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只取一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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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過天晴,我決定要好好裝飾一下我的聞竹殿,也許這將是我一輩子的家,過了太多年的清冷日子,的確應該厭倦了。

“娘娘,您這畫的是什麽呀?”

“施工圖。”我擡起頭對著宛晶笑說。

其實自己畫的是一個簡易室內裝潢圖,只是局部的一些小調整,讓整個空間凸顯簡約溫馨的感覺,這種華麗的大唐風格實在不太適合我,已經回不到現代,住的地方還是不能再這樣將就下去。

“你把這個給工匠送去,讓他們明天就開始動工。”

宛晶疑惑地接過圖紙,左右翻看了一下,乖乖拿著出了殿門。

第二天,工匠便到了,古代人專業的精神絕對不比現代差,領頭的工匠雖然對圖紙呈現的設計很陌生,卻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吩咐手下的人開始做事。我知道他們心裏充滿了對這張圖紙的疑惑和新鮮感,可是不多嘴、不好奇似乎是這宮裏生存的法則,他們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很快地投入到工事中去。

聞竹殿這兩天應該是沒法住了,本想著白天看他們施工,等晚上便隨意收拾出一處供休息。可是古代貌似不比現代,只是些局部小調整,他們卻不停地運來些零零散散的東西,堆滿了屋子,而最大的問題是異常臟亂,住人是肯定不行的了。

看來只好去拜托他,這件事我故意瞞著李世民,本想給他個驚喜,如今卻搞得自己有家歸不得了,帶著宛晶攜了些隨身物品,就直奔立政殿去。

“怎麽過來了?”李世民擡頭看到我,手裏還拿著剛剛蘸飽墨汁的毛筆。

“沒地方去了。”

他眼睛掃到我和宛晶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什麽意思?”

讓宛晶把東西放下,我便讓她先回去休息,忍笑挑眉看著他:“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沒地方去了,來你這裏擠一擠,不會不收留我吧?”

他無奈地看著我:“性子轉得這麽快,前幾天還......”

看到我瞪他,立馬收住不再繼續說下去,轉頭便指著整個大殿:“隨便擠,都是你的地方。”

我裝作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徑自給自己倒了杯茶,悠哉地喝了一口,才發現他一直盯著我看:“唉,你別客氣,隨意一點,繼續做你的事去。”

他有點吃驚,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忽然間走過來,靠近我:“反客為主是有風險的。”

眼睛近距離對視,臉也似乎有些發燙,我笑著把頭轉到一邊,不再看他:“你快點去幹正事,那裏一堆折子等你呢。”

他回頭看了一下書桌,轉過頭一副大赦天下的樣子:“這次就放過你。”,便回到書桌旁,繼續看奏折。

他的事情的確很多,每天除了少有的休息時間,都在處理國事。地方上總是不斷有事情發生,不少地區在鬧饑荒,被強壓下去的勢力又開始蠢蠢欲動,雖然他總是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可是我清楚他肩上的壓力絲毫沒有退減。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我剛剛大踏步走進立政殿,看到長孫無垢坐在一旁,瞬間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轉頭過來看到了我,有些驚訝,不經通傳便隨意進入立政殿,就算她身為皇後也不敢如此。

我趕快福了福身體,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氣氛有點尷尬,急忙向李世民求助,可他卻似乎沒有看到,自顧自地喝著茶。

半晌後,李世民才放下茶杯:“工事怎麽樣了?”

我連忙接下這個臺階,趁著說話走了過去:“嗯,挺好的。”

“不知道整天忙來忙去的,在搞些什麽花樣。”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看向長孫無垢,“就按皇後說的做,這些事情,你做主就可。”

長孫無垢才回過神,看著他微笑著應諾“好”。

“那臣妾就先退下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長孫無垢看著我笑著說了幾句寒暄話,便轉身離開了。

“坐下吧。”他看見我還在張望著門口,好笑地說。

我才轉過身坐下,接過一杯茶一口喝盡:“你也不讓人在門口告知我一聲,這下好了,她不知道會多想些什麽呢。”

“什麽叫多想,這不是事實嗎?”李世民本是想開玩笑,看到我嚴肅的表情,頓了頓又說,“無垢不是多事的人,再說,就算別人知道又怎樣。”

“你如今是皇上,我不想成為眾矢之的。”我低下頭,看過那麽多宮鬥戲,又在隋唐親身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波折,如今的自己只想著可以安安穩穩地陪他走完最後的人生。

他似乎也看出我的心思,握住我的手:“慈心,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卷入任何紛亂中。”

看著他同樣變得嚴肅的神情,我點了點頭,可心裏卻無法安定下來。宮裏的生活會不會比外面更加地舉步維艱,那些看似華麗的背後又將對我的人生有著怎樣的考驗,真的會如你所說,如我所願嗎?

