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信徒，我們再把信徒都召集回來；沒有供奉，我們便讓這裏的香火再旺起來！”

她的眼睛閃著星辰般的光芒，眼眸深處好似夜空那樣深邃，堅毅而確定地，沖著他綻開笑容：“師父，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看著眼前這少女無憂無慮的笑臉，心中的愁雲慘霧竟如同被陽光照耀到的山間瘴霭，頓時被驅散了開去。

是啊。

再退一步想，即便是沒有信徒、沒有供奉又如何？百來年間，本座不也這麽著過來了。再糟糕，不過也就是把這百年歲月過下去，過成千年。千年歲月罷了，於我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夏雪看著他漸漸收回寂寞失落神情覆而明朗起來的臉，忽然想到：神明大人是不是已經這樣一個人，等待信徒等待敬奉、等待有人來看他，寂寞地等待了好久？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這裏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是一番破敗荒蕪的景象了。

而在此之前，他一個人到底等了多久？

她仿佛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麽堂堂神明在自己這個黃毛丫頭面前總是副束手無策、聽之任之的可憐樣子。

也許，他在用他的方式挽留著我——一個時隔多年才出現的所謂“信徒”？

這麽想著，不自覺間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眉心凝成了陰郁的結。

他看著那丫頭眼中的光芒黯去，心頭忽的一緊，正要擡手去幫她把眉心的褶皺撫平，那孩子卻轉而又揚起了嘴角，依舊是溫暖又歡愉地笑。

他仍舊是每日在這山上守著。

坐在入冬後越發蕭瑟雕零的柿樹頂上，往山下小路的盡頭張望。

不知道那丫頭是做了什麽，這幾天居然真的陸陸續續來了些人，帶來了供品放在供桌上，一本正經地供奉許願。

可那些個家夥無一例外的，個個來都是求姻緣的。他一開始還滿心歡喜地坐在神座上一一接受跪拜，可連著三四個都把他當月老紅娘拜拜之後，他實在是忍不住要翻白眼兒。

這不，廟堂裏現在還有一個在虔心長跪著的呢。

本座看起來像是那麽喜歡管這家長裏短的閑叟逸婦麽？我可沒閑心聽你念叨這些兒女情長！

他懶洋洋地爬到柿樹頂上，晃著腿兒，自顧自地嗑瓜子，手裏抓著那只“老人機”發楞。

小丫頭什麽時候來？按理說今兒個她是該過來的啊……

也許那丫頭是聽見了神明大人的召喚，這邊廂正嘀咕著，小路的那頭就出現了夏雪和她那輛小電驢的身影。

神明大人難掩喜悅之情，老遠便迎了過去。

夏雪把車停好，擡頭就看見自己那師父現了身，張著雙臂，像只小鳥般歡快地從山坡上朝自己蹦了過來。她來不及去思考今日這師父大人完全不對勁的畫風，只看了看停在山下的那輛氣派的紅色JEEP牧馬人，便直接無視了迎面撲過來的神明大人，輕巧一閃，直接往坡頂廟裏奔去。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這般熱情歡迎居然被她華麗麗地無視掉了，一臉錯愕地轉頭看那頭也不回跑上山頂的背影，如同受挫的小狗般耷拉著肩膀，有氣無力地慢騰騰往回走。

夏雪一口氣沖到廟堂門口，只見一個體型Q圓、身著豹紋的年輕男子端正地跪在拜墊上。她有些意外地楞了楞，還是平整了下自己因為奔跑而錯了節奏的呼吸，故作從容地跨入殿內，在那男子右側的拜墊上畢恭畢敬地跪了下來。

男子察覺身邊來人，側過頭來，親切的瞇縫小眼睛裏閃著光，扯著肉乎乎的嘴角笑了笑。

夏雪也佯作感覺到對方視線般地回望——身邊男子大概也就是三十歲上下，白白胖胖，留著平頭，豐腴的下巴與脖子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只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鏈標示出“這裏是脖子喲”……

小、小郭德綱嘛……

她忍住內心不由自主的吐槽，禮貌地對男子回以友好的一笑。

“你……也是來這裏許願的？”男子見夏雪回應友善，便開口問道。

“不不不。我不是許願，是來還願。”夏雪趕緊把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背了出來，“我也是聽朋友介紹說這裏很靈驗，才抱著試試的心態來了一次，沒想到真的有求必應！”

她倒背如流、眉飛色舞，清醒的旁人若是見了肯定都會覺得她表情誇張、演技拙劣，是個不折不扣的托兒。可身邊這個男子卻渾然不覺，竟是流露出滿臉的羨慕。

“真的？”男子因為又驚又喜，不禁聲調都高了好幾分。圓腦袋往夏雪那邊又湊了湊，竟像個聽到一手八卦的街坊阿媽般興奮起來。

神明大人站在殿外，一臉陰沈，抱臂斜睨。那丫頭竟信口開河地把小秋和Ken的故事添油加醋，說成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只見她口若懸河、巧舌如簧，硬是把人家小胖墩兒唬得一楞一楞的。

