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的麽？

若是平常，方才生定會打趣兩句，但在此刻，他卻說不出笑言。

容杳為了長夙而甘心冒著被懷疑的風險也要去要挾莊如琴，只為了消卻長夙的愧疚之心；而長夙卻更看重她和容杳在一起的每一段時光，到了這個時刻，還在擔心著容杳是否會被公宣王懷疑。

孰不知，世間紅塵，能擁有這樣的真情是何等之難。

風定落花深

雙金館內，臺上長身而立的男子正是赫赫有名的嚴老板，他今兒換上了廣袖黑白道袍，陰陽化成一體，自成乾坤。而陸仁賈立在他的對面，亦是寬袖大氅，臉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嚴老板拱手俯身，謙卑下壓抑著著急，唱道：“明月樓上飛瓊臺，弟子已和那長風仙子定下終身之約，此生只願雙雙話夜雨，相守黃昏後。”

陸仁賈甩袖怒指：“癡兒，你可知寒珧殿下是何等人物？情纏不饒人，長風仙子只會礙了你的道行，早日回頭，了卻這段塵緣，隨為師一同回斷龍山罷！”

嚴老板眉宇忿忿然，“癡兒癡癡，這段情緣怎是說了就了的！弟子不願修甚鬼道行，連理枝和比翼鳥是何等自在！弟子，只羨鴛鴦不羨仙！”嚴老板拂袖，轉身提袍，騰騰地就邁下了臺。

原本輕染薄怒的陸仁賈，卻在嚴老板離去後，有了一絲笑意，低低道：“君恨老道不懂緣，幾度紅塵能成鸞？重重青山又青山，只願，清顏莫輕言。”

收勢，陸仁賈手中暮空拂塵輕輕搭手，嚴老板亦撩袍上臺，兩人雙雙鞠躬，引起雙金館內一片叫好之聲，熱烈的掌聲就像響雷，轟隆隆震動著每個人的耳朵。

好一個山梅道人和清顏仙君，演得真是惟妙惟肖，極富仙姿。

陸仁賈像是不經意地擡頭往上一瞟，看著二樓雅座簾子下的男子，一抹不知是何意味的笑在他嘴角浮現。

立在雅座一旁的明志已經憤憤不平了，急著怒罵道：“什麽東西！我去告訴老爺，封了他們雙金館！”

而坐在那裏的正是殷承言，他的眼眸泛著神傷，“清顏莫輕言……”

明志道：“公子，他們不知道真相，明志可都看在眼裏呢！是霍將軍他先……”

“閉嘴！”殷承言喝道，起了怒色，“謹言慎行，我以前沒有教過你麽？”

明志立刻閉了嘴，但心有不甘，小聲辯解道：“這與公子無關，您對霍大小姐的好，明志都看在眼裏了。明志知道公子你還念著霍大小姐，公子何不跟霍大小姐坦言？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殷承言閉上了眼，“明志，若她知道是我害死了霍長君，她會如何對我？”

明志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咬著牙把話說了出來，“實話告訴您吧公子，明志知道公子擔憂霍大小姐，就派人一直在霍府盯梢兒。現在霍家一日不如一日，全由霍大小姐一個人撐著。您可知道，霍夫人為了霍府，答應把霍大小姐嫁給鳳澤王了！”

“什麽！”殷承言謔地一下睜開了眼，一臉的茫然和震驚，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麽！”

明志橫心重覆了這句話：“霍夫人已將霍大小姐許配給了鳳澤王！”

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那股鈍痛之感從心臟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疼且無法呼吸。

快馬狂奔，嗒嗒的馬蹄子一路揚塵，橫沖直撞，像失了控一樣。那銀白色的袍子就像狂風中卷著的白梨花，跌落，揚起，跌落，再揚起。

為什麽，為什麽長夙就不肯等等他呢？

殷承言執著馬韁的手似乎都要被勒出紅痕來，死死地拽著，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捉住最後一縷陽光，盡管他知道，這或許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黃花深巷，淒涼一片秋，風入霍府。

終於，他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像箭一樣飛進了霍府。

“殷公子，殷公子！您不能進去，我們少爺吩咐了，真不能讓您進去，您別為難我們這幹下人了。”幾個婢女拼命攔著殷承言，但她們又怎能攔得住呢？殷承言找著空隙就匆匆往芙蓉軒的方向奔去。

