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莫北吃完飯回來，家裏的客人還沒散去，莫北把車停好，趁著別人不註意，又拉著天南躲出來，和天南在寂靜的小區道路上散步聊天。

“天南，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嗎？”走了一會兒，莫北突然停下，看著天南問道。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一直不開心，我想努力，可是有時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最近我覺得很挫敗，天南，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嗯？”

天南看著莫北期盼的眼神，一瞬間想要說出一切，告訴他自己的所思所想，只是內心深處，被自己痛苦悔恨養大的怪物已經爬滿內心的每個角落，它控制著自己的思維和行動，要沖破束縛，只能先把自己撕裂。

低頭躲閃著莫北熱烈的視線，在他嘆氣失望前，故作輕松地問道：“問這個幹嘛？”又接著轉移話題，“莫北，你知道嗎？你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莫北打量著天南，目光帶著思索，聽到天南轉移話題，不置可否，點了下頭，示意天南繼續說：“嗯哼？”

“你知道，之前和你在一起，覺得你很有距離感，即使你離我很近，抱著我說話，我也會覺得你隔著我十萬八千裏。可是現在呢，你會主動告訴我你自己的感受，為什麽呢？因為我們結婚了？”

莫北搖了搖頭，沈聲回答：“供需關系不同了。”

“什麽？”天南有些納悶。

“以前你更需要我，如今是我想從你這得到更多。你看，我們倆一直找不到一種供需關系平衡下的相處模式。你以前渴望從我這得到安全感，我沒能提供，你會覺得我們之間有距離感。可是現在，結婚後，我希望你能對我坦誠些，你封閉著自己的內心，讓我感覺你很有距離感，現在，你是曾經的我，而我變成了曾經的你，很諷刺，是嗎？”

天南尷尬一笑，穩定自己慌亂的心跳，故作平靜：“我不知道你會這麽想，我想告訴你我在想什麽，可是我說不出來……”天南皺了皺眉頭，感到有些挫敗。

莫北繼續在前面走，偶爾側身打量下天南，半晌低聲試探著說道：“天南，我們一直在逃避著一個問題，關於哥哥，你還好嗎？”

天南聽他提到哥哥，條件反射性地顫抖了一下，這個反應當然逃脫不了莫北的註意，他停下來，雙手搭在天南的肩膀上，輕聲撫慰：“我不想讓你難過，可是，天南，我們不能永遠逃避這個話題，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你應該要走出來……”

天南低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抱著自己的胳膊，擺出防禦性的姿態，努力把他的話屏蔽在外，半晌，直到他輕輕晃了晃自己的身體，才小心翼翼擡起頭，漠然地看著他。

莫北被天南臉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刺痛，皺了下眉，無奈地把她擁進自己的懷裏，聲音沙啞，嘆息道：“天南，我該拿你怎麽辦？你不願意說，我會等。”

天南躲在莫北的懷裏，睜著眼，緊咬著嘴唇，一句話都不想說。

等天南情緒平靜，莫北輕輕放開她，牽起天南的手，邊走邊笑著說道：“天南，我覺得我們兩人關系最平等的時候，應該是我還沒離婚，你帶著孩子要嫁給別人時。你看，那時候，我們都不屬於彼此，我得不到你，你也不需要我，只是兩個平等的男女，只是孩子的爸媽，沒有太多糾葛。可是，現在……”莫北說著，搖了搖頭。

天南開了句玩笑：“現在怎麽了，別告訴我，你又厭倦了這段婚姻，想要逃離？讓我算算，你這是第幾次結婚了，嗯，一、二、三……三次！莫北，雖說有顏任性，離三次婚也真的太過了。”

莫北自嘲一笑：“我結了那麽多次婚了嗎？我還真沒在意。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我真的是結婚了。”

“某人的嘴巴怎麽突然這麽甜了？”天南有些想笑，打趣著莫北：“這就是我所說的不同，莫北，你知道嗎？之前和你在一起三年，真沒聽過像樣的情話，你要是像現在這樣，隨便和我說幾句甜言蜜語，也許我會……”說到這，天南突然頓住，也許會怎樣呢？死心塌地跟著他，做他見不得人的第三者？

莫北似乎猜到了天南為什麽會停頓，緊緊握了握她的手，沒說什麽。

天南想要放下之前那三年的故事，因為那其中有太多雷區，過多涉及只會徒留尷尬，可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些耿耿於懷，拉了下莫北的胳膊，一字一句問道：“莫北，那三年，你愛過我嗎？”

莫北沒有猶豫，輕聲回答：“愛。”

“那為什麽放我走？”

“我不知道，也許是沒準備好吧。那時候以為自己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妻子，媽媽給我介紹，我也覺得很好，就想著就這樣吧。就是之前，如果不是知道你有了我的孩子，也許我還會繼續自己的婚姻……我不知道，喜歡也不等於合適，生活已經那麽覆雜了，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婚姻簡單些，就只是合適就好……”莫北眼睛有些出神，話也有些語無倫次。

“所以，之前的三年，你從不說愛？”

“嗯，因為知道你最終不會屬於我。”