無視本座的熱情相迎，卻是急著去跟這個品味惡俗的小胖子吹牛打屁。

只看著殿內二人相談甚歡，他竟覺著連喉頭都似飲了蓮心苦茶般發澀發緊，一股莫名的不快從他心底升起，如同一片鬼魅的陰影般蠶食著本來很是燦爛愉悅的心情。

他氣惱著情緒無端不受控制的自己；更氣惱那丫頭居然無視自己到這番地步——許久不見卻招呼都不打一聲，楞由著自己在殿外杵著，半天都不搭話。

累積的憤怒值蹭蹭蹭暴漲，“砰”地一下爆表了。

他狠狠甩了袖子，轉身去爬自己的柿子樹，洩憤地嗑瓜子，“噗”地一下把瓜子殼噴出老遠，仿佛用這種方式就能把自己體內積攢的怒氣都發洩掉一般。

不曉得過了多久，殿內終於是聊完的二人跨出門來。

一擡頭，白胖子就活生生被柿樹頂上頗違背物理常識坐著的甩腿男子給嚇了個腿軟，幸好被夏雪有眼力見兒地第一時間扶住，才沒摔成狗□□。

胖子擡眼一臉感激，即便不大的眼睛裏也能看得到那快溢出來的閃閃亮感激之情。

胖子你要抓著本座的信徒丫頭不放到何時！

胖子君的“謝”字還沒來得及出口，不知為何本跘著的左邊膝彎居然又是一記酸軟，終是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本來抓著夏雪手臂的手也無力滑脫，“啪嘰”一下摔倒了。

他略狼狽地在地上掙紮了幾下後爬起來，尷尬地撓了撓頭，視線方向直指柿子樹頂。

夏雪表情覆雜地指著樹上那華麗麗自掛東南枝的神明大人，解釋道：“這是望曉樓隱居修行的道長師父。”

“哦、哦。這個姿勢在樹上難度挺高的啊……”胖子歪著腦袋，扯著嘴角，努力說服自己理解這個有些不可思議的畫面。

“修行的人大概總有些常人沒有的能力吧。”夏雪抑制著嘴角抽搐的沖動強行解釋，“大概也是因為望曉樓格外靈驗，所以連帶著修行的師父也特別天賦異稟呢！”

“唔……”

這麽一說似乎很有道理呢。

胖子一下子被這麽有理有據的說法給征服了，不禁向樹頂那個嗑著瓜子的男子投去了崇拜欽佩的目光。

樹頂那背朝著二人的身影竟仿佛感受到這灼熱視線般的，忽然轉頭，對上了胖子君的眼。

瞇縫眼雖然聚光，卻看不真切那樹上之人眼中的情緒，只一股涼氣瞬間爬上了胖子君拴著金鏈的脖頸。他打了個寒戰，以為是自己在光照不好的廟內跪得太久，凍到了，趕緊向身旁的少女打了個招呼，急急下山，驅車而去。

夏雪目送那輛惹眼的大車開遠，擡頭望樹頂的神明大人，快要被這師父愁死了：

“師父，你這是幹什麽呀？”

樹上的神並不理睬，換了個姿勢，繼續背朝著問話的人，嗑他的瓜子。

“跟您說話呢！您到底是鬧什麽情緒啊？”

冬日的太陽雖不比盛夏烈日，看起來溫溫吞吞的，可被晴天裏這日光直射還是會刺到眼睛睜不開。

她擡眼去望那別扭的背影。因那樹上人變化了姿勢，原本被他身軀遮擋住的陽光冷不防灌了滿眼。夏雪瞬間淚流滿面。

她輕吭一聲，趕緊低頭，拉長袖子擦眼淚。

再擡眼，身前已然站著那頑劣的神明大人，幫自己擋住了刺目的光。他蹙著那如畫的劍眉，一臉關切，湊得老近，似乎想開口說話，又猶豫了下咬了咬唇，沒有作聲。

她擰擰眉，想著神明大人剛剛幼稚的舉動便也賭氣地轉過身、側開臉，擡手要去揉還沒全緩過來的眼睛。

神明大人怔了一怔，不多想也跟著她轉身的方向轉過去，依舊立在她面前，眼看她擡手要揉眼睛便心裏一急，不由分說捧起那丫頭的臉蛋，湊近前去，對著泛紅的雙眸哈出一口真氣。

夏雪來不及反抗，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卻霎時間覺得雙目溫溫熱熱，眼中的灼熱刺痛感也瞬間被這有點濕潤潤、春日清風般的氣息撫平。

她緩緩睜開眼。

神明大人那俊美無雙的臉龐就一點點地、無比清晰地呈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緊鎖的眉如被描畫過一般濃密齊整，原本顯得有點嚴肅的明澈鳳目因著纖長漂亮的睫毛而顯得溫潤柔和起來，直挺的鼻梁就像雕刻品般無可挑剔，即便不是在笑也嘴角輕輕揚起的雙唇因為剛剛的糾結被牙齒留下了些許艷麗潮紅的血色……

她從未沒意識到過：

那傻楞楞的神明大人居然長得這麽好看……

她傻傻地望著他，竟一時失了神。

就這麽傻傻地站著，任憑自己的臉還被包裹在他大大的、溫暖的掌心裏。

一動不動。

他垂頭，迎上了那丫頭睜開眼後就變得放肆又□□的花癡眼神。

對自己的相貌，他自然是胸有成竹、自信滿滿的——畢竟當初因為垂涎他的美貌而展開追逐求愛的神女早就不止一個兩個。可這麽毫不掩飾地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只差直接流出哈喇子的，他也是頭一遭見。

對方不害羞，他反倒被瞪得不自在了。身體也仿佛被這灼熱的眼神加熱了似的，一股熱氣從腳底騰起，癢兮兮地往上爬，居然把臉都染得通紅發燙。

這無措簡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居然連自己還捧著那丫頭的腦袋這一茬都忘了個一幹二凈。

好半天，他也是楞著，任憑那丫頭一臉目瞪口呆表情的小腦瓜子還被自己托在掌心。

一動不動。

“你的臉真大……”

半響，他有點結巴地吐出一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