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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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毅的臉,甚至連睡著時都不減淩厲。他並非沒有溫柔的時候……可是,談戀愛?「真難想象。」

她拍拍膝蓋,還是繼續找她的石頭吧。

如果這個山頭找不著,重新開張的梅香塢在下個城鎮,憶無心想她應該可以去找戀紅梅問問。

☆、第 5 章



精怪間消息傳遞得靈通。

自然之物從不看表象,黑白郎君氣息如刀,強悍絕倫,所到之處,無意攖其鋒者紛紛走避。

當然還真有些不長眼的兇獸,或者,幼崽。

只是天真的幼獸還有一點閃避危險的本能,知道要挑主人不在家時靠近。

時近黃昏。

「哇骨頭馬!有骨頭馬耶!」一只野兔在幽靈馬車旁跳來跳去,興奮非常。

黑白郎君的所在與憶無心正是山陽山陰,遇上憶無心所遇的兔精——的親戚——也不是什麽意外的事。

他在幾丈之外就聽到由幽靈馬車的方向傳來說話聲,「氣」的感覺卻不像人。

微弱,無害。聽來,很天真。

「沒有看到壞人。」細細的聲音,有些口齒不清。

然後被第三個聲音糾正,「不是啦是白白的人。」

一只野兔跳上幽靈馬車的大頭骨,「骨頭馬——」

「不要玩了要找黑黑的人!」野兔們完全沒有註意牠們口中的壞人逐漸接近,其中兩只用後腿站立,狀似認真地盯著前方,還是幽靈馬車的方向。

「是白白的人。」

「是要找樹變成的石頭!」

「不是要找人喔?」

走往幽靈馬車,野兔全然聽不出所以然的談話黑白郎君也聽見了。他下意識地將那些話歸結為毫無條理,多聽無益。

他依著慣常的速度前行。由樹林縫隙間已可看到幽靈馬車。

……還有三只兔子。

「找石頭談戀愛,有好吃的草!」如果黑白郎君知道憶無心在山的另邊與兔精的談話,他會知道精怪做事不怎麽牢靠。關鍵詞無誤,組合大錯特錯。

「山頂有大石頭。」

「可是山頂有蛟耶。」

「那條蛟吃人不吃兔子,我們是兔子。」

原來動也不動的幽靈馬車隨著主人靠近,開始左右甩頭,企圖擺脫趴在自己頭上的兔子。這時即便很遲鈍的幼獸,看到人出現也開始感覺到危機。

「哇有壞人!」幾乎是拔足四散狂奔,黑白郎君視若無物,徑直坐上幽靈馬車。

有膽敢靠近他的精怪確實稀奇,但他還沒無聊到會單單因為那些小東西的靠近,去做些多餘的威嚇動作。

但那些無意義的對話的確給予他某些聯想。

食人蛟,與石頭。

石頭。

憶無心。

感受到主人心緒,幽靈馬車揚蹄往山頂而去。

日將落,四維幽暗。

沿涓流而上,未到山頂,周遭彌漫難以言喻的腥臭。

地面有物拖動以及樹木摧折之跡,寬達一丈,其上有黏稠液體發散惡臭。

離開幽靈馬車,黑白郎君一眼瞥去,心裏便有個底。

蛟似蛇,四足細頸;鉤蛇活於水中,不上泥地。如此巨物非蛟、非蛇,更像馬蟥。

黑白郎君冷哼一聲。

馬蟥也好、馬絆也罷,即便是蛟龍,在黑白郎君眼中不過鱗蟲。

他溯水續行直至源流。意外的是,源流該處有一巨石,即便腥臭四溢,涓滴之水由巨石下滲出,卻甚是清凈。

