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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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殺人!

不是那種只是想想、純粹嘴上嚷嚷的那種,而是真的想一拳毆死方才拿著一碗又冷又爛、面身已吸盡湯汁脹出碗蓋外的方便面,還對她慵懶的挑眉並且一臉「隨你愛吃不吃」的男人。

去他的瘋狂之旅!去他的完美假期!

果真是讓人發瘋又抓狂!她真是鬼迷心竅、貪小便宜又不怕死,才會自願上門當頭號犧牲者!一切不完美得教她想揪發朝天長嘯!

摔上蓮蓬頭,甩過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沾著水珠的標致臉蛋益發顯得嬌艷。

抹掉鏡子上的水霧,駱紫蔓猛瞪著鏡中的自己,蹙眉抿唇,一臉頹喪至極的模樣。

她反覆做了數次深呼吸,拍拍臉頰為自己打氣。「駱紫蔓,你振作點,一定要讓這趟假期完美畫下句點,要化所有不完美為最完美……除了那個怪咖導游,一切都會很完美的,我絕對不能被那個惡劣的大魔王打敗!」

完美的皮相之下是極不完美的性格,瞧瞧他對車子的品味,能看嗎?再瞅瞅此刻身處的陰森古堡,能住嗎?真是糟蹋了那張無懈可擊的俊臉。

算了,這又關她什麽事,她是顧客,他是導游,如此而已,對,如此而已,她並沒有對他胡思亂想,絕對沒有!

拭幹白皙肌膚上的水珠,換上印有粉紅兔子可愛圖騰的及膝睡袍,密實地包裹住曲線婀娜的馨軀,她掩嘴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之後打開門,返回某人口中所謂的「套房」。

悶悶地返回臥房,輕輕帶上門,房內僅留一盞覆古造型的小夜燈,光線幽微,她揉揉快要張不開的眼,空蕩蕩毫無阻礙的空間,不需要太專心看路便能踩著懶洋洋的步伐走向那張差強人意的床鋪。

駱紫蔓一鼓作氣跳上床,鉆進滿是菸味的被窩內,深嗅一口能平息煩躁心情的獨特氣味。

慢著!

什麽叫作能平息煩躁心情的獨特氣味?那是什麽東西?

駱紫蔓思考倏僵,揪住被子的雪白柔荑微微顫抖,眼角餘光驚悸的覷向床的內側,霍然瞥見一個龐然大物臥倒著,完全看不清楚那個物體的真貌。

「誰……」她軟綿綿的嗓音曳成長長的抖音。

靜默數秒,那個不明物體突然翻過身,皺著眉頭掀開她罩住臉的被子。

駱紫蔓尖叫一聲,跳起身想逃開,不料卻悶哼一聲撞向帶著熱氣的鐵壁──

不,是堅硬的胸膛。

她心口狂跳,氤氳的水眸愕然的與一雙反射著熠彩的眼瞳相映。她揉揉眼睛又眨眨濃睫,確定自己不是在作什麽亂七八糟的怪夢。

一根滿是厚繭的長指驀地刮過她的芙頰,又戳了戳,然後再捏掐,直到她完全從楞然中恢覆神智,才徐緩的收手。

「你你你……」嚇呆的晶眸依舊瞠圓,唾液梗住咽喉,駱紫蔓瞪著眼前仰躺在床內側的光裸胸膛,這畫面遠比住飯店撞鬼還要驚嚇百倍。

雪萊好整以暇的將雙臂枕在腦後,慵懶的半垂眸子斜睨著她,漫不經心的揚起眉,再伸出結實的左臂橫擺在本該是放置枕頭的位子。

「這這這……這是什麽東西?」她雙眼凸瞪,仿佛燃著火花。

「手。」他回以一眼不耐煩的冷睨。

「我當然知道!」當她是笨蛋嗎?沒瞎的人都知道眼前橫陳的物體是只臂膀,而且看來似乎相當堅固牢靠……

喔,她在想什麽啊,竟然在這種詭異氛圍下還發花癡!

