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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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外面的早點攤已經開始營業，炸油條的大鍋滾著沸油，冒著白煙，顧晴鬼使神差地就過去了。
早餐攤主是一對夫妻，半年前剛到這裏的，老板娘認識顧晴，招呼道：“小晴，起這麽早？油條等會兒就炸好了，你先坐坐。”
顧晴悶不做聲地坐下了。
一會兒後老板娘給顧晴送來兩根大油條，還有茶葉蛋跟豆腐腦。顧晴瞧著那些東西發了會兒呆，抓起來就往嘴裏塞。
她也吃不出東西的味道，她吃只是因為曾經看過一句話，說是肚子填滿了心也就不那麽空了。
塞進去四根大油條，顧晴打著飽嗝付了錢，用餐巾紙抹著油嘴去乘地鐵。從家裏到嘉禾有一刻鐘的車程，以前她覺得這樣就很快了，可今天她覺得這車讓人恐慌的慢。
可能她今天出門太早，地鐵上沒幾個人，她坐在空蕩蕩的車廂裏有種包車的錯覺。可她沒敢坐下，她不斷地在車廂裏溜達，不斷地在心裏默背嘉禾公司員工承諾書。
終於到站了，她逃也似地下了車，拔腿就往嘉禾跑。
她到得太早了，辦公室的窗簾都沒拉開，清潔工大姐正在拖地。她二話不說拿起拖把就幫大姐忙活起來。
清潔工大姐嚇了一跳，直說著使不得過來跟她搶拖把。顧晴就是不肯松手，安撫著大姐說沒事沒事，虎虎生風地把辦公室拖完了又開始拖走廊，拖完了門口那段走廊又去拖電梯口。清潔工大姐嚇著了，心驚肉跳地站旁邊瞅她。
顧晴抹了把頭上的汗，對這大姐說：“大姐你放心，我沒毛病。我就是身上不爽快，想活動活動舒展下筋骨。”
大姐什麽都沒說，拎著桶小心翼翼地繞過她，去了衛生間。
顧晴接著賣力拖地。
她只是想著點兒事兒幹，她必須得找點兒事兒幹。
如果什麽都不幹，她非得翻出手機給肖熠打電話不行。
如果她先給肖熠打了電話，那她非得當場哭出來不行。
如果她哭了出來，就讓肖熠知道她不舍得他。
如果肖熠知道她不舍得他，就會拿出好多花招哄她，他最懂怎麽哄她開心了。
如果肖熠哄了她，她不敢保證自己還能像現在這樣立場堅定地嫉惡如仇，堅定地要跟他分手。她到今天早晨還是覺得她喜歡他。
如果她不再堅定，那麽這場出|軌就很可能演變成一次常規性爭吵，他覺得僥幸，她心裏埋著根釘子跟他繼續蹉跎時間。
這段關系就會變成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顧晴覺得自己分析得很透徹了，現在就剩下執行。
所以她埋頭拖地，因為低著頭，眼圈濕得更快，她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睛，繼續拖。
她擦到電梯口，不知道那個缺德的把口香糖吐地上了，黑糊糊一團。她擦了半天也弄不幹凈，最後犯了邪勁兒，把拖把摁在地上猛擦，一拖把頂在一雙鋥亮的皮鞋上。
顧晴忙擡起頭，看是向默陽來了。
他今天來得真早。
這是近來她見他的第三面。
“陽總早。”顧晴彎腰朝向默陽問好。
向默陽凝視她半晌，說：“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顧晴只得放下拖把跟了過去。
她有近一個月沒進向默陽的辦公室了，自從那天向默陽跟她把話說開了，就沒再特意找過她，跟她剛來的時候不斷地請吃飯比，現在確實是純粹的上下級關系。
卻把陳邁邁惱得直扼腕。那姑娘本來腦補了一萬字，有關於辦公室女漢子跟中央空調暖總裁的愛情故事。現在全泡湯了。
對於今天向默陽突然叫她進辦公室，顧晴想八成是因為自己兼職當清潔工的問題。公司請一個清潔工都是有給工錢的，她一個總經理室的行政助理去拖地，誰看了也莫名其妙。鬧得不好了還以為清潔工大姐出工不出力，工作做得不到位。
顧晴不想把別人拖累了，所以門一關她就自首了。
“陽總，我今天來得早，閑得慌，就跟大姐要了拖把拖地。不是她怠工，她也阻止過我了，可我沒聽她的。這事兒跟她沒關系。”
向默陽脫下西裝搭在衣架上。今天他穿一件暗綠色條紋的襯衣，與一個月前比消瘦了不少，卻顯得更挺拔了些，蔥郁得像一棵白樺。
他轉身去拿了一把椅子放到老板桌邊上，對顧晴說：“先坐下。”
