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門外等待著。

大概十五分鐘之後，那信徒妹子才從裏面走了出來。她出門看到仍在門口守著的四位顯然有些驚訝，但還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便迎著風雪往山坡下走去。

夏雪看著那身影遠去，顯然有些小激動。

“師父師父，咱們是不是又有活兒幹了？”

夏雪心裏想的是，若是勤快點多滿足點信徒的心願，道觀裏的香火旺盛了，師父的腦子是不是也能變得好使點。畢竟對比似乎與他同齡的天璣，神明大人有時候確實是相比較遲鈍和健忘了些。

起碼，也要能記得自己的名字和以前的老朋友嘛……

搖光轉過臉去，不看她，只是悶聲答她腦內所想：

“不記名字就跟不記得自己的手機號碼一樣合理，因為用不著；而本座不記得天璣只是因為我們以前就不熟，沒有記憶的必要而已。”

還沒有等一邊兒受到精神傷害的天璣提出抗議，他又否決了夏雪提出的第一個疑問，“並沒有要幹的活兒。今天天氣冷，大家還是進裏面暖和吧。”

夏雪有些不解，一邊跟在他身後跨進殿內，一邊追問：“怎麽可能沒有活兒。人家冒著這麽大的雪來肯定是有很要緊的事情求你啊！師父你怎麽忍心就這樣甩手不管啊。”

搖光不語，只是找了方拜墊兀自坐下，閉目養息。

夏雪見師父這是打算不理睬自己了，轉頭想找個小夥伴幫忙一起勸勸，才發現瑯瑯剛剛就在外面抱著柿樹，開始每天必要的聯絡感情談心時間了，壓根兒都沒進來。

而天璣還一個人木木地杵在門邊，嘴裏念叨著“以前就不熟……”，“沒有記憶的必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看來是真的被搖光的“薄情寡義”給打擊到了。

她嘆了一口氣，只能心疼了一下這裏四只中唯一上進、積極、又有責任感的自己，蹲在搖光身邊，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說服著。

無奈，她已經講到口幹舌燥、嗓子冒煙兒，那端坐著的神明大人卻仿佛已經入定，完全沒有任何反應，連睫毛尖兒都沒動一下。

看著搖光那張安詳平靜的臉，而自己蹲著的那兩條腿卻已經發麻發漲，夏雪內心的那只河東獅儼然已經抑制不住體內的那股洪荒之力，頃刻間爆發了。

“搖光，你給我醒醒！”

她有些踉蹌地支撐起已經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腿，站了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神明大人的鼻尖，完全不顧平時自己一直謹記在心的那所謂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忘記了什麽狗屁不通的長幼尊卑，兇巴巴地吼了出來：

“憑啥老娘在這裏操閑心，你倒大白天兒的打起了瞌睡！不幹活兒！不幹活兒你就在這兒浪！你說你活了幾千歲，這麽大的個人了，我都不好意思說你。你自己說說你有個什麽出息，成天就知道爬樹剝瓜子兒吃栗子，你跟我們學校門口小賣部老板娘養的那個傻兒子有什麽區別！”

“知道為什麽天璣看起來比你機靈、比你聰明一些嘛？一樣是沒人要的空巢老人，人家天璣自強自立啊！沒有朋友，人家會上網、看小說、還會打游戲！你說你無聊的時候別盡睡覺啊！山下小網吧裏去搓一局LOL也是活化腦細胞、拓展交友圈兒，多麽兩全其美的事！”

一口氣吼了一大堆，夏雪稍作停頓，換換氣。

而那一直端坐猶如雕像的搖光終於是擡了擡眼皮兒，不急不慢、心平氣和地吐出一句：

“本座也玩游戲的，本座手機裏的貪食蛇。”

不說還好，說完那剛剛才熄了火的夏雪牌爆竹一下子又被點燃了，劈裏啪啦地又開始新一輪的訓話：

“貪食蛇！貪食蛇能一樣嗎？那是單機游戲！最簡單最原始的像素游戲！你拿它跟LOL比？！”

“本座卻以為，貪食蛇用最簡單的元素創造了最耐玩、最考驗人耐心、反應能力和敏捷度的游戲，非常經典。貪食蛇在游戲發展史上的地位不容置疑。”

搖光閉著眼睛，仍舊是風輕雲淡。

邊兒上，托夏雪那暴氣值滿點吼聲的福，終於從“好基友不愛我”的黯然神傷中緩過來的天璣決定出手力挽狂瀾，幫他們把這段已經越歪越遠的爭吵拉回正常議題上來：

“所以你們本來是要討論望曉樓的正經發展事宜，還是打算就整個人類電子游戲發展史進行深刻的探討？”

這一提點，夏雪才反應過來，自己不但已經被怒火沖昏了頭，還被沖歪了爭議的討論方向。

她低著頭，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下情緒，換了稍稍平穩的口氣再去問神明：“所以，我其實只是想說，即便是不接手剛剛的那個委托，也要給我個合理的理由啊。不然我真的會覺得，是我自己一個人鹹吃蘿蔔淡操心，白上下攛掇了啊。”