雪萊眸光轉冷,顯得相當沒耐性。「既然知道就別問廢話,很煩。」最後這一句可說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語末助詞。

「你把手臂擺在我睡覺的位置是怎麽回事?」駱紫蔓不顧形象的盤起雙腿,臀部靈活的往後蹭,拉開兩人的距離。「還有,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床上?」

他徑自閉眼假寐,薄唇微揚,「不是你的,這是我的床。」

「啊?」他在鬼扯什麽?

「這裏只有一張床。」

「什麽?那你應該把床讓給我才對呀!」駱紫曼已經氣得渾身無力。

「補償。」迷人的桃花眼微微張開,雪萊唇角勾起耐人尋味的淡笑,隱約嗅得到一絲邪氣。

不會吧?這個怪咖酷得像史前化石,怎可能會出現這種狀似狡猾……

等等,補、補償?!

困惑惶然地偏首看向他,駱紫曼緊蹙眉心謹慎地問:「你說什麽?」

雪萊一雙幽邃的冷眸倏凜,回以篤定的口吻,「補償。」

刻意加重的語氣散發出極不耐煩的警告之意,順帶補上一記當他說「很煩」時總會射出的致命眼神。

她下意識瑟縮起身子,「你所謂的補償就是和我同睡一張床?」

「當然──」他揚眉,刻意曳長尾音,見麗顏垮成一團,莫名引來他難得想笑的好心情。「不是。」

聞言,駱紫蔓這才松口氣,垂下緊聳的雙肩。

這時,她耳邊又響起悅耳溫醇的低沈嗓音。

「這不就是你指定的六星級……枕頭?」雪萊橫置的長臂微微弓起,修長的手指朝她暧昧地勾了勾,散發半覆面的俊美臉龐噙著笑。

半晌,駱紫蔓的雪肌忽然渲染成整片的粉櫻色,轟地一聲,關於那些異國艷遇的荒謬畫面立即湧上她的小腦袋瓜。

長年在陽光下曝曬成小麥色的胳膊懶懶地伸展在乳白色的床鋪上,勻稱精壯且結實的肌肉線條,赤裸裸毫無遮掩的臂膀看起來是那麽的誘人、性感,讓人瞧得雙眼發直,狂咽唾沫。

她拚命眨動雙睫,猛眨,狂眨,抽筋似的停不下來。

被子順著賁起的肌肉線,掩蓋住勁瘦的腰,至於腰身以下當然是任由想象力天馬行空,自由發揮……

喔,天!

駱紫蔓猛搖頭,甩開每個不切實際的綺艷幻想,以浮虛乏力的惱火聲音回吼。

「別開玩笑了!誰要枕著你的手臂睡覺!我又不是報名什麽異國色情之旅,你、你該不會是想色誘我,然後乘機騙光我的錢……」

驀然一聲冷嗤打斷她不怎有力的吼叫。「你身上有多少錢能讓人騙?」

「要你管!」駱紫蔓臉紅的支吾道。

「五萬臺幣就想待在法國兩個月?你還真單純。」他慢條斯理地撩開淩亂的發絲,唇角揚起揶揄的弧度。「就算我真要騙也會挑對象,不會是你這種單純的娃娃兵。」

聽出他話裏的揶揄,駱紫蔓火大了,兩頰瞬間紅如辣椒,管他什麽暧昧、色情,她撲身而上,狠狠瞪著他,氣得口不擇言,失去理智,一心只想替自己悔不當初的決定辯護。

「你少看不起人!我才不窮,我只是節省勤儉!等這趟旅程結束後,我就是身價千萬的小富婆!」

「喔?」他微挑起眉,以幽邃的眸光反問她。

「我爸媽當年就是在法國慶祝結婚十周年時意外車禍過世,他們留給我的遺產全部成立財產信托,等我大學畢業後就能動用……」

但還沒有吼完,駱紫蔓已經深感懊悔。

無緣無故的,她為何要把深埋心底的這些話對一個陌生人傾訴?她在發什麽神經!

