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也是如此，她只用一張臉便迅速在網絡竄紅，再現了一夜成名的神話。

我再端詳著畫像，確是出走近二年的絲子，造物主決沒有能力再造一對同樣標致的眉眼。對著畫像禁不住追問：絲子，你還好麽？為什麽叫楚夫人？同那畫師到底什麽關系？他可是個好人？

絲子當然沒法回答，只好自己動手查找楚明琛的資料。如眾所述楚在上海灘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早年留學海外，回國後創辦個人畫展反響不俗。再看照片長得雖不能說帥氣到也別有藝術家的氣息，尚不至於辱沒了絲子的青春，這顆心終於放下一半。另一半不等親見絲子幸福決不肯落地。

在畫像的留言區我寫下了如下的話：你走後我歷經波折，不說也罷。如今有一女，巧得很，取名楚。想念你。如果看到了留言想個辦法讓我知道。千萬珍重。

前朝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如果沒有那樣的突變我們會相依相偎一輩子吧？果如是，就沒有上海的出走，就沒有今天的楚夫人。或許絲子在慶幸吧？慶幸因為有了個叫沈沈漁的女人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想著想著一陣心酸，如果非得在忘與愛之間選擇，自私地，我想，寧願她還愛著。

向樓下跑去，在花壇裏我瘋狂地尋找著，如果自己已在他人的心裏腐爛成塵，那麽就放過這張紙條吧。這樣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至少還可以讓它證明曾經有愛來過。紙條居然被我挖到了，糟蹋的外表顯示著它一定會先我一步離開人世。展開它，依稀能辨認出絲子，沈漁，而中間那個愛字消失無蹤。愛已消逝，是否可以救它於陰冷的地下？放出兩個名字該不會再是罪過？

此後每一天都去查看絲子的消息，我的留言似乎她不曾看過。一個月後楚夫人的一張新畫像再次引起轟動。畫上的楚夫人一改往日的冷漠，象牙似地臉頰上居然隱匿著一絲笑靨，在胸前一嬰兒睡在她的臂彎，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網上猜測四起，紛紛推測新畫的寓意。就連謝超都疑惑難道絲子已結婚生子？只有我明了絲子看到了留言，她用畫不動聲色地祝福我與孩子幸福平安。

就算絲子再也不聯絡我也知足。畢竟已知道了她的蹤跡，畢竟在她的眼底已出現了笑意。

如今這紙條還在我的抽屜裏存放著，等著有那麽一天絲子回來。

四十四

轉眼楚楚已二周歲半，象一切擁有健碩小腳的精靈，放在地上便搖擺著四處招遙。碰碰這兒，踢踢那兒，無論何處有了她未領略過的新鮮玩意總會睜著毛嘟嘟的眼睛捉摸個不休。叔叔阿姨知道她這個性子，故意拿東西逗引，她居然能一路踉蹌地跟去。為此我沒少數落她，可我臉色一黑她便躲到謝超身後“爸爸，爸爸”叫個不休。謝超樂而忘公，天大的事兒也為她擋下。小小年紀就已懂得以夷制夷。

有的時候也虛心向她“請教”，一塊石子，一根小草到底有什麽吸引人之處？她卡巴卡巴眼睛卻反問：“石頭硬，小草軟，為什麽不同？”我無語，鬼才曉得為什麽不同哩！只是有一件事已清楚，她象極了好奇心求知欲都超強的沈沈漁，果然是我的女兒。

這一日不過是無數個國慶節之一，平常又平常，我以為。關門山的紅葉怕是紅透了，遂提議道：“謝超，我們去看紅葉如何？”

“我無所謂，”他聳聳肩：“問問楚楚同不同意？”

切，這也太民主了吧，哪裏就輪到她發言？可還是裝模做樣地抱過楚楚，無限慈愛地道：“寶貝，葉子是什麽顏色的呀？”“綠色。”“那今天媽媽領你去看紅色的葉子好不好？”

楚楚不言語，轉撲到謝超的懷裏道：“有紅色的葉子麽？媽媽是不是騙人？”

胸中登時升起一團烈火，六脈神劍蓄勢待發。謝超護住楚楚哈哈大笑：“誰讓你平常總捉弄她！”轉過身柔柔地解釋：“不過這一次媽媽沒騙人，今天就去看看紅葉好不好？”

楚楚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爸爸真好。”

明明是我十月懷胎啊！難怪人間正道是蒼桑。恨恨地道：“以後才不領你玩呢，壞孩子。”