顧晴遵命過去，坐到向默陽對面。向默陽也坐下了。
兩人一時無話，向默陽低頭擺弄著鋼筆。顧晴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著眼，坐得端端正正。
“家裏出事了嗎？”向默陽問。
顧晴楞了下，搖搖頭。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向默陽說。
“沒那回事，我跟我家裏都很好。”顧晴說著，扯著嘴角想笑一笑，可眼裏澀澀得像是進了沙子，她笑不出來。
向默陽把鋼筆扔到桌上，啪嗒一聲響。
顧晴擡頭看他，他擰眉也看著她。
猛然間她覺得向默陽的眼神有些灼熱，然而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讓她覺得是不是一種錯覺。
“如果身體不舒服，就不要繼續工作了，你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回來上班。”向默陽說，已經是公式化的上司體恤下屬的口吻。
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回家。她甚至有種一輩子也別回去的期望。
她心很亂，不想讓張美蘭擔心。
她跟向默陽道謝，又說自己沒事兒，可以工作，請他放心。
向默陽看起來有點兒失落，他朝她揮揮手，讓她出去了。
顧晴出來的時候周莉剛來上班。周莉見到她第一眼是嚇了一跳的表情，拉著顧晴去了會客室。
周莉把門關好，直接就問：“你出什麽事了？怎麽這副鬼樣子？”
顧晴抹了把臉，猛地想起今天沒化妝，她心虛地說：“那個……昨晚沒睡好，今天起來忘了化妝了……我錯了莉姐……”
周莉的粗直眉蹙起，伸手壓在顧晴眼底，顧晴覺得一陣痛楚，扭頭甩開了她的手。
“你明顯哭了一夜，你這鬼樣子能騙得了誰？”周莉壓低聲音說。
“誰說我哭了？！我特麽的壓根兒沒哭！”顧晴急火火地頂嘴，她這一晚上急火攻心，忍得快要斷氣了也沒讓眼淚掉下來一滴，被周莉這麽一說她有點激動，一激動嘴上就沒了把門的，話趕話地又綴上一句：“你少管閑事！”
周莉嘴唇顫動兩下，這是她發火的前兆。
顧晴眨巴著眼睛看著周莉，頓時後悔了。
周莉盯了她好一會兒，眼裏的神色輪番上演，起初是擔心，後來是痛心，最後是冷心。周莉閉閉眼，深吸一口氣，起身要走。
顧晴一把抓住周莉的胳膊，著急地說：“莉姐，你別生氣！”
周莉揮揮胳膊想把顧晴甩開，顧晴死死抓著她的胳膊不放。
顧晴知道周莉是傷心了。
這一個月相處下來，她跟周莉已經成了朋友。雖然談不上知心好友，可互相之間的脾性都了解了。
周莉是個典型的以工作為命的女人，她的較真、固執、強迫癥都體現在工作上，初初認識的時候，顧晴在心裏偷偷給她加了個“白骨精”的標簽。
可自打她工作上手以後，周莉對她不再像起初那樣冷硬，兩人交流多了一些，顧晴發現周莉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冷硬，有時候相當圓滑。
比如有一次她簽一份文件，犯了流程錯誤，應該先找財務總監簽，再找人事總監簽。因為人事總監特別事兒媽，認為凡事都得財務認可沒有問題了，才可以交由她來評判在人事方面是否有違法規。
而且人事的簽字還得一級一級的來，先讓負責勞動合同的審核，再讓負責保險公積金的審核，再讓管人力發展規劃的審核，再交給副總監審核，最後她才會在文件上簽一個仔細看也看不出來是誰的名字。
可這次顧晴把財務總監給忘了，直接找人事走流程。折騰了一個禮拜簽到人事副總監了，副總監提醒她：財務沒簽，所以就算他簽了，人事總監也是不可能簽字的。
顧晴瞬間頭大了。
尋思著屁大一點事兒，還得轉悠這麽多部門，這不是內耗是什麽？
那現在怎麽辦呢？她為難了。
反正現在去找財務總監簽字是肯定沒戲的，因為財務總監也不是個吃素的。
在嘉禾，財務跟人事的內鬥由來已久，遠近聞名，可謂今天東風壓倒西風，明天西風頂歪了東風，你方唱罷我登場，兵來將往搞得跟折子戲三岔口似的。
在文件簽核流程這個問題上，人事總監憑著高超的邏輯性跟無敵口才，逼著財務總監同意了由財務先審核，後人資才確認的原則。