黑白郎君對此並未多想,只因有物由巨石之後探身而出。

頭部似鼠,身似蛇,頭頂有星狀斑點,渾身黑褐色澤,體型巨大。

其身濕滑,散出的腥臭味,正與方才他在地上所見無二異。

毒蛟隨即咧嘴現出利齒,朝黑白郎君撲去——

☆、第 6 章

天方暗下的時刻。

亂石崩落,地搖數次。

山低鳴如雷,群鳥驚飛。

憶無心在山腰處不敢妄動。

她不知發生何事,只知自己沒有此等地動天搖的力量、更不知此等巨力來自何方,她該做的便是保護好自己、不要送死。

於是憶無心遁入水石變制造出來的石室、背抵著永遠與她友善的石頭,不敢輕易動作。

就連過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清晨。

她走在小路上,偶爾得見小動物出來覓食,昨夜的騷動已完全平息,恍若無事發生。

「到底發生什麽事……」

昨日才打聽到山頂亦有奇石,似乎具備祛毒僻瘴之能。她才想著要去找找呢,昨晚卻一陣地動山搖。

往山頂方向望去,她看不出任何異常。

有很多事,不是她這等微末功力可以感覺出的,她還是小心為上。步步為營,就從收集消息開始吧。

憶無心一路揀石頭打聽、一路往山頂而去。

石頭們說,山頂有食人蛟盤據,出沒伴隨猛毒,該怪從唐已有,是歲壽超過五百的精怪。昨日有人上山頂正遇其出沒,蛟欲食人而人抗之,遂有昨天那山震之況。現下蛟已被殺滅,肚破腸流,使得猛毒彌漫。

『那就是不能去山頂啰?』她問。

『可以的喔,石公已經把毒凈化得差不多啰。』在她掌中的小石頭如此回應。

石公是這座山的石頭們對山頂奇石的稱呼。

聽它們說,石公除了祛毒僻瘴以外,還有凈化邪穢的本事。毒蛟百年以來棲在此山水脈源頭,這座山上的水脈沒被汙染,正是因為石公鎮在水源之上。

憶無心從不懷疑石頭們的保證,慢慢爬往山頂。

她對於可能會出現的景象已有所準備,不外乎就是樹木攔腰折斷、草木浸於毒質之中,一旁還有只被開膛剖肚的巨蛟……應是如此。

最後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幽靈馬車。

這時她甚至還沒爬到山頂。

掩在樹後,動也不動的幽靈馬車,車棚蓋得嚴實,獨角骷髏馬就像具標本安安靜靜站在原地。

所以……昨日痛宰蛟龍的,便是黑白郎君嗎?

放輕腳步走近,幽靈馬車歪了歪頭,空洞的眼窟窿好像在打量她似的。

「幽靈馬車,你記得我嗎?我是憶無心。只有你在這兒,黑白郎君呢?」

骷髏馬連個大腦都沒有,是不是有腦容量來記憶東西憶無心也不知道。總之她打了招呼,幽靈馬車的大頭骨一甩,往她手臂砸去。

「我做什麽惹你生氣了嗎?」往後一退,幽靈馬車卻一口咬住她的長發,「啊啊我的頭發誒……」

幽靈馬車要把憶無心往車棚方向扯去,礙於掛在身上的轡頭,不管牠咬著頭發怎麽扯,牠和憶無心一個拖一個被拖,原地轉圈圈。

「等等、等等!」她從沒看過幽靈馬車有這般反應。還好頭發夠長,被咬著轉圈她還有餘力瞧瞧幽靈馬車到底怎麽回事。泥地上車輪痕跡深刻,馬車車輪下陷,像是乘載了一定重量。憶無心心跳驀然加快,「……黑白郎君在車裏嗎?」

若在,她和幽靈馬車騰鬧至此也不見人出來喝阻,肯定有事!