大約一周後才竣工,李世民陪著我回到聞竹殿,那是我第一次讓他看我的成果,他似乎很喜歡,不住地說著:“這樣也更舒適些,確是合你的性子。”

我坐到微凸的二層臺子上,上面鋪了軟軟的一層白色絨毯,就類似於現代一居室中用層次感突出的一個臥床。臺子對面的窗戶是自己有意放大了兩倍的,周圍的大片地面全部鋪上了簡潔幹凈的純色地毯。

“以後我就在這裏觀竹飲茶、看雲賞月了。”我靠在墊子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窗外的世界。

他這才發現臺子和窗子是相對著的,也坐上來:“的確是好興致,不過晚上睡前定要記著把窗外的簾子放下,記住太醫的話。”

我點了點頭,他有時就像一個婆子一樣啰嗦,可是我卻喜歡看著他不斷說話的樣子,也許,我清楚地知道他只有對我才會這樣偶爾的喋喋不休。

我應諾地點著頭,忽然聽到他說了句:“又是觀竹飲茶,又是看雲賞月的,你是不是整天都想著法子讓我離不開你這兒?”

他笑看著我,眼神裏滿是調昵,我卻也順著他的話:“是啊,後宮佳麗三千,只怕以後年老色衰,如今也只能想著法子勾引你了。”

“勾引?”他說著就忍不住大笑起來,“這種詞你也說得出口。”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枕在他胳膊上,閉上眼享受這一刻遲了太久的幸福。

“不過,我當初還真是被你勾引了。”他忽然開口,“那時候看你穿著一席白色的紗裙,回來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楞了一下,心裏悄悄地像灌了蜜糖一樣,可還是裝作嚴肅地問:“那以後再看到一席粉色的、紅色的、藍色、各種色的紗裙,是不是就忘了白色的了?”

他沒有回答我,本是自己的玩笑話,可是他的沈默卻讓我心跳加速,甚至有點害怕,我坐起來看著他,卻發現他也是盯著我。

“慈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我忍不住眼裏的笑容,可同時也沒有忍住眼裏剎那間湧上的淚花,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他慌了,用手不住地給我擦眼淚,可是我的眼淚愈發不由控制地落。我笑著看著他,眼淚還不住地流,搞得他有點不知所措,最後只好抱住我不停地拍著我的背。

我喜歡他笨拙的甜言蜜語,無論這些承諾可不可以兌現,有機會親耳聽他說,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也許,當愛情慢慢退溫,回憶會成為維持這一段甜蜜最強效的添加劑和防腐劑。

李世民終於準長孫無忌陪我出宮。來到華陰的一個村子裏,兩人相伴走在路上,我看著沿田嬉鬧的村童,收不住滿臉的笑意。

“終於看著你好過來了……”長孫無忌看著我舒了口氣。

我笑說:“這段路似乎好長,可也終究繞了出來。”

“繞出來就好,前面就是大道了。”

一段話,雙關,我們相視而笑。

“呶,看吧,是不是繞過來就是大道了?”長孫無忌伸手指著前面一片寬廣的農舍空地,轉頭笑看著我。

我看著他,也忍不住笑出聲。

一起走近農舍,靠在圍欄處,長孫無忌看了看我:“進去吧!”

我剛想走,卻還是楞在了門口,眼看有人從屋子裏走出去,一溜煙慌然躲到圍欄靠墻的背面。

長孫無忌楞了一下,回過頭笑著和來人打招呼,徑自走進了院子裏。

“孩子們還好吧?”

我偷偷地從墻沿探出頭,看著藍顏挺著肚子笑了一笑,還是那麽親切,讓人想要接近:“都可皮了呢!這不剛剛才跑出去玩了。”

藍顏請長孫無忌坐下,向屋裏喊:“鄭姐姐,你看誰來了?”

太子妃隨著聲音也走了出來,藍顏順手去扶她,卻被她扶著坐好。長孫無忌行禮,卻被她阻了:“如今便是普通農婦,大人莫要多禮。”

“夫人今天氣色不錯!”長孫無忌也隨之不再多禮,笑著坐下。

太子妃淡淡笑了一下:“近三個月來想了好多事,有些事不由人定,想通後,也就沒什麽了,看著孩子們,這日子還得過。”

太子妃說著便喊環兒沏茶過來。環兒似乎沒有因為我的離開而太過傷心,整個人還是一樣精神,也許,讓她陪著太子妃和藍顏是最好的選擇。

樸素而幹凈的院子,沒有了山珍海味,卻也少了些斤斤計較和勾心鬥角。她們相視而笑,這樣一個園子,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自己心裏向往過多少次。

長孫無忌沒有留下喝茶,笑說還有事,留下一些錢,便在三人相送下轉身出了院子。

眼裏起了些霧氣,我呆呆地躲在墻後面,霧珠順著眼角落了下來,連忙擦掉。

“不進去,說兩句?”

