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絕。清風穿堂過，紫羅香滿庭。

長夙本沈在睡夢中，忽聽見耳邊有窸窸窣窣之聲，還沒來得及拿過枕頭下藏著的匕首，便被人扼住了手腕，就連嘴巴也被緊緊捂住。

“是孤。”他身上獨特的瀧澤蘭的氣息，語調漫不經心，仿佛像這種夜闖女子閨房的事在他眼裏算不上什麽。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容杳整個人都壓在她的身上。在看到她眼底的驚怒，他的手撫上她的眉，描畫出笑意的輪廓，輕聲說：“你都親過孤了，用得著這麽害怕麽？”

長夙無力地閉了閉眼，他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上次若是有陸無歸在場，那日哪能讓他如此放肆？

“你先起來。”長夙推了推他，他的手肘方才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現下實在疼得厲害。

“怎麽了？”容杳似乎並不打算起來，一手撐著，一手握住了她的肩頭，正好是她受傷的地方。

長夙終於皺了眉：“放開。”

“疼麽？”容杳懶洋洋地開口，那只手已經從她的肩頭游移到領口，幽邃的眼睛看向了長夙眼睛深處。

長夙只覺得肩頭微冷，那被白布緊緊纏繞的傷口便已經顯露出來。

長夙知道他布在霍府的暗樁，對他的明知故問有些惱，道：“你知道還問！”

容杳微怒：“你第一次感覺到疼的時候就該跟孤說，你疼，疼得快要死掉了，而不是在孤面前逞強。”

“我疼，疼得快要死掉了！”長夙不顧肩上的傷，兩只手並用狠狠地把容杳推開，坐起來拉上了衣服。

容杳實在拿她無可奈何，“探子說，你是同霍雲鳴比武時被傷的？”

“是。”

“因為愧疚？”

“不是。”長夙否認，轉而問，“你半夜來這裏便是同我說這些的？”

容杳說：“王上給孤下了密詔，讓孤親手了結了霍長君。我同王上說，新封的高義候被查出通敵叛國，容易引起朝政混亂，經查實，莊如琴和霍雲鳴二人皆不知曉此事，明面上他會以戰死為名厚葬霍長君，他們二人不會受到牽連。”

“王上答應了？你這樣維護霍家，王上不會對你起疑心麽？”

“倒沒有，他知道孤心系於你。”容杳在看到長夙又起了怒氣，補道，“更何況，高義候是他親手提拔冊封的人，如若將此事公開，未免也顯得他太不聖明。厚待遺孀孤兒，又能顯得他仁慈賢德，何樂而不為？”

長夙點點頭，應了一聲。

容杳又起了玩笑的心思，“今日一別，便是數月不見，夙夙可會想孤？”

長夙傾身抱住了他，沈靜的眸子好似黑暗中盛開的夜蓮，吐納的氣息是蓮開的幽香。

容杳全身都僵硬了，“夙夙？”

她輕輕的嗓音仿佛包含了這世間所有的溫柔，“我等你回來。”

這是容杳聽過的最好聽的話。

功成萬骨枯

盡歡清晨來時便見長夙把臉埋在枕頭裏，聲稱帶病之身，死活都不肯見人，除了一遍一遍催促盡歡快點出去，再沒有別的吩咐。

太反常了。

長夙一閉上眼就能想到昨夜他清俊的容顏。

他細細的吻如蜻蜓點水般落下，像春日的雨，柔柔密密的，含著無盡的溫柔與疼愛，游弋在玉頸和櫻唇之間，隨著愈發急促的呼吸而漸漸深沈，深情而撩人。

縱然長夙平日裏再理智冷靜，此時也難平覆了。他的味道，只要她舔舔舌尖兒就能記起來。

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想想他臨走前含笑的眼，簡直……太欺負人了……

“冷靜！”長夙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喝道。

她對容杳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麽多年步步為營，在霍長君身邊一點兒都不能疏忽，如果不是容杳的幫助，她都不知道這些年是怎麽走過來的。於情於理，她都不希望容杳有事。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做到的，那些話明明令人如此難以啟齒，但她卻能那樣的坦然……

果然，讓她最羞愧的就是在跟他說那些話時沒有羞愧。

盡歡在外頭敲了敲門：“好姑娘，夫人來看你了。”

霍長夙瞬間怔住，連忙起身去開門。

莊如琴已經顯懷了，但身子也沒那麽笨重，只是懷著這一胎辛苦很多，腰疼得緊，每日也打不起來精神。

長夙趕緊請她進來，說：“嫂嫂怎麽親自過來了？不是說讓您好好歇息的嗎？”