憶無心這一問,幽靈馬車便張嘴放開她的頭發。她絲毫不敢浪費時間,一個箭步掀開車帷,黑白郎君在車內,卻是倒臥著,雙眼緊閉。

有那麽一瞬間她像是周身浸了涼水,幾乎就要打顫起來。

在憶無心心中,黑白郎君是個神一般的人物。

但她知道他不是神。

早在他受下魔世三尊三掌、並約戰網中人而倒下時,她便明白,黑白郎君南宮恨,只是個人。

強悍絕倫,仍會受傷倒下的人。

她收斂心神,爬進車裏,迅速地探查他的狀況。

指尖滑過黑白郎君身軀,仍有脈搏、氣息綿長,身上無傷……只是,不醒。她試了月輪慈照,若是內傷,月輪慈照也會有用,但黑白郎君毫無清醒跡象。

她還能怎麽辦……?

跪坐在黑白郎君身邊,不自覺捏緊雙手,停了幾瞬才驚覺,「啊!蛟龍有猛毒,小石頭說毒氣彌漫,一定是中毒了!」

她趕忙從腰間的隨身藥囊掏出從黑水城帶出來的清陽追命丹塞進黑白郎君口中。記得大匠師說這東西雖然沒有冥醫所制的閻王低頭厲害,但也是能解百毒的靈藥。

憶無心不像銀燕等人常常往死裏湊,可畢竟身份特殊,大匠師還是給了她兩顆以防路上有個萬一。

用清陽追命丹換得一時三刻的緩和,憶無心讓黑白郎君平躺後才爬下馬車,觸了觸骷髏馬,「我現在去找了解一下黑白郎君到底發生什麽事,你要留在原地喔。」

語罷,憶無心跑往山頂。山頂景況如她所想,樹木斷的斷、裂的裂,可想見本來的蓊郁景象,只是當前實在慘烈得可憐。

憶無心一眼便看到所謂的石公。比她略高的巨石有著鮮艷的木色。整顆石頭,表面如珠玉光滑。她不知如何形容較好,石公表層的木色有寸斷的裂痕,由裂痕可窺見石中顏色藍綠交錯如碧海。從裂痕透出的藍綠色,更恰恰成一層層的圓,像是年輪,更仿佛一個透明的殼內裝了樹、而樹中又包了石。更別說她眼中所見,石公所散出那光化萬物的烈陽之氣。

毒蛟翻腹在數丈之外,身軀半融,不停散出猛毒。可猛毒也僅止散在毒蛟身軀一丈範圍內,更有被石公的烈陽之氣緩緩清靜的趨勢。

憶無心小心翼翼避開仍有毒氣的範圍,走至石公前、雙掌平貼其上。

意識交流的好處是不需組織言語,很快地,憶無心知道了昨日傍晚發生在此地的情況。

以石公的角度,便是:來了個人,蛟撲上去咬;蛟很快被打倒,散出毒氣,人中毒離開。

而毒會讓獵物睡著,本意是方便進食。

與石頭的意識交流向來既簡單又明確,憶無心這下可以肯定黑白郎君確實是中了毒。但這樣還不夠,她無法肯定清陽追命丹能不能完全去除有百年道行的蛟龍的毒瘴。

既然石公可以凈化森林中的蛟龍之毒,對人也許有效。她這麽想著,於是得了石公應允之後,從石公『身上』取了手掌大小的部分,作為醫治之用。

去回約莫花了兩刻時間,憶無心還沒靠近幽靈馬車呢,就看到一只土色的幼兔蹦噠上獨角骷髏馬的大頭骨,然後被趴在脊骨上的兔子高速沖撞落地,在草上滾了幾圈。

本來內心有幾分緊張要回到黑白郎君身邊,結果一看到這兩只兔子,不知怎麽著,緊張的氣氛當場煙消雲散。

黑白郎君看到這景象會有什麽反應呢?憶無心腦海閃過這種想法。她在幽靈馬車四周踱步,認真回想當初大匠師給她清陽追命丹時叮囑了哪些事。

兩只小野兔從幽靈馬車上跳下,跟著她,一前一後蹦跳著。

不知誰說的,憶無心天生似乎容易與動物親近。就連名字裏帶動物的人,也逃脫不了被收服的下場。

「來玩嗎?」跳。

「趁壞人睡覺來玩嘛~」蹦跳。

「壞人會睡很久喔。」

腳步一頓,她問:「……會睡多久?」

「會睡到生出一窩小兔子!」跳在她前頭的幼兔這樣回答,對憶無心來說是一個完全無法明白的時間。

她只可以確信,無論是三五天還是數月,對黑白郎君都是危險。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陪你們玩。」說罷,她當機立斷回身掀開車帷、爬進車內——

