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你不是在搞笑？”

樹頂之人一邊戲謔說著，一邊縱身躍下，站到了他眼前。

神明費力地擡擡眼皮，手還按著自己的胸口，有氣無力道：

“祿存星君，本座行將就木，命不久矣。沒有力氣陪你嬉鬧了。”

可來人卻完全不顧他奄奄一息的可憐模樣，竟是捂著肚子放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天璣才撐著柿樹樹幹，憋住笑意，另一手仍撫著自己笑痛了的腹部，繼續道：“搖光，你介是腫麽了？看你樣子不像是搞笑，所以這數百年來你是一個人待得傻掉了嗎？”

被喚作搖光的神明大人不說話。只是閉著眼睛，養氣凝神。

他並不想彌留的最後時刻把僅存的氣力浪費在和一個根本都不熟的所謂舊識拌嘴上；如果可以選，相較之下他還是比較想跟那個發脾氣的小丫頭冰釋前嫌了再駕鶴西去的。

天璣看他不動也不說話，便試探著伸出一只腳，頂了頂搖光跌坐在地的身子。只見那搖光只是晃了兩晃，仍舊不開口、不理睬。

“餵，你別跟我說你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啊。”

那樹下的人依舊在躺屍。依舊不開口、不理睬。

天璣炸了。

他倏地蹲下，抓著搖光的兩肩就開始拼命晃：“你怎麽癡呆到連基本常識都麽有了？你是神啊！有正經戶口的上仙啊！死不掉的好嗎？”

虛弱地睜開一只眼睛，搖光並不信他，只是有氣無力地回答：

“那你告訴我，為何我的胸口如有針芒在刺？為何這痛楚愈演愈烈，怎都止不住？”

天璣楞了一楞，旋即翻了個白眼扁了扁嘴，竟是站起身來往廟堂內走去，丟下那樹下的人形單影只，不再管他。

跨進廟堂內，天璣上下前後一番打量。雖然年久失修，墻壁斑駁脫落，柱子上原本的紅漆也全都褪去、露出了木頭的本色，可整個大殿內神像、供桌、燭臺、香爐……哪怕是邊邊角角都無一不收拾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完全沒有他想象中該有的破敗。

轉而再去看那擺成三角形的拜墊上還坐著的兩人——上午剛剛見過的夏雪與一只化作人形的黃鼠狼精，都因聽到了腳步聲而扭身回頭看著自己。

“啊！是你！”

夏雪馬上認出了田雞君，心念這家夥來這裏做什麽，都找上門兒了啊，肯定沒啥好事兒。

還未待她爬起身來準備驅趕，來人卻已經先她一步上前，按著她坐了回去，然後完全不請自來地在剛剛神明大人的那拜墊上坐下，伸手取了只空碗，拉過保溫罐，自顧自地開始盛粥。

夏雪很無語。

“田雞君你還能再厚臉皮一點嘛？”

天璣那好看的唇線揚起迷人的弧度，瞇眼笑了笑。他先是鼻子湊近，深嗅了一口，才挖了一調羹的粥送進嘴巴裏：

“唔……唇齒留香，甘甜潤喉，回味無窮。這算得上是我近數百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臘八粥了。”

舔了舔嘴巴，他依舊是彎著那雙桃花笑眼，定定望著夏雪：“你要不要來我這邊。你別看我這樣，相比搖光我還是個很靠譜的神明的。至少我還記得自己是誰；對社會的認知也比較開化；更重要的是，作為掌財的神明定然會好好庇佑你的。”

不等夏雪拒絕，他又扭頭去看瑯瑯：“這位姑娘若是願意，我這裏也是很歡迎的。”

瑯瑯立刻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柿樹在哪兒我在哪兒，不用了謝謝！”

“我也不去。您省省心吧。師父說了，你就是嫉妒我們這裏熱鬧。就這，你都嫉妒上了，可想而知，你那裏是有多破落。”

夏雪嫌棄臉地偏過頭，表示自己心意已決。

“誒，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你一個新時代受過現代化高等教育的孩子跟搖光在一起後，怎麽就變得這麽主觀狹隘了呢？說我那裏破落，你要不要先看看我金碧輝煌的小窩的照片？”

天璣嘟囔著，正伸手要去口袋裏掏手機秀照片，就被夏雪出手制止住了。

“別別別，我不看。本來我在這裏幫忙也不是圖什麽好處，所以你那裏什麽樣兒我都不感興趣。”

繼續品著手裏的臘八粥的天璣，一臉了然：“我知道，你就是想說他以前送你回家、幫過你，所以你是在報答他嘛。”

夏雪點頭。

天璣瞥眼看看她，仰面把碗中剩下的粥一飲而下，便隨性地用手背擦擦了唇邊，支著雙臂，兩手撐在盤坐的膝蓋上，直了直腰桿兒，正色盯著夏雪。在這光線並不怎麽好的殿內，他晦暗不明的一雙黑眸如若兩潭深不可測的泉水，暗流在湧卻叫人摸不清路數。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你打算用勞力抵債到什麽時候？”

嘴角帶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戲謔，他挑了挑眉毛，直視對面的女子，“難道不是以身相許來得更方便快捷、一步到位嘛？”