落寞又沮喪後悔的秀顏狼狽局促地別開,眼圈多了淡淡的淺紅,臀部微挪,欲離開他身前,冷不防地卻讓一只粗糙大掌拎住衣角,對方稍一使勁扯拉,她柔軟的嬌軀便不由得往後仰倒。

不偏不倚的枕上所謂的「六星級枕頭」,駱紫蔓驚得忘了該掙脫,紅紅的晶盈大眼詫異地迎上翻身覆來與她相望的深眸。

雪萊俊美不羈的臉龐稍稍軟化了凝結的肅冽之氣,眸光略含難以窺見的淡淡憐惜。

「你、你又想幹嘛?」她刻意揚聲嚷嚷,怕一個不留神哽咽失聲,到時可就糗大了。

「你爸媽在巴黎過世,你不僅念法文系,還來法國畢業旅行?」他的問法並非惡意相詢,也不是深感懷疑,而是沙啞之中似帶著安撫。

「有罪的是撞死他們的飆車司機,法國又沒有罪……他們生前最愛旅行的國家就是這裏,我念法文也是想……」

「更接近他們?」俊眉輕揚,雪萊代她說出幾近啜泣的話。

「對啦。」她恨恨地仰眸瞪他,柔軟的心口卻無端發燙。

一直以來,她努力做到所謂的堅強獨立,父母留下的財產足夠讓她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優閑度日;盡管家族裏一些心懷不軌的親戚常會刻意接近她,假意照顧她、待她好,目的卻是為了謀奪父母留給她的大筆遺產,但她很堅強,真的。

「來這裏,心裏不會有陰影?」

駱紫蔓自認牢密不可摧的堅強,在雪萊這句問話下碎成千萬片。

側翻過身,她不肯面對他,更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他是誰呀,她為什麽要跟他聊自己不願提起的痛苦私事?

但他粗糙的指卻硬是扳過她纖秀小巧的下巴,讓她枕在腦後的長臂輕彎,圈住她纖細的皓頸,長指似滑若蹭地游走在她的鎖骨上,引起她一陣戰栗。

「你很喜歡讓我把話重覆第二遍。」雪萊壓低重心傾向她,鼻息噴灑的熱氣拂過她的鼻端。

唉,又是菸香。

駱紫蔓一雙秀眉像打了個大死結。「我們只是短暫相處罷了,我沒必要跟你說這麽多吧?還有,我願意相信你是個嘴巴惡劣但還算是正人君子的家夥,所以請不要對我動手動腳,好嗎?」

況且他看起來也不象是有那個閑情逸致聆聽他人不幸回憶的無聊人士。

「我不喜歡事情有頭無尾。」意思是這個故事他非聽到滿意為止。

「我根本沒打算要把私事告訴任何人,是因為你剛才笑我窮,所以……」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什麽?」駱紫蔓不解地皺眉。這沒頭沒腦的話,誰聽得懂?