我搖了搖頭,她們活得很好,想著那段風雨,似乎用了好長時間,她們才剛剛走出來,可以現在輕松地過日子,自己又何必忽然跳出,把那段撕心事揪出來,擾了她們的安逸。

“她們活得好就足夠了,謝謝你。”

“雖是奉命行事,但每次來此也是我一次愉快之行,這謝我就收下,可是你該大謝的可不是我?”

我笑著:“以後還得煩你,也得大謝。”

他楞著看了我一眼:“去看看孩子嗎?”

我點了點頭,隨著他向著田邊走去,遠遠地看著承業追著承義跑,我停在路邊,沒有再往前走。

“母妃,業兒唱曲給你聽吧!”承業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向前一看,他笑著鬧著在田裏跑。

不知道這孩子用了多久才不再鬧著找母妃,我還是忍不住落淚,長孫無忌轉過身,我擦了擦,半晌後對他說:“走吧!”

兩個人一路繞著長安街走,看似無目的,卻是我有意引路。

“酅國公府?”長孫無忌看著我驚了一下。

我站在這個荒蕪的門前發楞,轉頭看著他:“酅國公沒了?”

他嘆了口氣:“武德二年,酅國公病重,高祖皇帝派人慰問,卻得到酅國公不幸病亡的消息。酅國公留下遺言,稱隋朝已沒,想安安靜靜地過奈何橋,不想和隋朝先祖相遇,就沒舉行大葬,加之當時王世充、竇建德、劉武周又虎視眈眈,戰事緊,就允了。據說葬禮後,姚思廉也失去消息,這酅國公府就這麽擱著了。”

聽他說完,我心裏才明白過來,笑著看了一眼,姚思廉怎麽可能在主子去世後自己離開?的確是聰明的孩子,想來這二人如今已經另外尋了個安靜的地方過著避世的生活了吧。

“你們還有交情?”

“見過幾面,也算不上交情,既然出來了,就過來看看。”

他看著我一臉迷惑,我卻搪塞著要去敬賓樓吃點東西,一個人向前走去。

點了幾個菜,硬是被我鬧得沒辦法,上了壺酒。

“皇上可是特意囑咐了,不許喝酒。”

我笑說:“他又不在,就算知道喝了,還能吃了我?”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嘀咕了句:“是拿你沒辦法,可是能吃了我。”

我裝作沒聽見,笑著給他斟上酒。

“藍顏的事,講給我聽聽吧!”

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知道你會問起。”

我笑了笑,心裏卻是鬧騰著,藍顏那晚告訴我太子和齊王的暗殺計劃,決不可能只是為了我。

“還記得你被她刺傷那次嗎?那個時候皇上就察覺不對,讓我們去查,可是剛剛查出點頭緒,他卻又讓我們放下這件事,誰也不許再去跟蹤藍顏。後來又惹出事端,大家都以為她死了,皇上派出的人倒是已經告訴他藍顏被齊王救走,他有意沒有讓這個消息透出去,繼續派人悄悄去查藍顏滅族的事。後來……”

“藍顏的仇人不是世民,是……”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在腦子裏出現。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太子和齊王的兵。”

我一陣恍惚,把杯裏的酒一口喝盡,所以,她得用多少力氣才可以原諒自己和圍在身邊的孩子!

想起剛剛她在院子裏笑著的樣子,我心疼之餘又覺得為這個妹妹驕傲,她終究沒讓我失望,戰勝了自己和那一段仇恨,放下一切,用力地生活著,去欣賞這世間原來沒有發現的快樂……

“回來了?”

我笑著點頭,轉到他的桌子旁邊,遞了杯茶給他。他卻是眉頭緊緊地鎖著,接過茶,看向手裏的奏折。

我搬了個椅子坐到他旁邊,把硯臺拿過來,自個兒安靜地磨著。

“喝酒了?”

我趕忙聞聞自己,沒什麽味道了,剛剛進來的時候,還特意去拿香熏了熏。

“他拗不過我……”我急忙說。

他看著我無奈地笑了笑,又低頭看自己的奏折。

“突厥來犯,我估計得出去一陣。”

“嚴重?”

他點了點頭:“這幫人趁著馮立、羅藝等人鬧,便圍攻烏城,徐世勣、柴紹他們被牽制著不能動,阿史那咄苾率20萬大軍南下,現在進逼到渭河北岸。如今阿史那咄苾又令那執失思力入城,明顯得在威脅我朝。”

渭河北岸?豈不是就在長安城外,看來這一場免不了他親征。

“可有把握?”

他看了我一眼,藏不了眼底的愁容,我握住他的手,他輕捏了我一下:“賭一把吧!”

我看著他點點頭:“我等你回來。”

他忽然暖笑:“我怎麽覺得你總是相信我一定會勝。”

“因為你是李世民啊!”雖然我並不清楚這一段史實,可卻知道他總之不會敗的,笑著看著他說。

他卻是楞了一下,笑著環住我:“就憑這句話,也一定要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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