幽靈馬車,揚蹄而奔。

☆、第 7 章

直覺待在原地安全有虞,幽靈馬車直奔至山腰後,憶無心突然沒了主意。人在情急之下總會做出自己最習慣的求助方式,憶無心也不例外。而她的方式還是老招:問石頭。

這一問,問到日落西山,終於有更多眉目。

石頭們說,蛟毒使人昏睡不醒。人類會睡多久它們不知道,因為都被蛟吃了。

先前有只胖狐貍中毒後睡了月餘,醒來瘦一大圈恰是儂纖合度,正好下山去吸人精氣。

石公能凈化所有陰邪,帶在身上有益無害……諸如此類。石頭給的信息很多很雜,她只能一項一項慢慢地來。

靠石頭引路,她找到了據說可治病的藥泉。

治病其次,大匠師曾告訴她,清陽追命丹服下後要讓中毒者發汗一段時間。

白日她還能把黑白郎君從幽靈馬車內拖出來讓太陽曬曬,還沒問到這個藥泉之前,憶無心有過晚上要把人擺在火邊烤的打算,可她很怕一個不小心不只發汗過了頭,還順便把黑白郎君半邊烤熟了。

石頭們說那藥泉夏暖冬熱,於是憶無心想了想,泡在溫泉裏發汗,約是比烤火好點。

藥泉是個只有不到十步的小水泉,四周石塊層疊、草木茂盛;遠處有流水之聲,應是連通野溪。泉池潔凈,水潭裏頭蓄滿了水、冒出蒸騰熱氣。

縱然是盛夏,入夜後的山林依舊冷涼。看看擡頭昏暗天色,憶無心先在水潭附近找了塊地方升起火,再探探依然沒有清醒跡象的黑白郎君,開始她那武林人士全然難以想象的豐功偉業。(一步:明代面積單位,約略等於一坪)

江湖道上,總會有些無恥宵小之輩專作淫□□女的下流勾當;偶爾偶爾,也會有女魔頭或龍陽之好者喜好淫人夫兒。

撇除異於常人的膚色,黑白郎君那張臉,五官端正剛毅,稱得上長相不差。雖然不是史家人那般的上等男色,可在憶無心眼中,黑白郎君的身材樣貌確實是足夠吸引人的。

但,淫黑白郎君?

那個黑白郎君南宮恨?

他沒動過淫人的心念已是萬幸,這武林哪有別人淫他的份。誰要敢把主意打到黑白郎君身上,即便是邪魔歪道聽到也會說:這人肯定是活膩了。

然而憶無心不愧是同時具備有藏鏡人與女暴君的血統,勇氣非同一般,頭一回脫男人衣服,竟然就挑上中原第一狂人的衣服來脫。

若女暴君地下有知,興許會得意地道果然是她姚明月的女兒,初生之犢不畏虎,一挑就挑了這個高難度的。

無論如何,憶無心終究是動手了。

她留了件裏衣在黑白郎君身上,沒有為何,純粹地下意識覺得好像不該就這樣將黑白郎君剝光。然後她將黑白郎君「擺」進溫泉池裏。

在那之前她有試過水溫,泉水溫熱柔滑,碧青的顏色還帶點白濁。

憶無心讓黑白郎君倚坐在池邊,自己坐在水邊的石頭上,想著希望清陽追命丹多少能讓黑白郎君早點清醒,哪怕是一天也好。黑白郎君的仇家——如果真的有人找上門來——她肯定對付不了。她連銀燕堂兄都及不上,怎麽對付有實力能與黑白郎君一戰的人?

