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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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充滿怨恨,仿佛被惡靈附身的東方娃娃抱膝蜷坐在飯店大廳的某個角落處,哀哀哭泣。

淒楚的哭聲讓人不禁為之皺眉,顫抖嬌弱的身子任誰見了都會想呵護疼惜,因啜泣而微晃的及腰黑發更添幾分脆弱無助,因哭泣而漲紅的雙頰顯得楚楚可憐,凝淚的大眼珠垂瞪著繡有金蔥邊的紅地毯,硬是不肯閉上。

「喵!」

驀地,一只姿態高傲的綠眼黑貓端坐在哭慘了的淚娃娃前方,肥嘟嘟的短頸上系著造型別致的項圈,上頭的寶石與花紋卻讓肥胖的頸子掩蓋了大半。

駱紫蔓抽噎著,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她眼前一片霧蒙蒙,可是仍能瞧出眼前毛色黑得發亮的貓似乎對她的哭泣相當不屑。

莫名地,黑貓傲然的模樣令她聯想到某人的形象。

「看什麽看?還不都是因為你!我討厭你!」她抽泣得險些岔氣,直接將黑貓當作罪魁禍首開罵。

「該死的肥貓,究竟跑哪兒去了?要是被白雪那個三八瘋女巫知道,又要乘機教小叔整我,媽的……」一名俊俏的美少年走來,彎腰探向陰暗的角落,瞇瞪的眼眸精準地擒捕住貓影。「黑伯爵!」

端正坐姿宛若貓中貴族的黑伯爵只是懶懶地瞟他一眼,徑自擡起前腿伸伸懶腰,然後偎近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駱紫蔓。

「還跑!你真的想成為貓罐頭就對了……」美少年絲毫不顧形象,蹲踞著高瘦的身形爬進幽暗的角落。

憤怒的俊眸倏地瞧見那一向厭惡生人的黑貓竟然懶洋洋地躺在一名東方少女的腿上,一副竊香得意的舒服模樣,已不知該說些什麽。

「牠叫黑伯爵?」駱紫蔓抹去淚水,聽見對方說著熟悉的中文,瞬間,他鄉遇同胞的興奮稍稍沖淡了讓她心中的傷痛。

美少年斜瞟著她,「對啦,你快點把牠推下去,最好一屁股坐死牠,這樣我就不用一直當顧貓的小嘍羅……」沒完沒了的碎碎念持續著。

駱紫蔓有些傻眼。她還真沒見過這麽長舌又愛抱怨的男生……咦,是錯覺嗎?他微側四十五度仰角的臉部特寫竟然和某個可恨大魔頭有些肖似。

「幹嘛,沒見過美少年嗎?」

「美少年?你?」駱紫蔓被他自戀的話逗得破涕為笑。

「廢話,難不成是喊你?」他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繼而使出一指神功戳往黑伯爵肥嘟嘟的腹肚,然後又瞄瞄她,當然沒遺漏她臉上慘不忍睹的淚痕。「哇,真有你的!你居然有辦法躲在這麽沒格調的地方哭?」

