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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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助餐廳。

坐在某個昏暗安靜的角落,才算是能夠不再被眾人關註地享受自己的時間。

看著自告奮勇去幫二人取食的夏雪已經走開,天璣饒有興趣地托著下巴,望著對面的搖光:

“你總算是開竅了。”

搖光卻是不解,只是楞楞地看著手裏剛剛抿了一口的玻璃杯中的液體,蹙了蹙眉。

嘖了嘖嘴,天璣伸手拿走他手中的那只杯子,放回桌上,無奈解釋著:

“這是檸檬水,所以會酸。”

“所以接下來你能跟我討論正題而不是關註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麽?”

搖光這才擡頭正視天璣,望著那在一片昏暗中也熠熠閃光的雙眸,不是很明白對方在指什麽。

“額……”天璣扶額,“所以我假裝落在你那裏、借你參考學習的二十本經典言情小說,你還是沒有看?”

“你是說那堆封皮上畫滿工筆畫俊男美女的書冊?”

路過的服務員小姐偶然聽到這段對話,表示背後雞皮疙瘩忽然都立了起來——【昏暗無人的餐廳角落裏,兩位隱約看起來都很英俊的男子面對面坐著,居然在談論言情小說是個什麽狀況……】

只是瞥了一眼那縮了縮肩膀、加快腳步離開的服務員身影,天璣絲毫沒有介意,只是挑了挑眉毛,又繼續專註地看著自己眼前這匹需要拯救和幫助的迷途羔羊。

而那羔羊居然只是滿臉天真,攤手表示:

“啊,那些書我看封面就覺得不是什麽正經東西,就放在那裏沒有碰。後來都讓那只黃鼠狼興高采烈地抱走了。嗯……我還以為是你沒用的雜物丟在我那裏呢。打算年前等有收廢品的經過,叫那妖精拿去稱斤賣了的。”

“哈?”

天璣此刻的心情簡直就是遭遇渡劫一般的五雷轟頂那樣崩潰:

“我的搖光老哥啊,那是我收藏多年精選出來的經典戀愛範本讀物啊!我忍痛割愛,只為了開導幫助你!你、你、你……你居然……”

一本正經、無辜臉地望著天璣欲哭無淚的模樣,搖光擡手安撫:“莫急莫急,這還不是沒賣呢麽。回去我就叫那妖精收拾好了給你送過去。”

他心裏卻是慶幸著,神明之間是沒辦法讀取對方心思的。

他又怎麽可能承認,自己一開始確實是不屑那幾本看上去就像是風花雪月的閑書,可畢竟平日裏夏雪不來的時候也確實無聊地發慌,百無聊賴之下隨手翻看了幾頁後就一發不可收,竟是挑燈夜戰、連夜苦讀,一口氣全部看完了……

若不是讀了這些閑書,今日自己又怎麽可能做得出摟著夏雪的腰、宣誓主權、震懾那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崽子這種帥氣又霸道的事情。

學以致用。

這向來是聰穎善悟的破軍星君引以為傲的優點之一。

天璣當然不知道,面前的搖光同學隨著翻閱自己當初的工作筆記逐漸恢覆記憶之後,連帶著過往的腹黑狡猾屬性也慢慢地恢覆了,還滿心以為對面坐著的依舊是一朵純潔呆萌的小白蓮呢。

他更不會想得到自己推心置腹地給搖光攛掇著戀愛牽線,人家這邊廂卻在口是心非,編個謊話忽悠著幹操心的自己。

天璣滿臉愁苦,嘆了口氣:“我看你今天行為說話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還以為你終於是讀了我的秘笈寶典所以開竅了……”

“開竅?”搖光擡眼,竟是揚著嘴角邪魅一笑,“所謂開竅,可是指說本座對那丫頭是否有愛慕之心,男女之情?”

天璣一楞,一是沒想到搖光之前遮遮掩掩、躲躲閃閃,今天竟能如此開門見山;二是許久沒有看到這副模樣和表情的對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恍了神。

他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地遲疑點頭。

只見搖光又恢覆成平日裏老實、木訥的模樣,純良無邪地微微一笑,聲線溫柔安詳:

“事到如今,如若我再一味否認,怕也只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

天璣覺得驚奇,沒想到今日裏他意外地如此坦率,正想著趕緊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地把事情攤開來、大家說清楚,搖光卻垂下了眼眸,雖是笑著又無限惆悵。

“即便我承認了又能如何?”

不解地凝眉,天璣覺得這個看似糾結的問題本身根本都不成立:“什麽如何?那丫頭分明也喜歡你啊!”

搖光擡眼,眸子裏分明一瞬間添了份期待又欣喜的光彩,認真地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這有什麽好懷疑的。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得出啊!”