走進關門山登時被滿山的紅迷了雙眼。但見滿山的葉忽喇喇地飄動，滿葉的紅莎啦啦地招遙，讓人忍不住想去抱個滿懷，可縱然你抱得住滿山的葉卻攬不完滿山的紅。誰說唯花嬌又艷？今日方信葉勝花。

楚楚掙雜著下地，一路歡呼著前行，謝超在後邊護隨。天高雲淡，我捧著相機不停地抓拍幸福的瞬間。行至半山腰楚楚早已伏在謝超的肩頭呼呼大睡，我也氣喘籲籲，禁不住抱怨：“不帶她來就好了，不然你可以背我。”謝超苦笑：“你可真有出息。”

終於到了山頂。從山頂向下望去風光又是不同，人在薄雲中，腳下的紅葉便是滾滾紅塵。如今可是脫出塵世了？忽地憶起一句古語“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但願這就徹悟了吧。

留了好多影，只是沒有我與謝超的合照。楚楚醒了，吵著要給爸爸媽媽照。謝超耐心地給她講解用法，似乎真指望著能從她手上照出什麽驚天偉攝。依我胡亂照一張哄她不鬧也就罷了。終於相機被捧到了小家夥的手裏，我偎在謝超的肩頭，雙頭相抵，甜蜜一笑——“哢”照成了。近前一看，居然真的清晰可人。

被誇獎刺激著楚楚愈發敬業，手舞足蹈地指點江山：“媽媽站那兒，爸爸站那兒，我還要照。”就在我與謝超選地兒的當兒，一個沒留神楚楚突然朝崖邊跑去，口中嚷著：“快來看，這有一片金色的葉子。”我嚇得全身動不得只聲撕力竭地尖叫：“回來，楚楚！”身邊一個影子沖過去，可是太晚了，楚楚小小的身子騰地而下，那影子雖抓住了楚楚卻隨著她一同滾落。

眼前一黑，整個身子似乎同楚楚一起摔下去。

再睜開眼睛時周一片白，似乎還有個白衣天使在輕輕說：“她醒了。”然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孩子，你終於醒了。”是媽媽，她怎麽來了？我在哪兒？謝超呢？楚楚呢？猛地那個惡夢般地畫面又在眼前顯現——“楚楚——”

“楚楚沒事，真的，媽媽不騙你。”媽媽按住我的身子，手上插著點滴的針。

我放下心來，可還有什麽不對：“謝超呢？他在哪？”

媽媽嗚嗚咽咽只不答，我狂抓著她的肩膀，指甲欲插進肉裏：“告訴我，謝超在哪！”

“孩子，你別激動。他掉下去的時候頭碰到了石頭，在送到醫院之前就已經——”

“你騙人！我要去找他，放開我！”我眼紅欲裂，直似與人拼命。

可媽媽比我還頑固，死死地抱住我：“他已經被他父母接走了，他們是不會讓你見他的。你要堅強，不然楚楚怎麽辦？誰照顧她呢？”

我終於冷靜下來，站在地上一動不動，針頭從手上滑落，血一滴滴濺在地上，好似一片片怒放的紅葉。

四十五

蘇格蘭作家Ge

MacDonald這樣描述人的感覺：當一種感覺存在的時候他們感到它永遠不會離開；當它離開了以後他們感到它好象從未來過；當它再回來時，他們感到它好象從未離開。初讀到它時只感到人類感情的善變，正是相見對笑，人走茶涼。進而感喟這樣的人世是否值得走一遭。然而當自己經過了感情上的浩劫後才明了善變不是錯，因為不如此，人類便沒辦法繁衍生息。善變是手段，目的是生存。

可笑的是巴西一小鎮鎮長羅伯特佩雷拉因為無空位的公墓，欲頒布“禁死令”，誰若敢英年早逝就是犯罪，不僅要罰款還要監禁家屬。這位仁兄把上帝的活攬入懷中，不知上帝會欣賞他的無畏還是會懲戒他的無知。真想去那個小鎮看看是否一片祥和，無人早逝？真想時光倒轉同謝超一起搬入小鎮，看看是否人間的法律能夠抵擋上天的意旨？

正如媽媽說的，謝超的父母不肯讓我見謝超最後一面。他們眼中的恨可以把我燒焦，我也這樣問上天：為什麽死去的不是我？

楚楚能全身而退是因為謝超在滾落時把她護在胸中，為了一片金色的楓葉失去了一個本可以痛愛你一生的人，楚楚，你不後悔麽？因為你不適時的好奇媽媽以後的日子將在痛苦中永不超生，楚楚，你不自責麽？可你不過是一個孩子，心中無限的恨該與誰人說？