「我……」聞言,駱紫蔓再度忍不住哽咽。

「輸光了旅費無處可去?還是被人口販子賣來歐洲?非法移民?還是被男人拋棄?」他這張極毒的嘴,不用滿口賤言賤語刺死別人誓不罷休。

駱紫蔓雙肩輕顫,泣不成聲,「我……」

「算了,你還是別說吧,我才沒心情管別人的鳥事。」

「可是我……」她一臉悲痛欲絕,連忙扯回急欲轉身開溜的美少年,渴望尋求協助。

他激動的撥開扯住衣角的小手,鬼吼鬼叫,「餵餵餵,你可別想乘機揩我油!好啦,管你是要下咒還是施巫術我都幫,就是別這樣動手動腳。」

「你真的願意幫我?」

「你先把情形說出來,我才知道要怎麽害……我是說幫忙。」把人推入火坑是他唯一的強項,找上他這位吸血鬼王子算她倒黴,嘻嘻。

「我……我的貼身導游丟下我不管。」

「那就再找一個啊。」他冷哼一聲。

哭得慘絕人寰的憔悴人兒猛搖首,又氣又惱。「不,我不要……我喜歡他,好喜歡他,可是,他根本不在乎我。」

美少年噗哧一聲,掩嘴大笑,「哇,這麽爛的故事你也有臉說出來?真有你的!哇哈哈哈……」

囂張刻薄的笑聲被駱紫蔓斜眼一瞪,立即猝停。

「把你的貓抱走。」要是早知對方是毫無同情心的家夥,她才不會隨便透露自己的底,肯定是因為他某些角度與某人太過神似,才會使她失去對陌生人該有的防備心。

美少年清清喉嚨,欲抱起死賴在陌生人腿上的肥美黑貓,豈料,黑伯爵竟然伸長貓爪巴向他,幸好他早摸透肥貓的惡習,飛快的躲過,暗自慶幸毫發無傷的同時不忘爆出一連串咒罵。

駱紫蔓繼續難過的掉淚。天色已晚,她不知道今晚該睡哪兒,更不知道該怎麽回巴黎打包行李,更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她幹脆直接買機票飛回臺灣……

「欸,不過是遇上個爛人罷了,何必搞得象是天使惡魔大戰人間?如果你願意幫我照顧這只爛貓三天,那我就幫你解決。」美少年百無聊賴地席地而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這個跟著小叔婚前蜜旅的拖油瓶不自己找點事做,難不成要當電燈泡,被色魔附身的小叔用鋒銳的眼神捅死?

駱紫蔓搖搖頭,苦澀地回道:「你沒辦法解決的……他很壞,又很野蠻,而且好像還有犯罪前科的樣子。」

「聽起來,你喜歡上的這個貼身導游是個雜碎。」美少年咕噥著。

「他甚至還帶我到他仇家的住處,然後在廚房裏……對我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廚房?」美少年皺眉,喃喃低語,「怪了,這種怪人我好像也認識一個。」

「他從來不準我問關於他的私事,他不信任我,只把我當成一個夏日綺夢。他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喜歡鬧我、笑我……」駱紫蔓說著,又忍不住紅了雙眼,墜落的淚水沾濕了黑伯爵緞黑的毛,引來牠不滿的低鳴。

「很正常啊,我家族裏的人都是這樣。」美少年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

駱紫蔓氣炸的擡眸瞪著他,「正常?那我算什麽?每天晚上跟他睡同一張床,每次都乖乖讓他占便宜,我到底算是什麽東西!」吼完,她眉角嘴角俱垮,眼看又要醞釀下一波淒厲的哭勢。

見多了女人歇斯底裏的潛力,眼前這個還算是很正常的了,美少年一點也不覺得錯愕,反倒抿唇一笑。起碼這女孩的反應跟家裏那幾個怪咖相比,是歸類於普遍級,聽起來,她口中的男人是挺爛的,雖說他是來自於一個黑心家族,不過偶爾湊湊別人家的熱鬧也不錯。

假期嘛,就是要荒唐、有趣、顛覆正常邏輯,才能跳脫出制式無趣的人生。

「餵,別哭啦,今晚我收留你……少用那種骯臟的眼神瞄我,我對女人沒興趣……對啦,我是同性戀,不用懷疑。」雖然有人說他根本是假性同性戀啦。自動省略這句話,他滔滔不絕的繼續道:「當然,我不可能無條件幫你,首先呢,你要先幫我看顧這只臭貓…是我小嬸的爛寶貝,而我小叔是沒人性的色鬼,要是這只笨貓出了什麽事,我的頭會被轟出一個大洞。還有,你是臺灣人沒錯吧?要是我幫你教訓了那個雜碎,等回臺灣之後,你得還我人情。」嘿,到時候他就有免費的女傭可供使喚,連請清潔公司的費用都能省下。

駱紫蔓遲疑了半晌,終於點頭同意這樁交易,「好,沒問題……可是,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美少年笑得燦爛,自戀又欠扁是少不了的特征。

「記清楚了,我叫威廉,無敵不老美少年,更是本世紀最美型、最華麗的吸血鬼王子。」

原本腫若核桃的杏眼在冰敷過後總算消了些,哭得太用力使得眼眶周圍的薄薄肌膚泛著淡淡的青紫,駱紫蔓盤坐在總統套房的床上,腿上仍黏著那只黑貓,牠正呼呼大睡,爪子緊攀住她的裙擺,不肯輕易挪動。

怒氣消散許多後,她驚覺自己太意氣用事,竟然求助於一個才剛認識的男人,更教人驚愕的是,他的財力似乎相當雄厚,下榻的竟然是巴黎大飯店的總統套房,媽呀,住過這間房的可都是些大有來頭的名人或政治人物。