黑白郎君漸漸往下滑去。她想得入神,沒註意。

待她註意到時,她差點成為成功淹死黑白郎君南宮恨的第一人。

「……黑白郎君你千萬別死啊啊啊!」

黑白郎君當然不知道自己死裏逃生。他清醒,這事自是萬萬不會發生,若被他知道自己差點被個女娃淹死,怕還不立時跳起來把憶無心掐到斷氣。

憶無心七手八腳撈了人起來後試了幾回,池深還不到兩尺,要想讓黑白郎君浸到肩頭,總是沒法子讓人不滑下去。

她歪著頭,左思右想一會兒,想出了個會讓藏鏡人為之悲嚎外加對黑白郎君怒火直上三千丈的決定。

憶無心脫下帷帽、外衣,餘下最裏貼著肌膚的單薄衫子進入泉水中,把黑白郎君摟在懷裏,頭顱枕在她肩上,讓她可以從後頭撐著不使他整個人滑入水中。

她是用著順便沐浴的心態入水。只要能幫到黑白郎君,在憶無心心中這都是小事。反正,共浴不就是那麽回事?她小時候也常和愛靈靈與靈長一起洗澡,算不得什麽。

男人壓在身上的感覺沈得很,憶無心稍稍調下姿勢,雙手擱在他胸腹間,沒忘了帶上由石公那兒得來的石頭。

以前她閑暇時常常與石頭交談,可黑白郎君現在有事,縱然有片刻喘息,她也沒有什麽交談的興致。

她就這樣安靜地坐著。

約莫一刻,在她有些受不住前,懷中人有輕微顫動。憶無心趕忙探頭,就見黑白郎君緩緩睜開眼,血紅瞳眸隨即與她對上。

「你醒了。」她擡手抹去他頸上應該是汗的細小水珠。「太好了。」

憶無心。

黑白郎君意識清明,卻沒有行動的力氣。

他又閉上眼。

在水中。枕在憶無心身上。水流可感,然而肌膚相親的感覺並不明顯,但他不至於無感無覺。

她手從脅下繞到他身前、支撐著不讓他滅頂。

「黑白郎君?」

經過幾瞬氣力才緩緩回到四肢百骸,他坐起,雙手撐在水底,開口就是憶無心聽起來很逞強的話語:「小小瘴毒,奈何不了黑白郎君!」

「是沒有逼命危機,但我還是很擔心的。」憶無心輕籲口氣,頓時感到輕松許多。黑白郎君這般練武的男子抱起來絕不輕松,重量沈甸甸地壓在胸口,幾乎快讓她喘不過氣來。

「哼,妳怎麽在此?」

「我在路邊看到幽靈馬車,發現你中了蛟毒。我有餵你吃下清陽追命丹,這種藥吃下後需要發汗才能將毒排出體外……」

泉水高溫,有助發汗,憶無心這麽一說,黑白郎君極快意會,卻是沒再說話。都被這小娃兒救第二回了,才說不需要她救未免矯情。

他自水裏站起,憶無心跟著起身,連忙道:「這是可治百病的藥泉,你再泡一會兒吧。」

「妳這娃兒,想對本郎君指……」語氣意外帶上了不耐,黑白郎君轉身,他楞了一楞,本該接上的語句頓時消失。

面料薄透、只蓋到腿根的衫子服貼於少女身軀,薄薄衣料因水氣而失卻遮掩,更是突顯所謂若隱若現的效果。

被看的憶無心在黑白郎君轉身的瞬間,也楞。

入溫泉的確是脫得光裸才是常理,但只論救人,他確實沒想到憶無心會只著衫子及小衣與他一同入水。

那被熱氣熏蒸得薄紅的白晰肌膚、意外地頗有份量的胸脯……

「憶無心。」黑白郎君是何等人物,單單一眼,他就什麽都,看完了。

「什麽事?」

可黑白郎君就是黑白郎君。臉皮厚度如鐵壁、正氣凜然、心中更是無比坦蕩。

……於是看幾近□□的妹子也坦蕩,視線半點都沒移開。

「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黑白郎君難得稱讚人,最後才補了句重點:「該要註意名節。」