“那現在呢？”

“你是我的老婆了，這真的很不同，合適的婚姻，雖然平靜無聊，可怎麽說呢？它讓人放松；可是，現在，和你的婚姻，讓我覺得有些覆雜，太多的糾結，有時開心的想縱聲大笑，有時痛苦的想狠狠毀滅點什麽，我老了，有些承受不住這些戲劇性。”說完，望著遠處的燈光，有些出神，“但是……”

“但是什麽？”天南忍不住輕聲催促了下。

“但是值得，有你，有孩子，就只是值得。”

天南聽到莫北的回答，忍不住濕了眼眶，顫聲對他說：“對不起。”

莫北看到天南的眼淚，從口袋裏掏出手帕，幫她輕輕擦去眼淚，可是天南的眼淚卻是越擦越多，最後眼看整塊手帕濕透，挫敗地嘆了口氣，哄著天南：“噓噓，別哭，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你有心事不願意告訴我，我能等。而且我很抱歉，我很怕你會覺得我殘忍，哥哥走了，我很難過，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弟弟，我每天都能看著他一點點慢慢長大，那種滿足感是實實在在的。有時，看到你為哥哥痛苦，我會覺得很慚愧，努力去想和哥哥的點點滴滴，可是可供回憶的很少很少，有時我會懷疑自己記憶中的哥哥其實只是弟弟的投影。你不願意和我說哥哥的事，其實有時我也不願意說，和你相比，和你談起他，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殘忍、不負責任，這很不好受，天南。”

天南用力地搖了搖頭，紅著眼眶說道：“你沒能和他相處太久，不怪你。我來告訴你哥哥的事情。哥哥……哥哥最喜歡吃櫻桃，喜歡酸酸甜甜的零食糖果，他不愛運動，喜歡碎碎念，沒人陪他，他能一個人自言自語嘮叨個不停，他愛操心，一點點的孩子整天操心媽媽和弟弟的事，他愛照顧人，雖然老是被弟弟嫌棄，卻總是樂此不疲，他是那麽願意相信人，他總是容易上當受騙，又能輕易原諒，他有時會很笨，可有時你又會覺得他其實最懂……”

天南越說越是痛苦，最後忍不住抱著莫北哭著哽咽：“莫北，我忘不了，我怎麽都忘不了，他最後瞪大眼睛，喊著‘媽媽’，我抓不住他……”天南緊緊攥著莫北的胳膊，努力想平靜情緒，可是怎麽努力都控制不住，很想狠狠推開他，大聲發洩，可是被莫北抱在懷裏，怎麽也掙脫不開，等慢慢平靜下來後，覺得身上是那麽冷，冷得直打哆嗦，即使披上莫北遞過來的外套，也始終擋不住四肢浸透的寒意。

推了下莫北，沒推開，任由他擁著自己往前走，前方是什麽？在天南看來，只有黑暗，一片黑暗……

回到家後，賓客已經散去，宴會公司的員工在收拾餐盤，客廳沙發上坐著羅女士和莫北的堂妹莫心怡。

莫心怡看見天南和莫北進來，笑著打了聲招呼，起身伸了個懶腰，撒嬌道：“大嫂，我好久沒在老宅睡了，今晚不走了，你睡衣能借我一套嗎？”

天南點了點頭，示意她跟自己上樓，還沒走開，就聽見羅女士問莫北：“你去哪了？不知道家裏有客人嗎？”

天南快步上樓，莫心怡笑著吐了吐舌頭：“還好溜得快，大哥慘了。”

“怎麽會？媽媽應該就是說一句，沒什麽的。”

“大伯母很可怕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雖然沒見過她大發雷霆，可是就是覺得她板起臉來很可怕，還有大哥，和伯母一樣，都是那種很厲害很厲害的人。”說著打了個哆嗦。

天南看她做作的小樣子，有些想笑，好久沒有見過這麽簡單純粹的人了，在這種生活中呆的越久，往日的簡單生活仿佛成了一個遙遠的迷夢，你會忍不住想要親近那些單純的人，呼吸他們身上溫暖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正想要說點什麽，就見她好奇地湊近自己，猶猶豫豫問道：“大嫂，你哭過了？”

天南被她問得有些尷尬，看著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眨了下眼睛，笑著說道：“夫妻間情趣，你是小孩子，不懂。”

莫心怡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我怎麽不懂了，不就是和你男人裝裝委屈，抹點眼淚嘛。只是這招對堂哥有用嗎？”說完，打了個哆嗦，“我真的很難想象你對著大哥那塊冰山裝委屈，天哪，太玄幻了！我感覺我的世界觀被狠狠刷新了。”

天南聽她的話，聽得滿頭黑線，想到莫北在外人面前還真的就是這個樣子，想辯解也無話可說。

把手上攥著的手帕丟到梳妝臺上，被心怡一把奪過，她仔細觀察著手帕上的深藍色條紋，嘿嘿笑道：“這是大哥的手帕吧？我幾乎能想象你哭得梨花帶雨，大哥心疼地掏出手帕幫你擦去淚水，然後將你輕擁入懷，嘖嘖……”邊說邊嘆息，做出唏噓不已的樣子。