她後悔了,但對方可不讓她有半絲反悔退縮的機會,劈哩啪啦將她訓了一頓之後,還一臉義憤填膺地說要幫她好好教訓那家夥,可是,她總覺得威廉嘴角揚起的笑不懷好意,倒象是閑來無事想找人練習賤嘴的功夫,好更上一層樓。

「休息夠了吧?吃飽喝足,也該去找人了。」此時威廉已換上一套手工刺繡黑西裝,頹廢華麗的衣著完全襯映出他迷人的陰柔氣質。

駱紫蔓忽然想到,這個古怪的威廉宣稱自己是同性戀,現在瞧瞧還真有那麽點樣子,品味一流,秀氣優雅的舉止稍嫌娘了點,自戀指數更是破表……綜合以上幾點,想不把他誤認為同性戀還真困難。

「找人?找誰?」她眨著紅腫的水眸,不解地問。

「找你瞎了眼煞到的男人啊,本美少年親身下海,破例充當一次你在飯店裏勾搭上的完美新歡,跟那個雜碎來個不期而遇,看到本美少年如此完美,絕對令他當場自慚形穢,哈哈哈……」

這種少女漫畫中的爛戲碼,天底下恐怕只有威廉這顆豬腦袋才會想搬到現實生活中爆笑演出。

駱紫蔓實在不忍心戳破他美好的幻想。

「走啦,廢話少說,順便到樓下的酒吧找我那惡心吧啦,只差沒用三秒膠黏在一起的色鬼小叔和臭小嬸。」

駱紫蔓連人帶貓被一同拽起,她摟著喵喵吼叫直抗議的黑貓,半推半就的被拉著走。

天啊,威廉似乎把她珍貴的初戀當成一場瞎攪和的有趣游戲。

不過好怪喔,為什麽這種劣根性,總讓她有種熟悉而且似曾相識的錯覺?

飯店的酒吧金碧輝煌,賞心悅目的酒保,繽紛絢爛的調酒盛裝在琉璃杯中,杯杯相叩發出的清脆聲響此起彼落,低語與瑯瑯的笑聲流動在歌手耳語式的呢喃唱腔中。

駱紫蔓懷裏擁摟著一只黑色的大肥貓,極其詭異。

身畔輕搭她肩的自戀美少年噙著一抹高傲的淡笑,亦相當詭異。

「你確定他是說今晚會下榻這間飯店?」威廉低聲問。

「嗯,我記得他……」說著,她的麗顏倏地一震,摟著貓的十指不自覺攏緊,掐出貓肚一圈肥油和牠懶懶的擡眸斜瞪。

「幹嘛,見鬼啦?」

威廉順著她含怨凝睇的方向望去,瞧見有個人正背對著他們坐在吧臺前,對方極其慵懶的將雙肘支在吧臺上,及肩的長發不羈的披散著,身側還坐著兩道他很眼熟的人影。

「就是他?真湊巧,居然跟我小叔坐在一塊兒……嘿,他還跟我小叔說話耶,哪來不怕死的家夥?」威廉瞇細瞳眸打量著那道蓄滿迫人氣息的背影。

駱紫蔓淚水凝在眼眶裏,欲墜未墜。原來那個魔王根本不擔心她的安危,還有閑情逸致飲酒作樂?可惡的壞蛋……

「哭什麽哭?就說嘛,女人全是些沒路用的廢物。」

威廉扯扯她肩頭,嫌惡的斥責,再不屑的瞄了眼目標物,然後稍稍換個方向,將對方手中的鮮紅鋁罐瞧個仔細,忍不住嗤笑。

「搞什麽鬼,竟然在這種地方喝可樂,懂不懂什麽叫作格調啊?等等,家裏有個怪咖也超愛喝可樂……不可能吧,這些年他早就躲得不見人影,沒這麽碰巧吧?」

聽不清楚威廉含糊在嘴裏的喃語,駱紫蔓勒緊黑伯爵肥到消失界線的胖脖子,緊張地支吾道:「算、算了,我看還是算了。」

「算你個大頭鬼!沒用的女人。」威廉吐槽,揪起想臨陣脫逃的膽小鬼,推著像走鋼索的她緩慢地前進。

拜托,他這個黑心鬼難得大發慈悲想幫她一把,沒把她口中的爛男人整一整怎麽可能罷休!當人家蜜月旅行的拖油瓶已經夠悲慘啦,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能鬧一鬧,他怎可能就這樣算了?他還買了串大蒜送她壓驚耶。