驀地,他的長指滑掠過她彎彎細眉間的突起,徐徐地揉平,溫柔的勁道教她不敢相信是出自於一臉嚴酷的男人所為。

雪萊俯瞅著她訝驚的小臉,斂起眼中總是太過尖銳懾人的精芒,難得的稍釋柔軟的眸色,輕而易舉的洞悉她會冒險報名這個行程背後的真意。

「你是想,假如瘋狂之旅真的是間有問題的旅行社,反而正合你意,就算真在法國出了什麽差錯,也能和你父母踏上『相同的路』,是不是?」

他說得算含蓄了,若直截了當地說,意思就是她認為要是真的出事,起碼也是和爸媽在同樣的地方出事,一樣死在巴黎,也算是另類的一家團聚。

「我……才沒有這樣想。」心虛的轉開臉,她掙紮著欲爬起身,但沒幾秒又讓會移動的六星級枕頭箝回原位,只好氣呼呼地鼓起雙腮。

「傻瓜。」雪萊低聲罵道,語氣隱隱帶著不悅。

「為什麽罵我?」駱紫蔓不甘心被他責怪,特別是在瞧見他眸中散發著對她不茍同的怒意時,倏然有種內心被窺探的窘迫感。

指節分明的大掌揉著她垂散的軟發,撥弄出一陣馥郁香氣,環繞彼此周身,他的眼神深邃難測,狀似沈思。

「這種想法有礙身心健康,最好別再繼續下去。」

「要、要你管!」那霸道專制的語氣讓她心口一震,胸臆中流動著一股異樣的柔軟,差點激出她倔強的淚光。

明明渴望關懷,卻還要裝作不在乎,真是尊任性又倔強的東方娃娃。

「看來,你需要一個監護人好好調教。」雪萊眉峰稍揚,很願意代勞,反正調教跟訓練之間的含意差別不大。

「監護人」和「調教」這樣詞語聽在駱紫蔓耳裏覺得好暧昧,粉腮倏地湧上綺紅,心思紛亂,不禁語無倫次,「拜托,我都已經成年……」

暖暖的胸膛翻身罩來,他愜意的調整躺姿,她卻是一顆心失速狂跳,女性最敏感的感官神經全因他的每一份觸碰而繃緊,肌膚因焦慮而泛起粉嫩的櫻紅。

「你到底想幹嘛?」無力招架,她問得好挫敗。

「給你必要的補償。」俊挺的五官因揚開的燦笑而益發燁亮奪目,他垂散而下的發梢刺刺麻麻地螫拂著她臉頰,癢得令她想發笑。

「你、你才沒那麽好心咧,是不是因為我要求你把床讓給我,你不高興,所以才故意想出這種辦法整我?」

雪萊眉峰挑高,淡淡噙著笑說道:「一舉兩得。」

「你……」她根本是自找罪受,好想哭喔。

「噓,安靜。」他一派慵懶的躺回原位,鐵臂仍圈在她頸根處,指腹若撩若撫的貼著她白皙的雪膚。

駱紫蔓總算嘗到何謂氣到無力的滋味,這男人根本是土匪、惡霸、流氓!完全只憑他個人喜好與方便行事,根本不顧別人的觀感與權益。

「你真打算這樣胡搞?」駱紫蔓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但詭異的是,她心底竟然不排斥他這種不正常的踰矩行為,難不成她的叛逆期是挑這種時候報到?

雪萊慵懶地回瞟她一眼,像替一個無生命的洋娃娃蓋好被子,幫她調整好睡姿,然後薄唇逸出一句戲謔的含笑低語,「顧客至上。」

她登時氣炸了,貝齒狠狠咬著下唇,齒痕清晰可見,驟然吸引住他正欲合上的幽眸。突地,他性感的薄唇微牽淡笑,伸出拇指揉著她印滿齒痕的菱唇,她不禁訝然瞠目。

「補償是應你要求,你沒必要這樣虐待自己的嘴。」

嗯哼,席德那些家夥總是嘲笑他的心臟是由數不清的子彈疊成的,血管裏奔流的鮮紅液 體是無情的巖漿,可是在這當下,他竟然會對一名強裝堅強的孤單娃娃兵產生些微悸動……

莫非真是退休的日子過久了,連鍛鑄的心都會銷融?

駱紫蔓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紅著雙頰嬌吼:「你、你少管我!還有,拿開你的手!」

與他相識不過二十四小時,不容易對人卸下防備的她,竟然能如此輕易且自然地與他親昵相處?

這家夥是古怪的大魔王耶!她怎麽能……

揉弄唇上齒印的拇指仍覆著,他漫不經心的噙笑眸子瞥過她拚命想掩示心慌意亂的小臉,那像上過紅色釉料的飽滿陶瓷,圓潤可愛,令人興起想觸碰的渴望。

剎那間,駱紫蔓一楞,如霜般皎潔的肌膚迅速蔓延成粉紅色澤,如繽紛落英。

她眨眨發顫的雙睫,不敢相信有張唇正摩擦過她頰畔,那不是吻,而是雪萊以薄唇觸碰她染著旖旎紅暈的顴骨。

某人懶得用手滿足想觸碰的渴望,索性傾身以唇代替,舉止自然毫無半絲褻玩耍弄感,而是真切地讓人感覺到,他就只是單純想確認她圓潤的豐頰柔軟與否。

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駱紫蔓嚇得屏息。「餵,你該不會是想……」

用薄唇搓揉紅腮的雪萊卻對她淡淡說出一句宛若承諾的話,「有我在,你設想中的事永遠不可能發生,這趟旅程不會是終點,而是重新開始的起點。」他話中的弦外之音,當然是指她對自己的生命帶點自暴自棄的不珍惜。