這事兒上等於人事壓了財務一頭，人事部完勝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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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攤主是一對夫妻，半年前剛到這裏的，老板娘認識顧晴，招呼道：“小晴，起這麽早？油條等會兒就炸好了，你先坐坐。”
顧晴悶不做聲地坐下了。
一會兒後老板娘給顧晴送來兩根大油條，還有茶葉蛋跟豆腐腦。顧晴瞧著那些東西發了會兒呆，抓起來就往嘴裏塞。
她也吃不出東西的味道，她吃只是因為曾經看過一句話，說是肚子填滿了心也就不那麽空了。
塞進去四根大油條，顧晴打著飽嗝付了錢，用餐巾紙抹著油嘴去乘地鐵。從家裏到嘉禾有一刻鐘的車程，以前她覺得這樣就很快了，可今天她覺得這車讓人恐慌的慢。
可能她今天出門太早，地鐵上沒幾個人，她坐在空蕩蕩的車廂裏有種包車的錯覺。可她沒敢坐下，她不斷地在車廂裏溜達，不斷地在心裏默背嘉禾公司員工承諾書。
終於到站了，她逃也似地下了車，拔腿就往嘉禾跑。
她到得太早了，辦公室的窗簾都沒拉開，清潔工大姐正在拖地。她二話不說拿起拖把就幫大姐忙活起來。
清潔工大姐嚇了一跳，直說著使不得過來跟她搶拖把。顧晴就是不肯松手，安撫著大姐說沒事沒事，虎虎生風地把辦公室拖完了又開始拖走廊，拖完了門口那段走廊又去拖電梯口。清潔工大姐嚇著了，心驚肉跳地站旁邊瞅她。
顧晴抹了把頭上的汗，對這大姐說：“大姐你放心，我沒毛病。我就是身上不爽快，想活動活動舒展下筋骨。”
大姐什麽都沒說，拎著桶小心翼翼地繞過她，去了衛生間。
顧晴接著賣力拖地。
她只是想著點兒事兒幹，她必須得找點兒事兒幹。
如果什麽都不幹，她非得翻出手機給肖熠打電話不行。
如果她先給肖熠打了電話，那她非得當場哭出來不行。
如果她哭了出來，就讓肖熠知道她不舍得他。
如果肖熠知道她不舍得他，就會拿出好多花招哄她，他最懂怎麽哄她開心了。
如果肖熠哄了她，她不敢保證自己還能像現在這樣立場堅定地嫉惡如仇，堅定地要跟他分手。她到今天早晨還是覺得她喜歡他。
如果她不再堅定，那麽這場出|軌就很可能演變成一次常規性爭吵，他覺得僥幸，她心裏埋著根釘子跟他繼續蹉跎時間。
這段關系就會變成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顧晴覺得自己分析得很透徹了，現在就剩下執行。
所以她埋頭拖地，因為低著頭，眼圈濕得更快，她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睛，繼續拖。
她擦到電梯口，不知道那個缺德的把口香糖吐地上了，黑糊糊一團。她擦了半天也弄不幹凈，最後犯了邪勁兒，把拖把摁在地上猛擦，一拖把頂在一雙鋥亮的皮鞋上。
顧晴忙擡起頭，看是向默陽來了。
他今天來得真早。
這是近來她見他的第三面。
“陽總早。”顧晴彎腰朝向默陽問好。
向默陽凝視她半晌，說：“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顧晴只得放下拖把跟了過去。
她有近一個月沒進向默陽的辦公室了，自從那天向默陽跟她把話說開了，就沒再特意找過她，跟她剛來的時候不斷地請吃飯比，現在確實是純粹的上下級關系。
卻把陳邁邁惱得直扼腕。那姑娘本來腦補了一萬字，有關於辦公室女漢子跟中央空調暖總裁的愛情故事。現在全泡湯了。
對於今天向默陽突然叫她進辦公室，顧晴想八成是因為自己兼職當清潔工的問題。公司請一個清潔工都是有給工錢的，她一個總經理室的行政助理去拖地，誰看了也莫名其妙。鬧得不好了還以為清潔工大姐出工不出力，工作做得不到位。
顧晴不想把別人拖累了，所以門一關她就自首了。
“陽總，我今天來得早，閑得慌，就跟大姐要了拖把拖地。不是她怠工，她也阻止過我了，可我沒聽她的。這事兒跟她沒關系。”
向默陽脫下西裝搭在衣架上。今天他穿一件暗綠色條紋的襯衣，與一個月前比消瘦了不少，卻顯得更挺拔了些，蔥郁得像一棵白樺。
他轉身去拿了一把椅子放到老板桌邊上，對顧晴說：“先坐下。”
顧晴遵命過去，坐到向默陽對面。向默陽也坐下了。