威廉仰高漂亮的下頷,忍住惡心感,故作親密的攬擁著駱紫蔓的纖肩,不改高貴優雅之姿,自戀又目中無人地走近吧臺,靠近打算惡整一番的目標。

「我說──」好欠扁的嗓音,連被迫靠著威廉肩側的駱紫蔓都不禁秀眉猛蹙。「這位品味爛到爆的導游,你會不會太可笑……」

怪了,為什麽老是沈著一張酷臉的邪惡藍眼小叔對他拋來一記輕笑,超難得的,又為什麽白雪笑趴在吧臺上?

不管了,該說的還是要繼續。

「駱紫蔓聽過吧,就是被你這種爛人玩過就扔的……哎,你安靜啦,別扯。」威廉不理會身旁漲紅臉蛋的人猛晃他的胳臂,忍住反胃的感覺,一臉痞笑的扯些不三不四的謊,「這個差強人意的女生,她呀,剛剛才滾過我的床,當然啦,不僅僅是像躺豬圈一樣的那種滾,而是那種滾……」

一句「滾」從高亢到低鳴,像測試麥克風的回音般不絕於耳。

威廉最引以為傲的慘白俊臉剎那轉為慘綠,皮膚上的每一根寒毛倏然豎立,寒顫陡冒,仍搭在駱紫蔓纖肩上的五根長指咯噠、咯噠的硬成鉛條。

前方,淡然偏首的俊美臉龐睥睨著化為石雕的威廉,薄唇雖噙著笑,神情卻陰鷙冷戾,總能迅速瞄準敵人致命傷一擊斃命的鋒銳雙眸,宛若狙擊槍的紅外線掃瞄,凍骨駭人,更準確的說法是,這雙幽魅冰冷的眼是一雙森峻的死神之瞳。

威廉機械似的扭轉脖子,眼睛凸瞪,僵著聲問駱紫蔓,「你你你……說的不專業導游,很壞、很野蠻,好像有犯罪前科的,就是他?」

駱紫蔓比他還要恐慌,唇齒猛打顫。「對、對啊,就是他。」果然找錯了幫手,美少年居然比她還沒用!好孬的美少年!

威廉眼珠倏瞪,狠狠倒抽一口冷氣,搭在她纖肩上的胳臂像毒癮發作似的,猛抖個不停,得用另只一手幫忙抽回來,臉色比滑壘坐上一坨狗屎還要難看。

雜碎、爛男人……媽呀,他到底還罵過哪些鬼話?他是哪條神經線接錯啦!

驀地,鋁罐被徒手捏爆的響聲驟起,碳酸飲料的香氣彌漫著,須臾,冷汗自威廉慘白得快成殭屍的俊臉上一顆顆流下,幾乎涓流成河。

天呀,此時此刻此地,他將會被四肢離軀、渾身上下最最值錢的俊俏臉皮被活生生剝下,浸入福爾馬林、抽筋放血……

駱紫蔓硬著頭皮扯動威廉的手腕,極力忽略那個大魔頭的凜瞪,俯近汗如雨下的慘白俊臉悄聲問:「威廉,你怎麽了?我們不是說好……」

威廉像呆住一般回瞪著她。「白目,真白目,我怎麽都忘了……」恐懼的喃喃自語像躺入棺材前最後的祈禱。

他居然忘了家族裏有個舉世聞名的混世魔王,生性散漫,幾年前毫無預警便銷聲匿跡,自行宣布金盆洗手過起退休生活,還聽說近年來還當起導游……

雪萊慵懶的揚起唇,「威廉,你剛才說的滾,究竟是滾什麽?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次。」一字一句極為清晰,抑揚頓挫毫不含糊,教人聞之膽戰心驚。