睜眼擡頭，搖光看著那剛剛一番發火、急得滿臉通紅的丫頭，笑了。似是怕被旁人發現自己這一瞬的笑意般，旋即他又垂下眉眼，只幽幽開口：

“丫頭，你可是覺得只要信徒有求而來，只要足夠虔誠，本作就該幫他們實現願望？”

夏雪一怔，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不管這願望該是不該，對是不對？”搖光又接著問。

夏雪這才有些明白過來，可她仍舊覺得，人家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能來許下什麽十惡不赦的心願啊，難道不是感情方面的請求嗎。

“這世上除了法理，還有倫常。”搖光起身，負手踱步，“那姑娘許下的心願，是不違法理沒錯，可卻是倫常不容。”

他一拂衣袖，那姑娘的前塵舊事便都如同電影畫面一幕幕浮現在夏雪眼前。

原來許願的這姑娘有位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二人感情甚篤，暗許終身，曾經約定過待到大學畢業後就請求雙方的家長同意他們結婚。

美好的感情總是甜蜜得相似，而不幸的緣分總是有各種各樣的阻撓。

高考那年，姑娘的父母決定送她出國念大學。而男孩子卻是考試失利，需要覆讀重考。二人就此分開。更因為各種陰差陽錯，彼此斷了聯絡。

男孩子曾去姑娘家問其父母，卻被拒之門外，並被告知說女兒以後都不會回來，叫他斷了心思。姑娘想通過以前的同學找到他，卻一直尋而未果。

距離分別第十年，這女孩終是得到了男孩子的消息，卻是別人口中傳來的對方要結婚的消息。

曾經約定大學畢業後就結婚的那個人，終於是要結婚了。

然而新娘，不是她……

抱著即便是謠傳也不想放過最後一線希望的想法，這個姑娘冒著大雪，趕到了望曉樓，許下了自己的心願。

搖光又揮了揮手，眼前這方才還栩栩如生、觸手可及的畫面便雲煙般模糊、消散而去。

他轉身望向還沈浸在那姑娘的故事中、楞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夏雪，挑眉問道：

“你覺得，她許下的是什麽願望？”

她抿了抿嘴巴，神色微動，“大概，是許下叫那男子不要結婚，回到她身邊的心願，吧……”

搖光點頭，繼續問：“那你說，這心願我幫她還是不幫她？”

夏雪沈默了。

要論情感，她肯定是向著這個姑娘的。畢竟，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遭遇了不可抗的客觀阻撓，才造成了這麽大的遺憾啊。

可論理智，幫了這姑娘，那邊還有等著結婚的準新娘呢。人家搞不好根本都不知道這一茬，只是單純地戀愛交往，等著披上白紗，對新生活滿滿的期待和向往呢。

若是袖手旁觀，總覺得這個姑娘好可憐。

若是出手相助，又會傷害一個無辜的妹子。

所以，無論選擇哪一邊，夏雪都覺得好糾結。

圍觀群眾天璣看著夏雪那容量有限的大腦正在超負荷運轉著、思考一個對於她而言可能有點過於覆雜的問題，便忍不住插嘴，來幫忙答疑解惑：

“其實這個事情很簡單啊。”

“就好比方，小雪你和搖光兩個人認識在先，眉來眼去的，但是大家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然後呢，英明神武的天璣我就出現了，開門見山地向你表達了愛慕之意，對你展開了感動天地、打動山河的一系列追求，最後我們倆就此結成大眾認可的官方CP。這時候搖光這個瓜娃子才頓悟了，跳出來說‘老子先認識她的，你們趕緊散了，雪丫頭歸我’。”

“這個情況當然還是該選我啊！怎麽都不會選搖光，對不對？”

“你放屁！”

神明對天璣這番偷換概念的強詞奪理表示了強烈不滿。

而夏雪仰著腦袋，眨巴著眼睛，花了好些時間才把這段對話裏的關系理順。終於，她望向天璣，有些情緒低落地點點頭。

得到滿意答覆的天璣趕忙轉臉去看搖光，得意地做著鬼臉，搖頭晃腦表示炫耀。

嘆了口氣，他已經懶得再去跟天璣計較鬥嘴，只是背過身去不看那張嘚瑟又討厭的臉。

望望仍舊悵然若失的夏雪，搖光擡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勸慰道：

“人生在世，總難免有幾件遺憾和悔不當初的事情。這姑娘雖然確實可惜，可是即便是神明，也沒有權利為了她一人的快樂而抹殺了別人的幸福。”

“能夠放下遺憾，擡頭往前看，重新開始也是人生的必經一課。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更好的事情在等著呢？”

夏雪定定出神，半響才緩緩轉頭擡眼望望他，伸手把還停滯在自己腦袋上的那只爪子拿了下來，揚了揚嘴角：

“師父，你沒有去微博開個賬號專職熬雞湯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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