兩人一時無話，向默陽低頭擺弄著鋼筆。顧晴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著眼，坐得端端正正。
“家裏出事了嗎？”向默陽問。
顧晴楞了下，搖搖頭。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向默陽說。
“沒那回事，我跟我家裏都很好。”顧晴說著，扯著嘴角想笑一笑，可眼裏澀澀得像是進了沙子，她笑不出來。
向默陽把鋼筆扔到桌上，啪嗒一聲響。
顧晴擡頭看他，他擰眉也看著她。
猛然間她覺得向默陽的眼神有些灼熱，然而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讓她覺得是不是一種錯覺。
“如果身體不舒服，就不要繼續工作了，你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回來上班。”向默陽說，已經是公式化的上司體恤下屬的口吻。
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回家。她甚至有種一輩子也別回去的期望。
她心很亂，不想讓張美蘭擔心。
她跟向默陽道謝，又說自己沒事兒，可以工作，請他放心。
向默陽看起來有點兒失落，他朝她揮揮手，讓她出去了。
顧晴出來的時候周莉剛來上班。周莉見到她第一眼是嚇了一跳的表情，拉著顧晴去了會客室。
周莉把門關好，直接就問：“你出什麽事了？怎麽這副鬼樣子？”
顧晴抹了把臉，猛地想起今天沒化妝，她心虛地說：“那個……昨晚沒睡好，今天起來忘了化妝了……我錯了莉姐……”
周莉的粗直眉蹙起，伸手壓在顧晴眼底，顧晴覺得一陣痛楚，扭頭甩開了她的手。
“你明顯哭了一夜，你這鬼樣子能騙得了誰？”周莉壓低聲音說。
“誰說我哭了？！我特麽的壓根兒沒哭！”顧晴急火火地頂嘴，她這一晚上急火攻心，忍得快要斷氣了也沒讓眼淚掉下來一滴，被周莉這麽一說她有點激動，一激動嘴上就沒了把門的，話趕話地又綴上一句：“你少管閑事！”
周莉嘴唇顫動兩下，這是她發火的前兆。
顧晴眨巴著眼睛看著周莉，頓時後悔了。
周莉盯了她好一會兒，眼裏的神色輪番上演，起初是擔心，後來是痛心，最後是冷心。周莉閉閉眼，深吸一口氣，起身要走。
顧晴一把抓住周莉的胳膊，著急地說：“莉姐，你別生氣！”
周莉揮揮胳膊想把顧晴甩開，顧晴死死抓著她的胳膊不放。
顧晴知道周莉是傷心了。
這一個月相處下來，她跟周莉已經成了朋友。雖然談不上知心好友，可互相之間的脾性都了解了。
周莉是個典型的以工作為命的女人，她的較真、固執、強迫癥都體現在工作上，初初認識的時候，顧晴在心裏偷偷給她加了個“白骨精”的標簽。
可自打她工作上手以後，周莉對她不再像起初那樣冷硬，兩人交流多了一些，顧晴發現周莉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冷硬，有時候相當圓滑。
比如有一次她簽一份文件，犯了流程錯誤，應該先找財務總監簽，再找人事總監簽。因為人事總監特別事兒媽，認為凡事都得財務認可沒有問題了，才可以交由她來評判在人事方面是否有違法規。
而且人事的簽字還得一級一級的來，先讓負責勞動合同的審核，再讓負責保險公積金的審核，再讓管人力發展規劃的審核，再交給副總監審核，最後她才會在文件上簽一個仔細看也看不出來是誰的名字。
可這次顧晴把財務總監給忘了，直接找人事走流程。折騰了一個禮拜簽到人事副總監了，副總監提醒她：財務沒簽，所以就算他簽了，人事總監也是不可能簽字的。
顧晴瞬間頭大了。
尋思著屁大一點事兒，還得轉悠這麽多部門，這不是內耗是什麽？
那現在怎麽辦呢？她為難了。
反正現在去找財務總監簽字是肯定沒戲的，因為財務總監也不是個吃素的。
在嘉禾，財務跟人事的內鬥由來已久，遠近聞名，可謂今天東風壓倒西風，明天西風頂歪了東風，你方唱罷我登場，兵來將往搞得跟折子戲三岔口似的。
在文件簽核流程這個問題上，人事總監憑著高超的邏輯性跟無敵口才，逼著財務總監同意了由財務先審核，後人資才確認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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