面無表情地盯著天璣，夏雪花了十來秒鐘才醞釀出來一個超級無敵大白眼丟給他：“所以其實神明族群的真身都是雄性泰迪嗎?為啥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三句話離不開情情愛愛這個主題？”

微微側頭，望向殿門之外，天璣幽幽地回答：

“冬天都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我可以打你嗎？”

瑯瑯坐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

而那冷冰冰、咬牙切齒問說“我可以打你嗎”的夏雪卻真是覺得自己今天好暴躁。

【為啥用正常的腦回路聊個天、交個朋友就這麽難呢？】

天璣轉回頭來，視線重新聚焦在她臉上，換了方才那耍寶逗笑的誇張口氣，一本正經地向她提問道：

“說真的，不開玩笑。假如你的恩人提出來，要求你以身相許呢？”

夏雪一時語塞。

倒不是因為其他，只是大腦霎時間掉了線、短路了而已。畢竟，“千年老仙提出，要自己看著長大的妙齡凡間女子肉/償其童年迷路、被護送回家之恩”這樣的獵奇重口向展開，即便腦洞奇大如夏雪也是從來沒有考慮過的。

她訕笑著搖著左手：“不用假如，這是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哦？‘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天璣冷哼一聲，垂下了如同蕾絲剪影般的濃密睫毛，並不再看向她，只擡著右手指向門外，“那現在你的救命恩人就因為犯了相思病像個傻逼一樣地癱在外面、捂著心口以為自己要死了，你打算怎麽處理？”

【什麽？】

【師父癱在外面，以為自己要死了？】

夏雪沒聽天璣說完，就急急起身，跌跌撞撞往殿門外跑。

可沒跑幾步，還未跨到那大殿門檻，她卻身體被什麽揪著一般原地定住，動彈不得。

“天璣！你什麽意思？我要去看我師父！”

夏雪滿心怒火，卻無可奈何，只是念著門口地上坐著的神明大人，心裏又急又擔心：這麽冷的大冬天，就是個神仙直接屁股著地也受不了那刺骨寒氣吧。

天璣從拜墊上緩緩起身，遞了個眼色示意瑯瑯安心坐著、不要擔心。他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踱到夏雪身後，語氣裏滿是譏諷：“你是不是搞錯重點了？”

“剛剛我說的話裏，重點詞匯是‘相思病’三個字，你可曾聽得真切？還是說你根本就是選擇性失聰，故意聽而不聞？”

她動彈不得，只能從眼角去尋身後之人，尋而不得已經氣得鼻孔都開始“爾康化”了：“你能不能不要瞎說，我師父根本就是個愛情反對派。這種人怎麽可能得相思病？”

“呵呵，搖光做了幾千年的老處男、也沒啥異性接觸經驗，他不懂犯傻我也是認了；你說說你個紅塵俗世裏長大的新時代女性也這麽瞎，今天我不罵你是個‘甲醇’我都不能忍！”

天璣表示真的很氣憤、很是為神明大人鳴不平。

“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你們兩個之間的氣場很不一樣好不好？”

瑯瑯跟在天璣的這句話之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命點頭，表示讚成。

然而，夏雪此刻的視線範圍使她根本get不到這來自客觀公正第四方的觀點……

“還是說在你心目中，你的師父大人就是個活了幾千年還喜歡沖著二十來歲的幼/齒蘿莉撒嬌要糖吃的老變態？稍微有點基本常識都不至於沒發現吧。”

“你現在急急忙忙想要沖出去又能怎麽樣？我告訴你那個傻逼是犯了相思病卻以為自己要死了，所以你不帶腦子就往外沖，去了是要接受他的心意幫他醫病，還是要一口回絕直接搞死他？”

天璣的步步逼問讓夏雪根本招架不及。

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細細想來，都並沒有錯。

自己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神明大人是具有吸引力的成年異性這件事的——畢竟，捧著臉蛋沖他流口水這種烏龍事件也不是一兩次了呢。為什麽自己不能像對普通成年異性相處那樣的帶著點忌諱和防備呢？為什麽自己一直要自我催眠說對方是神明、對方跟自己不是同一物種，就忘記了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呢？

必須承認自己一直以來的行為都很欠妥當。今天媽媽提到後，她也是有在反省、準備改正了。可她還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師父喜歡我？】

自問顏值不高、從來都沒有什麽異性緣，師父也是一直嫌棄著自己不夠尊重愛戴他的……

【他到底喜歡我什麽？】

帶著一腦子的疑問，夏雪覺得很愁苦。然而此時此刻不是被定身不動、傻楞著的時候，不管怎麽樣，還是應該先去看看樹下孤身一人的神明大人。

她懇求身後的天璣：

“天璣君，你先放我出去。我家師父到底怎麽想的，我自己去問他，跟他說清楚。我們望曉樓的事情會自己解決妥當的。”

天璣抱臂，眼神飄到門外柿樹下，看到還在那裏半死不活狀的搖光，扁了扁嘴，無言地擡手解開了法術。

瞬間，夏雪就覺得全身原本莫名其妙緊繃的那種束縛感一下子都消失了，她甚至因此沒有控制好腳底下的力度而險些往前沖出去摔倒。

這時候根本沒有空閑多想，她只是踉踉蹌蹌地一腳跨出了殿外，向柿樹下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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