天南一下子紅了耳朵，有些事做起來沒覺得怎樣，可是被別人猜中卻只有尷尬，躲閃著她戲謔的眼神，從衣櫥裏拿出睡衣扔給她。

心怡手忙腳亂接過，看著從頭包到腳，一絲花紋也無的睡衣，嘆了口氣：“我應該和伯母借的，看著她，你幾乎能想象到她的睡衣應該是光滑柔軟的絲織面料，做工考究，美得讓人心醉。”說完，頗為嫌棄地看了看手中的老人裝。

“有什麽區別呀？舒服就行了。”天南忍不住反駁。

“那怎麽能一樣？我要美美地睡覺，當然得穿得美美的，從裏到外一個字，美！”莫心怡把最後一個字說得鏗鏘有力。

“那你還要嗎？”

“算了，我隨便湊合一晚吧。”說完，嘆著氣，腳步沈重地抱著睡衣離開，嘴裏碎碎念：“手帕男，保守女，哎……”

被莫心怡插科打諢，天南僵冷的心緒有些緩解，起身去浴室洗完澡，出來後看莫北還沒回來，披上外套下樓，看客廳裏空無一人，猶豫著要不要上樓找找看，就見窗外一點亮光一閃一閃，朦朧中看到莫北站在外面抽煙，正要過去，卻發現羅女士從後院走來，下意識地躲在墻角。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莫北聲音很冷。

“我想說什麽你不知道嗎？媽媽的公司是自己一手創立，和莫家沒有太大關系，你為什麽放著我為你鋪好的路不走，偏要選那些坎坷崎嶇的？現在媽媽的公司越做越大，和美影廠合作後，以後會往影視動畫方面發展，你說你沒興趣，可興趣是可以培養的。小西還小，媽媽擔心等不到他長大繼承，你難道想讓孩子和你一樣，放著現成的事業不做，專門去走那些羊腸小道？”

“你安排我還不夠，又想把手伸到弟弟身上？夠了，你休想！”莫北扔掉煙頭，狠狠碾碎，冷冷地盯著羅女士，聲音冷酷。

羅女士頓了下，嘆了口氣說道：“莫北，你講點道理好嗎？你現在很不可理喻。小西喜歡藝術，你看他學琴學得那麽快，畫畫也畫得有模有樣，以後繼承公司，正好能一展長才，這又有什麽不好？”

莫北冷笑一聲：“怎麽？你現在喜歡上我的孩子了？那你之前在幹嘛？你全方位地控制著我的生活，我和天南在一起時你找人調查她，我和她分手後，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孩子，可你只是看著我娶了別人，任由天南獨自帶著兩個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兒子！你任由他們從小沒有爸爸，我可以不怪天南，她有苦衷，可是你呢？你是我的母親，你有什麽苦衷？！冰涵去孩子的幼兒園鬧，之後天南帶著孩子請假離開，你能問心無愧地告訴我，這裏面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莫北越說聲音越嘶啞，看著羅女士，等著她的反駁，而羅女士只是靜靜地站著，在莫北發洩過後，平靜地說道：“我是為了你好。”

“媽媽，真的嗎？真的都是為了我好？我了解你，你做什麽事總是喜歡兵不血刃，你以為自己很仁慈，卻不知道你真的很殘忍。天南和孩子的事情是這樣，他的事也是這樣。你毀了他一輩子，他死了，你仍然沒有後悔，你有你的理由，可他的理由你有認真去聽嗎？你一廂情願認為他辜負了你，一輩子都在報覆他……”莫北越說聲音越低，“媽媽，你真可怕……而我是你的兒子，我逃脫不了這種宿命，可我絕不能讓弟弟落入你的掌控，你聽明白了嗎？離弟弟遠點！”

“我是他的奶奶！”羅女士聽著莫北的控訴，忍不住大聲說道。

“呵呵，你是他的奶奶……媽媽，你說完這句話不覺得虧心嗎？我怎麽會以為你喜歡他呢？你是不是發現我越來越不好掌控，所以想把你的手伸到孩子的身上？休想！要不是因為爸爸，你以為我會和你住在一起？他老了，我得陪在他身邊。”

羅女士被莫北氣得聲音有些發抖：“他算你什麽爸爸，你的親生父親已經死了，我才是生你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從我十一歲開始，這就是一直糾纏我的噩夢，我怎麽會忘記呢……”

莫北和羅女士什麽時候離開的，天南並不知道，等驚醒過來，才抱緊雙臂，匆匆走開。

回到臥室，聽著衛生間嘩啦啦的水聲，天南平覆下心跳，掀開被子，躺在被窩裏，瞪大眼睛看著虛空，直到莫北披著浴衣出來，坐在床前的靠墊上擦著頭發，問天南：“剛才去哪了？不在書房，也不在弟弟的房間。”

“哦，有些口渴，在樓下吃了幾片哈密瓜。”

“是這樣啊……”莫北說完，低頭繼續擦著頭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