盡管艱難我還是見到了我的愛人最後一面。在冰冷的房子裏，一如往常，他安靜的睡著，從容而安祥。帥氣的面容亦如第一次相見。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眉毛，眼睛，嘴巴——我的親密無間的愛人啊！眼淚滴滴嗒嗒敲落在白布上，心中一陣急痛，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親愛的人啊，你怎麽能就這樣棄我而去？你怎麽忍心讓我一個人去面對漫漫長夜？是誰說的在慌張指引的時候請跟我來，如今我就走投無路了，可否引我同行？

門吱地開了，伯母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我，不過一夜，她的頭發竟全白了。

“媽，你打我罵我吧，只求你讓我再陪陪他。”我跪在地上哀求著，縱然讓我以十年的生命換取一夜的相守也心甘。

“出——去。”伯母咬著牙說，甚至連目光都不願落在我的身上：“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相見。”

“媽——”

“我不是你媽，我的兒子已經死啦！”伯母撲倒在床邊啞著嗓子哭喊，可眼中卻沒有淚，或許淚早已流幹。

“出去吧。”不知何時伯父也跟了進來，面容一下子老了十年：“我們誰也不怪，這是命啊！只是最後的時間讓我們陪著他吧。”

我不能再講話了，縱然我死去千次也彌補不了他們心中的傷痛，我是罪人啊！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三個頭，再深深地最後一次望向我的愛人：我不得不走了，我不能再留在這刺傷二老的心，只是你應該明白，無論走到哪兒裏你都在我的心中，形影相隨。

站起身來用兩條似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朝房門挪去，就在我走出房間的那一瞬間，頭嗡地一響，我聽見了，真的，熟悉而又清晰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要好好活下去。

四十六

二年後的一個秋日。

“楚楚，快點！我們要遲到啦！”我忙著打點自己的行裝側頭沖寶貝喊叫。

“知道啦，哪一次不是我等你！”居然學會頂嘴了！

我湊上前理好她的衣領掐掐臉蛋道：“這一次就不用啦，走！”

這一次一定要準時，我怎麽忍心讓謝超久等？在分開二兩年的祭日。

匆匆趕在路上。路過紫荊花門前的時候禁不住停住了腳步，耳邊依稀有個熟悉而又遙遠的場面重現：“辭舊迎新的時刻，一個人在外，有些孤獨吧？”“你怎知我孤獨？”“很簡單，只有孤獨的人才渴望著朋友。”“一個人並不代表著孤獨，正如小姐你身邊圍繞著無數人卻依然有孤獨的感覺一樣，對不？”“先生說的極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交個朋友如何？”“朋友的朋是雙月，得兩心相悅才行。我交友是有原則的。”﹍﹍

不知覺中又進入了石化的進程，好在楚楚適時地打破了我的沈思：“媽媽，走啦！”我輕籲了一口氣這才邁步前行。沒走幾步身後突地響起一男性的聲音，似水墨丹青：“沈沈漁？”

我立定回頭，剎那間臉色僵直，不過一秒鐘微笑道：“是你？好久不見。”

可不是麽，與溫明軒曾經的糾纏似乎是上世的事兒。

“是啊，好久不見。”他站在那依舊挺拔，“你，過得好麽？”

我點頭，微笑：“好，很好。”

“這是你女兒？”溫明軒俯下身子慈祥地撫摸她的頭，“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楚楚。”楚楚聽到讚美快樂地接道。

“是謝楚。”我適時地更正，“旁人問你名字要答謝楚。”

楚楚因受了訓斥小臉暗下來，三人便尷尬地站著。

溫明軒望著我看，那目光依稀把我帶回了從前：“我找過你，可聽說你結婚了。我想我們之間有誤會，有時間我們——”

我打斷他的話，極有禮貌地：“對不起，我現在趕時間。謝超，孩子的爸爸在等我們——”

“噢，那回見。”溫明軒紅了臉回道。

“再見。”我依舊微笑，然後拉著楚楚大步朝前走去。

“媽媽，”楚楚邊走邊奇怪地問：“爸爸真的在那兒等我們麽？”

我親切地笑道：“他不是時刻都在我們身邊麽？”

“那個人是誰呀？”

我親了下他的小臉，拿捏著《面紗》裏女主人公的口吻淡淡地道：“寶貝，別問啦，不過是一個與我們無關的人。”

然後耳邊飄出一曲撩人心魂的樂章，就象每一次想起我的愛人一樣——

輕如風，不見來去迷蹤

天地間，吹作無邊傷痛

為什麽要把舊日陳封

夢千年你長在心中

全文完

（謹以此獻給那些傷痕累累卻依然執著於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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