駱紫蔓雙膝驟然一軟,身子斜斜倒向威廉。

「你、你認識他?!」她驚愕的水眸來回梭巡著威廉與那個大惡魔,難以置信。

雪萊肅殺之意漸濃的眸子瞇細,半邊勾揚的冷笑陰沈沈的,「威廉,幾年不見,你那顆鼠膽養得挺強壯的,連我的人都敢帶去床上滾。」

威廉一驚,旋即甩開駱紫蔓,換上諂媚討好的燦笑撲上去。

「四叔──」不用懷疑,嗲到令人渾身冒疙瘩、超撒嬌的稚嫩聲音確實出自於美少年之口。

啪一聲,雪萊一拳摑開黏上來的慘白俊臉,那股狠勁連旁邊的人都忍不住倒抽口氣。

威廉捂著受傷俊臉繼續求饒,「四叔,我是同性戀啊,怎麽可能對這個惡心女有興趣?都是因為那只蠢貓跑去纏著她……那時,這家夥躲在飯店角落像女鬼一樣哭個不停,我看她可憐,所以才幫忙……」

白雪涼涼的補了句,「你是想著之後能教她去你那裏當免費女傭吧?」

威廉瞪了愛扯後腿的白雪一眼,連忙抓過傻楞在一旁的駱紫蔓來幫腔脫罪,「真的,我沒瞎掰,她真的躲在那裏猛哭,不信你看,她的眼睛紅得像金魚的凸眼……喔!幹嘛打我,我只是實話實說嘛!」說錯話被扁成豬頭的俊臉欲哭無淚。

淩厲的長腿一腳掃開威廉這個龐大的障礙物,雪萊微怒的幽眸凝睇駱紫蔓紅腫的核桃眼,徐緩地撫上她的臉頰,手勁是全然的輕柔,瞥見麗容上難掩的憔悴,他雙眉間的摺痕更深。

「為什麽亂跑?」他沙啞含怒的責問聲中蟄藏著一絲淡淡的不舍。

「不然要杵在那裏看你跟你前女友親熱,當電燈泡嗎?」遲鈍的駱紫蔓沒能察覺他難得釋放的溫柔,氣憤不平的鼓著雙頰,滿是委屈的淚珠乍湧,眨睫欲落。

「只是恰巧偶遇。」

哼,這極為隨便的口吻,一點撇清、解釋的意味都嗅不出來。

「你想騙誰啊?會這麽剛好你早上說要來摩納哥,才來不到半個鐘頭就巧遇前女友,而她還這麽剛好正預備逃婚,你根本是早就計劃好來接她!」

「是又如何?」

「還有,你……」駱紫蔓失控飆罵的小嘴驀然一頓,淚水再次湧上眼眶,就快溢出來。「你、你說什麽?你說……是又如何?」

雪萊仍一臉平靜,「她要我來這裏接應她,我剛好順便帶你來摩納哥走走,一舉兩得。」

駱紫蔓眼淚倏湧,又不知該用什麽立場和身分責問,抿抿唇,她啜泣著低吼:「你怎麽可以公器私用!這是我的假期,我的旅行,憑什麽要變成你和前女友舊情覆燃的跟香團,那我算什麽?」她拐彎抹角的質問,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

「頭號顧客。」

一句淡淡的話,將一顆剔透的心徹底粉碎。

這聲「頭號顧客」不斷在腦海裏回響,駱紫蔓先是楞楞的流淚,接著秀眉驟挑,猝不及防的擡腿忿忿地踹向雪萊的小腿脛骨。

見他竟然無動於衷,她擦去臉頰奔流的淚水,一把拽起仍笑得諂媚的威廉。

「我決定取消跟你們旅行社的合作,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的顧客,你也不是我的導游!」趁哭慘之前強撐起最後一絲骨氣,駱紫蔓抱緊了黑貓與一臉錯愕的威廉,轉身就跑。

「餵!你拉著我做什麽?我跟你沒有半點關系啊!臭女人,快放開我啦!我會被你害死──」威廉淒厲尖拔的嗓子逐漸消失在門外。

「不追去?」一旁安然斜坐的藍眸小子問著雪萊。

雪萊猶然是漫不經心的模樣,瞟向鮮少碰面的手足,「換作是你,追不追?」

藍眼小子瞥向身側瞇起大眼敲著指頭等他回答的白雪,唇角彎起。

「看情形。」見心上人秀麗蒼白的雪顏倏染怒意,他親昵地撫觸她皓頸上那與黑伯爵所系相同的特殊項圈,為確保蜜月之旅的甜度,只好再加一句,「當然,端看她在我心中的重要性。」