霍府的園林不似他來慶功宴時的那般好看，假山上激蕩的瀑布已經消失不見，圃子裏的醉芙蓉不知哪裏去了，被換上了清一色的草蘭，清清寂寂的，可見霍府光景。沒有來得及打掃滿徑的落葉，掩了路，似乎不願叫人分清方向。

就像醉芙蓉和草蘭的區別，霍府雖不似以往華麗饒人，卻勝在雅韻別致。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下，也能讓來者見識到這宅子主人貧卻清，苦卻樂的心跡。

原本火沖沖的殷承言，卻放慢了腳步。他迫切地想知道長夙最近過得如何，但見府上一草一木之中，皆能看見她的身影。

這般時刻，他本無意欣賞這些，只是他有些膽怯，有些想要退縮。

“哦，殷公子麽？”說話的聲音是從遠方傳來的，輕卻真切。

殷承言轉眼望去，便見長夙沿著彎徑裊裊而來，一襲素色的青衣。小婢女跟在長夙身旁，一臉焦急地給她指了指殷承言所立之處。

長夙順著婢女所指望了過來，兩對眼眸於剎那之間相會，一個從容一個閃爍。

長夙示意婢女退下，徐步走到了殷承言的面前，行禮道：“聽盡歡說，殷公子已經是翰林院的大學士了，府中最近瑣事居多，為來得及同公子道喜。”

如果霍長夙對他拔劍相向，他或許就不會這樣難過。殷承言知曉，她知書達禮之下有拒人千裏之外的淡漠，語氣平淡的好像他們之間只是主客之別。

“長夙，我……”殷承言有些難以啟齒，這要讓他怎麽說？但一想到鳳澤王，殷承言鎖眉道，“你的兄長通敵叛國是真的。”

長夙了然地點點頭，表情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我知道。”

殷承言說：“長夙……”除了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霍長夙知道他想說些什麽。

她去找容杳這一段時間，王上曾以為軍師助威為名開宴，宴上作詩助興，殷承言拔得頭籌，頗得公宣王賞識，被破格擢為大學士，官居從三品。除了晉彥，殷承言是第二個同輩中居高職的人。

殷承言的官職，可以說是眾望所歸。

殷承言和她之間還有些誤會，這些誤會不是說能解開便可以解開的。殷梅石是出了名的忠烈之臣，現在他有意站在容杳這一邊，殷承言或許會成為容杳極好的助手。

可長夙不想耽誤他。殷承言是個君子，在愛情和忠義面前他毅然選擇了後者，但對於長夙來說，她不需要君子。

殷承言是良人，卻不是她的良人。

長夙福身：“從前對殷公子多有冒犯，鳳澤王能這麽快地查出霍長君的罪證，還多虧了殷公子。”

“長夙，不是這樣的。我……”

長夙打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卻驚得殷承言說不出話，“長夙一家皆為霍長君所殺，幸得殷公子相助，才能報了這血海深仇。”

“你說什麽？”

草蘭萋萋，落葉飄飄，風定落花深。仿佛一切都靜謐了，殷承言啞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神情堅定而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不是那般含著情愫，卻也沒有任何敵意，像是一湖碧水，波瀾不驚。

“鳳澤王同我說過殷尚書派你著手調查此事，我很難放心，所以一開始就對殷公子存了欺瞞之心，還望殷公子海涵。”

她話中的決絕就像一把錘頭打在他的心頭，震驚之後的餘痛讓他感覺到了陣陣窒息。

原來，她和鳳澤王竟是……

“那幅《居山青竹圖》算是我提前送去的賠禮，得知殷尚書喜歡字畫，我手中還有嚴老板封筆之前的《玲瓏序》，回頭便差人送到府上，還望殷尚書和殷公子多多海涵。”

“原來……是這樣啊……”

他的面容已然灰白，銀袍墨發皆顯落寞之色。原本一直僵直的身體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看著她淡淡的略有些漠然的臉，殷承言好像明白了什麽。

“原來竟是這樣……不過……也好……你不恨我……大概也是好的……”

殷承言失魂落魄，神思恍然地說出這番話，沒告辭便轉身離去。他像踩了雲朵一樣，步履緩慢而紊亂，顫顫巍巍，難以支起身子。

霍長夙對他沒有留任何的餘地，從此之後他們之間毫無瓜葛。從一開始他就該知道的，霍長夙對待感情向來就幹凈利落，絕不糾纏不休。

她連騙他都不肯，甚至不給他留一點希望。

殷承言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霍府，也不知道是如何上的馬車，待回過神時，便已經是在馬車上了。從殷府到霍府，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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