「……喔。」憶無心攏攏衣襟,被水浸透的衫子全無遮掩效果。被同是女性的飛淵摸胸口,她還知道要閃避,卻對南宮恨此人毫不設防,戒心簡直是零:「還好。」

「心存僥幸!正因為妳面前的是南宮恨,今日才可以安然無恙。」

「不是啦,我說的還好是……以前二師兄告訴我,如果被不喜歡的男人看了去,就操縱附近全部的石頭壓死他。」

「以妳想殺黑白郎君,難矣!」考慮到現在不是哈哈大笑兼跳上幽靈馬車遠揚而去的好時機,他自是省下了句尾時常會附上的狷狂笑聲,另外補了句:「黑白郎君保證今日之事,不會有第三人知情。」

這大概是黑白郎君用來哄妹子的最大誠意。

通常狀況、通常不會奏效。

只是自小在靈界長大的憶無心並不是尋常女子。靈界教出來的女孩兒家,腦袋多少都有點奇葩,這點看愛靈靈就可以知道。

「讓第三人知道作什麽?全武林都應該知道黑白郎君的膚色黑白二分。」於是憶無心水靈的藍眸眨了眨,目光由從一雙血紅的眼下移,在視線還沒有完全下移到某處的那個瞬間,一只濕淋的大掌直接蓋住她的眼睛、極迅捷地轉過她的身體。

「不代表妳可以盯著不放。」

「喔。」乖乖點頭,眼前才再現光明,「我先去換衣服。」

她很乖,爬上去後也沒有亂看。披上外衣、鞋子拎在手上,一溜煙地跑到幽靈馬車上整理儀容去了。

看到自己的座駕被憶無心使用得這麽順手,黑白郎君莫名希望幽靈馬車能再有個性點,別那麽輕易被馴服……雖是這樣想,他倒是從沒動過收回讓幽靈馬車聽憶無心命令這個念頭。

黑白郎君又坐回溫泉裏。氣力是回覆了些,稍一運功,又發現某幾個穴道氣滯不通。

他還在想也許是餘毒未清,憶無心又踩著石頭回來,一身衣著已恢覆平常,趴跪在泉池邊:「你把衣服脫下來。」

「……」他默不作聲,緊盯著這個竟然打算把黑白郎君剝光的少女。

「泡溫泉不必穿衣服,你脫下來我幫你把衣服先弄幹。」

「不用。」斷然拒絕。

「……我保證不偷看。」

「黑白郎君不需要這種保證。」

「那……」憶無心突然滿臉的欲言又止,「難道你想要我保證對你負責?」

「……」

黑白郎君南宮恨,平生第一次,被氣得差點把一口老血噴出來。

☆、第 8 章

黑白郎君再次睜眼,赫然發現身處之地與上次印象中的地點大相徑庭。

他之前的印象還在山中,與憶無心一同;這次一醒,看到的卻是四柱床、綾羅帳。黑白郎君感到有些不耐,前次記憶中斷在無法克制的睡意襲來,意識斷得莫名,醒的地方更是莫名。

稍稍運轉內息,同樣的穴道氣滯。黑白郎君沒多想,當作是蛟毒仍在作用。

殺蛟輕易,蛟毒卻是難纏;讓他人事不省,足堪致命。

他坐起卻是沒掀帳下床,瞥眼憶無心留在他掌中的樹紋之石,若有所思。

一直窩在椅上看書喝茶的憶無心擡眼,見黑白郎君在羅帳裏靜靜坐著沒動,突然覺得似乎可以用上金屋藏嬌這個詞。

如果黑白郎君也算個『嬌』的話,古往今來,約莫沒有哪個『嬌』比他還要狂暴的了。

黑白郎君淡淡瞥她一眼,「憶無心。」

她放下書,「什麽事?」

黑白郎君頓了頓,沒有說話。從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憶無心只看出黑白二色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他沒什麽意思,單純陳述句。