蜜語奏效,且屢試不爽,藍眼惡魔的小女巫笑彎了星眸,怒意頓時全消,還假惺惺的佯裝不悅,橫瞋他一記,蒼白唇瓣卻彎如弦月,悄然釋放甜美咒語。

雪萊靜靜地將他倆的親密舉止收進眼底,顯得若有所思。

這個藍眼小子對白雪的強烈獨占欲以及呵護顯而易見,號稱家族中最反骨的家夥竟然會因一個女人而自願乖乖回歸家族事業。

可是他不同,他已厭倦從前的一切。

偏偏羅蘭這個姓氏是想扔也扔不掉的烙印,而且,身邊有個易碎的陶瓷娃娃,一點也不符合他隨性任意的作風。

但他明明沒有收藏娃娃的癖好,卻松不開手。

重要性是嗎?那麽勢必該有一番取舍。

「蜜拉?」威廉瞟了眼身旁哭得淅瀝嘩啦的女孩,很想幹脆甩她兩巴掌,教這歇斯底裏的恐怖生物學會何謂安靜──如果他想加快英年早逝的速度的話。

「你四叔的前女友,你會不認識?」駱紫蔓哭吼道。

「兇什麽兇啊!我真是倒黴才會碰上你,幾百年沒遇到我退休的四叔了,結果就因為你這個臭女人,害我被他記上一筆!」是怎樣,家族裏每個叔舅都要輪流海扁他才爽就對了。

駱紫蔓扒開黑肥貓,拋給鬼叫的威廉,索性傷心地埋入曲起的雙膝中。「你倒黴,我就不倒黴嗎?好好的假期被那個大魔王徹底搞砸了……」

威廉反射性的接過黑伯爵,冷不防被爪尖劃過掌背,他疼得哀哀叫,然而沒想到他向來自豪的尖嗓竟然能被駱紫蔓的哭泣聲掩蓋,讓他頗為傻眼。

瞧她哭得這麽慘絕人寰,那兩人的問題絕非臺面上看來如此簡單。

「好啦,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然後你就給我閉嘴。」威廉涼涼地道。

駱紫蔓猝然仰起小臉,抹抹殘淚,吸吸紅鼻子之後,聽話的靜下來。

見狀,威廉倏地瞪大了眼,總覺得有種受騙上當的感覺,女人的眼淚根本是騙取情報的必備品嘛!

他撩撩及肩的半長發,細說從頭,「我想想……對,你說的那個蜜拉,我是有印象,她啊……」他心虛的瞄了凝神細聽的駱紫蔓一眼,有所保留地道:「不僅家世一流,而且她本身也優秀到爆。」

蜜拉是卡瑞爾家族的獨生女,卡瑞爾家族裏全是些擅長高科技的變態,專門提供一些先進武器給恐怖分子和北韓……不過,威廉想了想,按照眼前的情勢判斷,還是先別透露得好。

瞧,他多好心,對家族多有向心力啊,都被扁成豬頭了還幫著四叔扯謊,看這尊醜娃娃楞頭楞腦的樣子,肯定還不清楚羅蘭這個姓氏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轉念一想,威廉故作閑聊般試探性地問:「對了,你知道我四叔以前是幹什麽的嗎?」

駱紫蔓搖搖頭,「不清楚,你應該了解他的個性,他不可能讓我問。」

「也對。」威廉假咳一聲,眼角餘光斜瞄著她。「那你知道他姓什麽嗎?」

「不知道。」她再次搖頭。

威廉眉一挑,壞心眼的芽苗啵一聲自心底鉆出。嘿,居然連這麽重要的事都故意隱瞞,四叔,這太過火了喲。

「羅蘭,你聽過吧?」

「蘿蘭?」駱紫蔓眨眨眼,思索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喔,你是說蘿蔓蘿蘭?婚紗店嘛。」

威廉差點掐死腿上的黑伯爵,「誰跟你說那個!是去掉草字頭的羅蘭!」

「羅蘭?」

「對!」

「然後呢?」駱紫蔓楞然不解,不懂雪萊的姓氏到底有什麽稀奇之處,世上姓羅蘭的人很多啊。

威廉白她一眼,「蠢豬,你現在不明白,以後就懂了。言歸正傳,那個蜜拉是他交往近五年的前女友,而我四叔是家族裏最出名的……呃,混世魔王。」

駱紫蔓啞然失笑,「混世魔王?」

「他啊,嗜可樂成癮,每次出任務都要手握可樂,不然不肯出手。」

「任務?出手?」

「反正你聽我講就對了!」威廉最恨發言權被奪。「還有,四叔這個人最糟糕的一點就是喜歡開破車、住爛屋,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這些,隨便過生活、無所事事、盡情浪費生命是他標榜的人生哲學,可以閑坐在公園裏抽掉三包菸,然後空腹灌下一打可樂……總之,他的惡習族繁不及備載。」還很隨興的說退休就退休,根本沒跟家族的長輩溝通過,比反骨的小叔還要糟,起碼小叔還會跟家族鬧決裂,哪像四叔這樣毫無聲息的說消失就消失。