楞然的晶眸惶然的迎上他幽深的邃眸,登時,她遏制不住翻攪發熱的心口急速躍動,總覺得他專註凜冽的眼神好駭人,隱約蟄伏著冷冽的嚴厲責備。

是呀,曾經痛苦難遏地設想過千百種方式結束孤單的人生旅程,所以來到巴黎,來到這座摯愛的雙親離世的夢幻花都,感受無可奈何的愁惘,緬懷那些獨自落寞度過的漫長時光……

駱紫蔓莫名感到心慌,悵惘地抿唇垂睫,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何莫名其妙讓雪萊一口吃得死死的。

他身上散發著震懾人心的魔魅魄力,迷幻慵懶的氣質像一面朦朧的銀鏡,象是看清楚了卻又看不真切;如霧一般,如謎似的令人沈迷在解開層層疑雲的過程中,無可自拔。

好奇特的一個人,他,真的只是個單純的導游嗎?

察覺她浮現疑惑的水眸緊瞅著他,雪萊半合起一雙邃眸,也順勢隱去洩漏太多情緒的神情,將她的馨軀再次安頓好,壯裸的胸膛無意識地朝床中央挪近,縮短兩人的距離。

六星級的枕頭,駱紫蔓舒服地繼續枕著,觸感還真不賴,縱然鼻息間充塞著屬於他的氣息與惱人的菸味,不過……真的不賴。

脫離了熟悉的生活軌跡,身在繽紛美麗的異鄉,所謂的邏輯或是常理似乎都成了支離破碎的束縛,毫無用處。

在心底偷偷幫枕於腦後的「枕頭」再多增一顆星,她的粉唇偷偷綻放一朵瑰艷的笑,自動自發再調整好最完美睡姿,偷偷微側身子凝視他仰睡的側面輪廓,高聳的鼻梁剛毅峭拔,一如他有棱有角的性格。

呵,這個不完美的假期,也許比原本預估的還要更讓人雀躍、期盼。

註視了片刻,駱紫蔓抵擋不了不斷湧來的疲倦,雙眸漸困,終於徐緩地合上,酣然沈入睡夢中。

同一時刻,雪萊的俊眸懶懶地睜開,看著臂彎中的安詳睡臉,娃娃般酣眠的精致臉蛋尚且留著方才被他的唇搓揉過,淺淡的紅印,牢牢盯了半晌,唇角徐徐上揚。

看來,這個退休後的第二事業比他評估中的還要來得更有意思。

娃娃國,娃娃兵,黑發大眼睛。

真巧,訓練娃娃兵恰好是他退休前的強項,有得磨了,可愛的娃娃兵。

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水眸逐漸瞠瞪,駱紫蔓傻坐在彈簧疲乏的塌陷沙發上。

她不是因為對這幢鬼屋還有什麽期待而導致震驚或錯愕,而是,現下不過才早上七點半耶!他竟然連續灌了三罐可樂,而且竟然有朝第四罐邁進的趨勢!

瞠目咋舌的困容猛地驚醒,她急忙跳下沙發,伸長纖臂一把搶過雪萊手中剛拉開瓶蓋的罐裝冷飲。

「你瘋啦,一大清早居然空腹喝這種飲料!」莫名的,她對他太過放任散漫的過生活方式感到憤惱。

怎麽會有人放縱自己到這種程度?究竟是誰不夠愛惜自己的生命?

裸著上身的雪萊一臉不以為然,扳開她那緊握他生命糧食的纖指,將沁涼的赤紅瓶罐奪回,一口飲盡。

「早餐。」扔掉扁罐,他冷冷地回她一句。

她咕噥著暗罵,「瘋子。」就算有再強壯的胃都會被他搞壞。

雪萊皺眉瞄她一眼,赤足踏入生人勿近的豪華廚房,不到五分鐘,一手拎著烤得微焦的吐司,另一手拿著一杯牛奶,向她遞去。

駱紫蔓楞楞接過這兩樣東西,滿臉欲哭無淚。不必說也知道,焦吐司配牛奶就想打發她一頓早餐,說實在話,他還記得照顧她的肚子就已該教人感動得痛哭流涕,熱淚盈眶,哪裏還有得嫌啊?