其實她也沒想過黑白郎君會一覺醒來對她熱絡不已,要真這樣她肯定會覺得黑白郎君是被毒壞了腦袋。

「你感覺如何?」她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噓寒問暖還是會的。

「茶。」

黑白郎君很大爺地講了一個字,憶無心先是直接伸手提了提就擱在一旁的茶壺,沒什麽重量;於是她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手中茶杯,還有八分滿。

她端著自己的那杯茶走去,掀開羅帳、坐上床沿:「燒水沖茶還要等一會兒,你不介意,就先喝這杯……新倒的,沒沾過。」

說罷,憶無心頓了頓,這杯還沒沾,不代表她沒喝那前一杯。茶是新的,茶杯卻是用過的,縱然是應急,也不知黑白郎君介不介意。「還是擦擦吧。」

憶無心從懷裏抽出帕子擦了擦杯緣才遞過去,黑白郎君什麽也沒說,取過她手中茶盞就唇。

「現在快要申時,你大概睡了七個時辰。」憶無心說,「石頭說你倒下後完全沒反應是因為蛟毒沒有清幹凈。換做是普通人,根本醒不過來;因為你有服下清陽追命丹,所以……讓石頭繼續祛毒,應該過幾天時間就會完全好了。」清陽追命丹的確發揮了功效,只是蛟毒非尋常□□,清陽追命丹無法完全解去毒性,黑白郎君才會像現在這般睡睡醒醒。

「此在何處?」終於黑白郎君開口問問題了。如果把他當故事主角,他一定是那種會讓作者對話寫不下去的角色。

「我們在梅香塢。你一直不醒,讓幽靈馬車在路上實在太招搖。」憶無心解釋,「我有想過找間客棧,但是這裏是我知道安全的地方中距離最近的一個,還有人照應。啊、雖然是梅香塢,但這裏是老板娘自己的院落,不會有閑雜人等跑過來打擾。」

他飲盡茶水,一派平和從容。「我有說什麽嗎?」

「沒有,只是我想講。」好吧,她明白黑白郎君的意思是他沒有興趣聽這些瑣碎小事。「總之在這段時間,我會保護你!」

「妳想保護黑白郎君?」他聞言嗤笑,擺明了看不起,也難得有幾分戲謔,「好啊,黑白郎君雖然向來獨來獨往,但非不能屈伸之人,勞煩女俠。」

憶無心瞪大了眼,這回答太超出她的預期了,黑白郎君……不像是會說笑的人啊!「聽你說笑我好不習慣。我還以為你會說『憑妳,想保護黑白郎君,未免可笑!』」

對這拙劣的模仿,黑白郎君看憶無心一眼,將茶盞輕輕放回她手中。

他神態依舊從容,許是放松的關系,傲慢不減,眉目少了幾分淩厲。坐直了身體,然後氣氛一變,正是他素來那目中無人的狂妄。

「哈哈哈~憑妳?」

……這男人也太幼稚!

憶無心,確切地感受到來自這世界滿滿的惡意。



梅香塢,遍植梅樹,未到季節,鶯聲燕語,無梅自香。

這兒的姑娘大多都是在魔世亂時讓戀紅梅救下,私下又肩負著援救中原正道的責任,大家都有革命情感,對老板娘戀紅梅更是格外忠心;不管是有幫助的、有危害的、無關緊要但可作為談資的……大家都很關註。

於是那輛半夜時分偷偷地來到梅香塢的馬車,格外地引眾人註目。

有練過武功的人一看到那輛馬車,就知道來者何人。

骷髏獨角馬。

武林道上行走的人,有誰不識這黑白郎君的坐駕。武力低微者遇上這幽靈馬車在路上橫沖直撞,要是閃之不及,碾都碾死你。

戀紅梅乍看到幽靈馬車時也心驚了下。

黑白郎君非正非邪、亦正亦邪,更是武林道上數一數二的強者。梅香塢沒有誰和他有交情,他若存心找麻煩,怕是整個梅香塢都要遭殃。還好那時那刻,從幽靈馬車上下來的是憶無心,滿臉歉意又是輕聲細語,讓戀紅梅放下心來。