以上那些話,駱紫蔓完全同意,且毫無異議。

「只要有人敢搶他手中的可樂,包準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出任務還要想盡辦法弄到足夠的罐數給他,否則他一旦發飆……嘖嘖,那場面可就很難看羅。他這個人啊,簡直是懶到骨子裏,有次計算錯射程中了三槍,居然還手握可樂不放……」某人口無遮攔地亂爆料,終於爆錯地雷。

駱紫蔓瞪圓了清澈的晶瞳,盯緊威廉仿佛心中暗喊不妙的驚慌神情。

是她聽錯了嗎?中了三槍?

威廉低首猛咳,假裝自己被口水嗆著。「反正就是這樣。因為四叔的個性對什麽都無所謂,那個蜜拉一火大,就揚言分手,你也知道我四叔那種無心到極點的性子,馬上隨便回她一句『好啊,隨你』之類的話,然後……」聽說那個蜜拉還曾經快遞手榴彈給四叔,威脅重新覆合,超級神經質。

「你們家族是幹什麽的?」駱紫蔓的註意力早已跳脫雪萊前女友這個話題,瞇起狐疑的大眼猛瞅著威廉變化多端的表情。

「呃……就、就人力資源管理方面的跨國企業。」死了,要是說溜嘴很可能就真的英年早逝,嘖,沒想到賤嘴也有失靈的一天。

「你、耍、我!」可愛無害的娃娃臉霎時一換,成了恰奇的鬼娃新娘。

「隨你愛信不信……」

「關於我的事,你直接問我會更清楚。」

驀然一聲濁啞的低沈嗓音傳來,縮坐在咖啡座內的駱紫蔓突覺後頸一陣涼颼颼,回神時,赫然發覺自己被高高攬起,循舊例又掛在惡劣魔王的肩頭上。

「放開我!」她遲了片刻才展開掙紮,拚命掄打壓在胸腹下寬且闊實的肩膀。「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這個惡劣的……」

忽然間,尖呼成了悶唔,她的軟唇被以疾雷之姿壓來的薄唇堵住。

一旁,威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黑伯爵則喵嗚一聲,慵懶的掃過暧昧交纏的兩張臉,極不感興趣的別開頭,恰巧瞥見隨後跟來看熱鬧的主人,睡飽也湊夠熱鬧的牠旋即親熱地撲進主人懷中,繼續充當身帶靈力的魔貓騙吃騙喝。

吻了片刻後,雪萊挑眉回睇猛瞪著他的瀲灩水眸,鐵臂仍環托住她綿軟的身子,無絲毫松懈,那獨裁霸道的姿態,完全展露出對懷中人兒的狂烈占有欲。

那是絕對性的獨占,且已超脫出僅僅是將人留在身邊的單純呵護。

「你,想知道什麽?」

雪萊濃濁重的鼻息噴吐在駱紫蔓秀挺的鼻尖,擾亂她好不容易高築的心防。

她繃著俏臉,悶悶不樂的說:「為什麽吻我?你是用什麽樣的心態吻我?你的背景究竟是什麽?你對你的前女友還抱持著怎麽樣的感覺?對,我只是個顧客,根本就沒有資格問你這些私人問題……」真沒用,她話鋒是強硬的,但話尾漸弱,到最後根本是模糊不清地含在嘴裏。

幸好閑雜人等早走光了,否則威廉那張賤嘴肯定會大大嗤笑她一番。

雪萊冰鑿似的嚴峻酷臉終於揚起淺笑,「就這樣?你想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問再多有什麽用?你肯講嗎?」駱紫蔓咬唇瞋視著他,很想直接咬掉他唇畔那抹笑。

他的笑容更燦爛,刺得她快睜不開眼,她很不甘願地軟下故作強硬防備的偽裝,滿心期盼的等待著他開口。

等了半天,終於等到笑容璀璨奪人心魂的混世魔王淡淡的一聲,「顧客至上,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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