唉,真無奈。

雪萊淡笑凝視著她。她哀怨地張嘴咬吐司,猶帶點困意的暈紅臉蛋使得她像個不情不願的孩子,惹得他叉放腰間的大掌蠢蠢欲動。

接著,吐司倏地從貝齒間墜落腿上,駱紫蔓愕然地仰起臉,傻瞪著那只正揉弄她發頂的大掌。這是什麽意思?

雪萊噙著笑撥弄她柔軟青絲,霎時,小蒼蘭的香氣逸散,吸入鼻端,混雜他的菸香揉合成一種惑人的氣息,縷縷纏繞著。

她楞了半晌才撥開那只手,雙掌護住發頂,蹙起黛眉咕噥著抱怨,「你當我是你玻璃櫃裏的洋娃娃啊?」

「我的玻璃櫃裏沒有這麽有個性的洋娃娃。」他對於開口發聲一向是能省則省,但碰上她後,話自然而然便從咽喉吐出,且時帶戲謔。

「那些娃娃……」駱紫蔓的臉上掩不住好奇。「全是你搜集的?」

「填補空虛。」他毫不否認。「有興趣嗎?」

「什麽興趣?」她蹙眉不解。

「當我櫃裏的最後一尊。」雪萊似笑非笑拋出這一句,淡淡的口吻添了一絲狀似挑逗的笑鬧。

聞言,吐司差點梗在喉頭,鼓著粉腮,她傻眼了,心音活似雷鳴。

一大早說話就游走在保護級邊緣的男人附耳繼續啞著嗓子道:「你的臉上寫滿強烈的意願。」他修長的指尖刮弄她嫣然的芳頰,眸染氤氳。

駱紫蔓咳了一聲,噎聲否認,「誰要當你的娃娃!」被他吐出的熱氣吹拂過的肌膚一片麻熱,她不能自已的輕顫著,洩漏了她激切的情緒。

「真可惜,我就缺一尊東方娃娃。」

他的戲語惹得她耳畔發熱,即使已離他遠些,單只是視線接觸也能令她目眩神迷。

雪萊掏出菸來,徑自低聲朗笑,試著以菸味擺脫她帶來的香氣。

身體的記憶能力很驚人,沒一會兒便能把一個半生不熟的陌生客身上的氣味鏤刻在感官神經中,但自從他退休之後,他不允許被牽制的感覺停留在體內,包括不屬於自己的外來氣味……

駱紫蔓覷著他笑開的燦爛俊顏,心跳陡然失去節奏,時快時慢。

冷不防地又與雪萊瞟來的目光對上,她手足無措,倉皇的拿起剩餘的吐司胡亂嚼食,塞得鼓鼓的腮幫子活像只可愛的倉鼠,登時又惹來某雙俊目的笑睨。

要命,絕對是現世報,這麽糗的畫面,通常都是她笑別人居多,像那些愛堵住她去路搏命告白的豬哥們,多半都會幹出這種蠢事,想不到風水輪流轉,如今她竟然淪落至此……

唉,果然不能糟蹋別人心意啊,慘遭報應了。

她邊吞咽著幹巴巴的吐司,大眼又不由自主地尋找那道矗立的頎長身影。

雪萊正背對著她,若有所思的站在玻璃櫃前。裸露的背上,膚色曬得有些不勻,白皙駁雜著小麥色,更有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疤痕,真是可惜了那樣漂亮英挺的身軀。

駱紫蔓很想問問他,怎麽會將自己的身體傷得留下這麽多醜陋的疤痕,但是依他的性子,肯定不會告訴她答案。

真是謎一般的男人……

雪萊抽著菸,曲臂撐肱,聳高近天花板的玻璃反映出雲霧繚繞間的昂頷俊臉,一貫散漫不羈的神情,直盯著櫃內並肩排排站的洋娃娃。

「誰會沒事搜集一堆娃娃?怪咖。」她輕哼一聲。

「相信嗎?每個娃娃背後都有它的故事。」象是聽見她滿心的疑惑,他忽地扔來這麽一句。

「故事?」覷過玻璃上反映出的那張陡然沈晦的俊容,隱約的,她知道這些洋娃娃的存在應該並不單純。暈紅著兩頰再瞥過他身上累累的疤痕,她打趣道:「該不會每擺一個就代表你殺了一個人?」

雪萊沒有回首,也未有回應,但不知怎地,她就是能猜得出他難得默然的態度有些沈重陰郁,似乎是有著不願提及的過去。

真是古怪的臆測,莫非是因為共眠一夜培養出的默契?