有聽聞這兩人某些時日曾走在一道,沒想到他們還能繼續往來下去。

憶無心向她解釋了前因後果,戀紅梅二話不說,整了個房間給他兩人——原本戀紅梅打算整兩間房,可憶無心說黑白郎君沒醒前,她不敢離開——賣個人情給黑白郎君也好,即便不報恩,他也沒仇可報。

「老板娘。」憶無心從最裏的院落跑了出來,「我可以用廚房嗎?」

「何必那麽麻煩,從鎮上的悅來客棧叫菜就好。午飯沒吃飽嗎?」

「啊,沒有啦,黑白郎君醒了。」憶無心解釋,「叫菜……感覺很奢侈。」

不需要太聰明就可以了解憶無心想做什麽,何況是聰慧無比的戀紅梅。

「哪的事,從悅來客棧叫菜離奢侈還遠著呢。既然是史家的產業,妳多多利用,相信妳堂兄不會在意。」

「咦?悅來……」是那間不管走到哪兒一定看得到,分店遍及中原各城市鄉鎮的悅來客棧?

「妳不知道嗎?全中原的悅來客棧的幕後老板都是史君子。這回梅香塢重新開張,多虧俏如來大力幫忙,我就讓正氣山莊入股,說來梅香塢勉強算是正氣山莊不上臺面的產業之一。」戀紅梅絕對不會說在梅香塢點悅來客棧的餐點酒水,她還有回扣可收這種事,她不想教壞藏鏡人的女兒。

藏鏡人,就和黑白郎君一樣,惹不起啊。

戀紅梅大力推薦悅來客棧,「所以悅來客棧有供應的,妳都可以點唷。」

「兩斤熟牛肉,上等女兒紅?」看多了武俠故事的憶無心直覺講了書裏常看到的菜式,戀紅梅聽見,眨眨眼,突然覺得憶無心有點形象不對。

「武林俠客挺愛點,我沒給過。梅香塢做的雖然不是多正經的生意,但吃牛被官府抓到,是要杖刑的。妳真的要點這個?」講述綠林好漢的故事裏的確常有點牛肉來吃的橋段來表示叛逆狂妄,『叛逆狂妄』這形容擺在憶無心身上,她瞬間覺得格格不入呀。

「不不,……我只是說說看啦。」連忙搖手,憶無心沒想到隨口說說的菜色竟然犯法。靈界崇尚自然,沒有避諱食肉、也不圈養牲畜或打獵殺生,故吃食多以蔬果為主,清淡得很。她本來就少食肉類,自然也不會註意到這種事。聽到吃牛犯法,也就更不可能點這樣的菜式了。

連鎖客棧菜單擺在眼前,選擇突然多起來,過慣儉樸日子的憶無心反而沒主意。她想了想,野外行走時難挑揀,她沒見黑白郎君抱怨過吃食;選擇多的時候她通常沒和黑白郎君走在一道,自己幾乎不了解他的喜好。

這樣只好……隨便點了!

憶無心決定挺快,隨意點了幾道自己喜歡的菜,想著如果不合黑白郎君的意,至少她可以接著把菜吃完。

☆、第 9 章

冰劍將飯菜送到憶無心——同時也是黑白郎君——的房間,她有那麽一點兒渾身不對勁。

和害怕沒有關系,而是更微妙的……詭異。

如果他們的所在,不是戀紅梅自個兒留宿親友的房間,而是梅香塢二樓的包房,那可就不只詭異,可以直接當成風流韻事來講了。

縱然她很清楚黑白郎君是與還珠樓主任飄渺不相上下的可怕人物。這些在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和她距離太遙遠,而且被神化得太過(或者說被變態化);要她想象他們的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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