“對,沒錯。她多少年來一直去你那裏打掃照顧是為了報答你,可對你那別扭的小脾氣還百般遷就、哄著慣著,這又是為了什麽?你既不是她爹也不是她爺爺,現在的小姑娘誰還沒有點性子,她能那麽慣著你分明就已經不是報恩那麽簡單了。何況你也看到了,她沖著鳳凰那態度,急起來她根本也是伶牙俐齒、不好欺負的。”

“然後說到鳳凰,那就更明了了啊!夏雪為啥能和黃鼠狼和平相處、相安無事,遇到鳳凰就變了個人似的,整天都跟個炮仗一樣一點就著?因為黃鼠狼的目標是你家的那株柿樹,可鳳凰就明著是瞄準了你來的。對夏雪而言,鳳凰才是對她形成威脅的情敵,所以她才一直對鳳凰充滿了敵意。”

“包括剛剛來的路上,她那麽激動反常不是沒有原因的。如果對你沒有半點占有欲,怎麽可能做得出那麽出格的行為,說得出那麽羞恥的臺詞?說白了,這就是吃醋啊!吃醋你明白不?”

一口氣說完,天璣口幹舌燥地快要虛脫。他抓起手邊的那杯檸檬水就仰頭一飲而盡。直到那微酸冰涼的液體順著喉頭流下,沁潤了整個咽喉,他才如獲新生般地長出一口氣,滿足地倒在身後柔軟的沙發靠背裏,等待著對面的那神明亮出頓悟醒覺的表情來。

可搖光只是淒然地笑笑,並沒有如天璣期待的那樣一下子欣喜雀躍、忘乎所以。

“道理我都是懂的。”

“可是正因為鐘情於她,才不能任性妄為地隨心所欲。”

“為什麽?”天璣有些著急了。他甚至開始覺得對面坐著的這家夥根本就說不通,枉費自己一番口舌,還是那麽的顧慮重重、盡在思考些有的沒的、沒有意義的東西。

“又不是豪門恩怨、家仇國恨,你幹嘛總把自己設定成悲情戀愛故事的男主。怎麽就不能任性妄為、隨心所欲了?你無父無母,無人管束,論相貌氣質也都是人中之龍,只要你願意。搖身一變就是有車有房、沒爹沒娘、沒有婚史的多金單身漢。別說談個一般的小戀愛,你就是想玩霸道總裁play也分分鐘勝任,完全沒有一點阻礙好嗎?”

“談個一般的小戀愛?”搖光蹙眉,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可我自然不是只想談個一般的小戀愛而已。”

“在人間為神數千年,什麽樣的戀人眷侶我沒有見過。或媒妁之言、或父母之命、或私定終身,但凡人類結合,總是圖個對方的什麽長處。在她之前,從未有人能夠堅持來我這裏那麽久,卻別無所求,只一心地埋頭做事。即便是知道我的身份後,她也從來沒有開口拜托過我什麽。正如天璣你之前所言,本座大概就是被這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和執著給打動了。她心無旁騖、一心一意,照顧我只因為我是我,不圖其他。”

“可我若貿貿然應你說的,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又能如何?”

天璣剛想開口,反駁說搖光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什麽的,卻馬上被對方下面的說辭堵住了嘴巴。

“本座是神,而她是人。”

“歲月增長,她會日漸年邁,最後死去,大概也就是再六十來年之後的事情吧。六七十年,對於我們而言,簡直一眨眼的工夫。我自然能夠忍受生離死別的苦楚,自然可以在沒有她陪伴的歲月裏相安無事地過回孑然一人的日子。可她呢,你覺得她也能平心靜氣地看著我面目無改地伴隨在已經憔悴枯槁、頹然老去的自己身邊?”

天璣楞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麽覆雜的問題。

看多了戀愛小說,可從未有哪個霸道總裁、瑪麗蘇的故事在這個問題上進行過深刻地探討。

他總以為相愛不過就是,你愛我我愛你,兩個人愉快地在一起,那麽簡單的一件事情。

什麽老去、什麽分別……

從沒有一本小說講到過這個部分。

難道不都是結束在“王子與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樣的情節嗎?

他更沒想到,搖光居然已經用情至深到這個地步,連最後的最後都考慮過了。

原本伶牙俐齒、只覺得眼前坐著個戀愛白癡的天璣陷入了沈默。他自己不過也只是紙上談兵,從未有過實操經驗。現在一個這麽現實又艱巨的問題被提出來、擺在面前,他只有啞口無言的份。

搖光見他呆若木雞,便佯作無事地笑笑,擡手拿起水杯輕啜一口,幽幽地說道:

“所以,我已經想好了。從今往後,雖然不會抑制自己的感情再鬧別扭,但是也絕不會如你所言那樣把話說開。本座就這樣看著她,守著她,讓她做一個平凡的幸福的普通人,像普通人那樣戀愛、結婚、生子,像普通人那樣與伴侶平凡地一起老去,最後終其此生。”

“這樣就夠了。”

天璣還在茫然,夏雪終於從取餐區那邊端著一大盤子的食物興沖沖地過來了。

只見那托盤裏全數是色彩鮮艷、令人食指大動的有機蔬菜沙拉和素食料理。夏雪輕輕把托盤放下,愉悅地將食物一樣樣地優先分送到搖光面前的餐碟之中,一邊操作一邊介紹著。

而搖光也是一掃方才臉上的陰霾之色,神態溫柔地看著她神采飛揚地說著,時不時應和地輕輕點頭,眼神流光似水般沈靜又滿足。

天璣看著這明明就和諧溫馨的畫面,卻不知道為什麽根本無法理解搖光這樣的感情和決定,只覺得心頭一堵,有種說不出的郁結。

所謂愛情,原來並不是只會生產歡愉和幸福的人生游戲道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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