜終於沒再像之前那樣一副游刃有餘漫不經心的態度,他撐在桌子上的手青筋凸顯,木質的桌子都在逐漸加大的力度下微微顫抖,“甚至這麽多年,我從來都沒有一刻有確切的底氣說你愛我!”

最後這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明明用的都是氣音,但傳到時初耳中卻像山崩海嘯般,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動。

他甚至習慣性地彎下腰,用手抵住腹部,好像這樣就能緩解疼痛。

景賀程等待了一會兒,看秦煜仍然沒有過來,他往那邊走了幾步,輕輕提醒了句:“秦哥,會議時間要到了。”

秦煜直起身,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緒,礙於有其他人在場,他只說了句:“你不明白也沒關系,反正這種事情從來不會成為你的困擾。”

從景賀程手中拿過紙袋,秦煜轉身離去,最後留下一句:“去美國很好,祝你前程似錦。”

門打開又關上;寒風趁此機會鉆了一些進來,很快又消散在幹燥溫暖的室內,甚至找不到它存在過的痕跡;店員送客的聲音落下,整間屋子只剩下時初一位客人。

櫃臺後的咖啡機發出運行時的細微嗡鳴,店門相對的墻壁下有一架小型壁爐,裏面的木柴燃燒得劈啪作響,店員拿了抹布擦拭櫃臺,在這些細微聲音的加持下,店內顯得靜謐和煦。

門外夜幕降臨,漫天風雪,時初被留在溫暖室內,舉目望去,卻皆是看不見盡頭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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