駱紫蔓困惑的眨睫,納悶的歪著頭問:「真被我說中了?」史上最俊美的殺人魔?這封號還挺響亮的。

雪萊的肩微微震了下,睫翼半斂,終於偏首看向她。「吃完之後立刻準備。」

她皺眉,「準備?準備什麽?」他不肯回答,鐵定有鬼。

「瘋狂之旅的宗旨當然是讓客戶不虛此行。」薄唇勾起,他一掃懶豹般的散漫氣息,取而代之是蓄滿的精力。

莫名地,看著他難能可貴笑彎了眼的燦爛俊顏,駱紫蔓睞了一眼窗外燦爛的陽光,無緣無故打了一個不小的寒顫。

薰衣草的柔媚芬芳,鼠尾草的嬌憨可愛,澄菊艷美可掬,搖曳生姿,一株株花草都教人憐愛,陽光燦爛得令人睜不開眼,溫柔的夏日薰風卻讓人想徜徉穿梭在花海中……

去死去死去死!她現在真想殺人!

窸窣作響的摩挲聲順著風兒傳遞開來,被迫壓低重心的纖細嬌軀驚心膽跳,連忙環顧四周,蹲酸的膝頭仍然隱隱發顫,壓在草上的皓指全是塵泥和著鮮綠的草汁,急喘的胸口昭告了她此刻驚悸的程度有多劇烈。

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她也弄不清楚,只記得自己是帶著雀躍的心情跳上隨時會熄火的那輛破車,然後任由雪萊領著她「見識不一樣的美麗歐洲」──對,這就是當初在廣告上極吸引人的廣告詞。

然後,事情一如燎原的野火般竄燒,旋即一發不可收拾。

首先,保養「得宜」的GranTorino駛至一處鄉間,駱紫蔓還沒弄清楚他們來到了什麽地方,只見徑自下車的雪萊長腿一掃,便踹開纏著粗條鎖鏈的鐵門,她不禁傻眼,只能舉起發抖的雙腿傻楞楞的跟在他後頭。

這片占地近千頃的地方,建築物深具洛可可時期的風格,含蓄古典,拱形的窗扇鑲排著紫貝和水晶,綠藤順勢攀沿著屋瓦形成天然裝飾,玻璃窗上倒映出蔚藍的晴空與流動的雲朵。

駱紫蔓怯怕地左顧右盼,伸手扯了扯雪萊的衣角,「你走錯了吧?這裏應該是私人宅邸,我們這樣私闖是犯法的。」

雪萊徑自邁步往屋子走去,完全不理會她的動作,嗓音輕快。「這裏我很熟。」

話音甫落,健腿懶懶的一記橫踢,古典風格的雲紋屋門登時被踹歪,在跨進屋裏後,他搶在警報器有所反應之前,順手解決了會觸動警報系統的機盒,嗶一聲,價值難測的精確儀器頃刻成了黏在墻上的一團廢鐵。

然後,一切的錯誤自此開始。

呆楞的駱紫蔓硬著頭皮尾隨著恣意妄為的男人入內,此處貴氣的擺設與精雕細琢的裝潢確實提供極佳的視覺享受,可是她根本無心觀賞,只是更加挨近雪萊身側,一步都不敢擅離,什麽也不敢碰。

天啊,這男人實在太囂張了吧?