莊如琴走進屋內，看了看墻上的那幅《連山雪霽圖》，說：“就天天在屋子裏不出去，早晚也會悶出病的。你這幅畫真好看，方老板也是好長時間沒來了。”

方才生被長夙請來府上做霍雲鳴的先生，只不過是容杳打出的幌子。如若殷承言找不到證據，容杳大可以讓方才生指引一二，推波助瀾，但殷承言並非浪得虛名，倒也省了方才生的麻煩。

“你的傷可好些了？你和雲鳴也真是的，比試就比試，怎麽還見了紅？”

長夙回答說：“不礙事，刀劍無眼，在所難免。”

“我今日想給孩子做一件衣服，”莊如琴沿著桌子坐下，“先前你不是答應要學女紅的麽？你手不方便，便看我怎麽做，耐心記著點。”

“恩……”長夙有些窘迫。讓她使劍還可以，拿針真的有點太難為人。

她小時候就學著給高知鶴繡過袖口上的翠竹，只是，自那之後她便再沒繡過，太耗費心神。比起刺繡，她更喜歡雕刻，用刀更利落一點。

以前她也給容杳做過一只短笛，雕的是紫薇花，只是他平時多用流翠的玉笛，想必那只短笛早不知所蹤了吧。

盡歡拿來了針線，抱來的緞子是上好的流雲緞，摸起來極其柔滑舒服。

莊如琴喜孜孜地摸來摸去，感嘆道：“雲鳴小時候可沒有這麽好命，穿的都是粗布。你別看他平時不著調，其實是個頂認真的孩子，日子再清淡再苦，他都沒有抱怨過。”

話說到這裏，莊如琴眼睛裏有細波蕩漾，聲音有些哽咽，“也是……苦了他了……”

長夙藏在桌下的手緩緩地攏起來，頭微微低著，卻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

莊如琴閉了閉眼，又醞出一朵笑容：“你看我也真是，都過去了還老是提。長君也算熬出了頭，以後的日子便不這麽難過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長夙的眼睛看著前方，視線卻沒有焦點。

倚翠山莊有高家一百八十三條人命，累累白骨堆成的，哪一個不是他們霍家的榮華富貴？

她知道這一切和莊如琴霍雲鳴無關，但高家的其他人也和六年前的權力紛爭沒有任何幹系！沒有理由，沒有理由霍家的人都享受著錦衣玉食天倫之樂，而高家卻只剩下她自己一人茍活著！

莊如琴看著她的神情，有些愕然，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知道霍長夙自小父母死於戰事，跟著霍長君在戰場上那麽多年，心思要比平常人家的兒女通透些。

可她說出這樣的話……

“古來征戰幾人回？”莊如琴撚起一根紅線，“長君只是比較幸運的一個罷了。”莊如琴指了指桌子上的緞子，問長夙說：“你說選什麽顏色好？”

長夙知她不願在這件事上過多爭論，看了看那些流雲緞的顏色，明快的顏色頗多，看著喜慶，便說：“還不知是男是女，不好選。”

“要知道男女的時候不就晚了？”莊如琴拿起了一個妃色的緞子，一邊打量一邊說，“我兩頭都做著，以後長夙有了孩子，說不好也能用上。”

盡歡有了一絲怨氣，說：“夫人，可別說了。這指不定什麽時候呢？”

“等長君回來，就把你和殷家長公子的事給定下來，不出一年就肚子裏指定有動靜。”莊如琴輕笑。

盡歡哼了一聲，“那殷家長公子看不上我們姑娘了。”

莊如琴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盡歡，全是疑惑：“怎麽了？”

“沒有怎麽了，就是人家恃才傲物，看不上我們霍府，真心高攀不起他們殷家！”盡歡越說越氣憤，說，“白白耍弄我們姑娘。”

長夙解釋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嫂嫂快些做吧，我在一旁等著學呢。”

她實在不願提殷承言。

莊如琴怕她傷心，閉口不再問，捏起繡花針，開始教長夙學習女紅。

到了日中，陽光暖洋洋的灑下，馥馥碧蘇秀。

莊如琴一針一線繡著不知名的花樣，一旁的盡歡看得認真仔細，倒是長夙沒多久便倦怠，不一會兒便倒在了桌上，打起了小盹。

這邊莊如琴剛換了一個針法，準備指給長夙看，卻發現她已經睡熟了。莊如琴忍不住得笑了，低聲吩咐盡歡給她披了一件薄衫，便靜靜地離開了餘蘭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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