她跟著雪萊一路走進廚房,他稀松平常地將料理臺上的東西一掃而空,鐵勺與鍋鏟的落地聲鏗鏘刺耳,在她皺起小臉緊捂雙耳時,他霍地回身,雙掌緊扣她的腰身,然後順勢往上一撐。

「餵!」她驚訝的呼喊著,系著粉綠色緞帶的勻稱雙腿倏地騰空,下一秒,她已經在料理臺上,無辜又無奈的眼神比迷失方向的小動物還要旁徨。

回神後,駱紫蔓才翻了個白眼,拍拍胸口。

「你能不能在對我做出任何事之前,先給我個提醒?我總有一天會被你嚇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半身栽進偌大冷藏庫裏的雪萊只淡淡的丟來一句,「那你得盡早習慣。」翻箱倒櫃的舉動仍然持續進行。

「你確定我們這樣不會有事?」她打量著眼前富豪之家的廚房,這裏食材、廚具、各種設備樣樣齊全,簡直可媲美大飯店的廚房。

「羅傑去瑞典談生意,傍晚才會回來。」雪萊的大掌內又握著熟悉的紅罐,啵一聲拉開拉環,視客氣為無物,仰首猛灌。

「羅傑?你的朋友?」一顆水珠從他的唇角滑至咽喉,隱沒在胸膛深處,她楞楞凝望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是。」

「親戚?」她不自覺的睜大雙眸,一瞬也不瞬地等著另一顆水珠滑落。

「不是。」舌尖一如往常的掃過薄唇,雪萊慵懶半掩的魅眼在暗處仍燁燁發光。

「都不是?那究竟是什麽?」看著他,心跳驀然失控,她頓覺呼吸困難。

這間汽水公司真應該找他當廣告代言人,真是奪目懾魄的性感哪!

雪萊展開雙臂分別撐在她身子兩側,彎身傾近她,登時,一片暗影籠罩,她下意識的往後縮,卻因用力過猛而險些仰倒,幸虧他及時彎臂挽住她的纖腰。

剎那間,眸光無盡糾纏,呼吸急促,思緒紊亂,她只能楞楞回瞅著他。

心,像松軟的棉花糖,被他一口一口舔舐、吞沒。

相對於她的惶然,雪萊倒是老神在在,絲毫不受影響,唇畔彎起的弧度有些戲謔,仍是漫不經心的神態。

不知是故意抑或無心,他連語氣都放柔了,「別慌,我只是要跟你說,羅傑不是朋友,也不是親戚,是我以前的仇家。」

無可挑剔的俊臉距離她的鼻尖不到五公分,垂散的深棕長發像絲綢一般柔順,她揪成一團的小手好想撫上那頭不羈的發,一呼吸,滿滿都是屬於他的氣味,糟糕,聞多了好像會上癮……

沈迷了片刻,她秀麗的小臉忽地皺起,張著櫻唇錯愕的大喊,「仇家?!」

雪萊慵懶的俊容發出悠揚的朗笑,笑她反應遲鈍得可愛。「很久沒碰面了,所以現在也不需要打照面。」

聽聽,這是哪門子的話!拚命從暧昧迷離的氛圍中掙脫,她激動的開罵,「誰會想跟仇家打照面?你開的是什麽玩笑?竟然帶我來這種地方!」

神經病,都說是仇家了,他居然大搖大擺的不請自來,還搜括人家的冰箱!不怕等會兒被人斷手斷腳嗎?

輕松擒住欲推開他的小手,雪萊難得心情極佳,一向連牽動都嫌懶的嘴角竟笑咧開來。

「有我在,不會出事。」

他的口吻象是銷售員拍胸脯保證自己售出的產品絕對優良,根本毫無可信度!駱紫蔓抽不出被他盈握住的雙手,只能焦躁不安的抱怨著。

「瘋了、瘋了,我真是瘋了才會挑上這間旅行社,我肯定是被鬼附身,不然就是中邪……」

驀地,兀自噙著笑的薄唇欺近她喃喃張合的粉唇前,「噓,安靜點,這裏裝了竊聽系統,萬一被聽見,等會兒想抽身可就有點麻煩。」

喋喋不休的小嘴驟然停住,驚悸的晶眸仰瞪著那張囂張的俊臉。「竊聽系統?什麽叫作抽身有點麻煩?你的仇家究竟是做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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