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番外-2彼得潘的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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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的前一天,崔求成很早就來到特教班的教室。明天起就是這個班的最後一個寒假了,崔求成希望哪怕多一秒也好,給那些孩子也給自己盡可能地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他已經和班主任常守商量過了,用聖誕節的風格來布置一下教室,並且提前準備好給每個學生的禮物。

盡管昨天晚上放學後已經完成了一部分裝飾,但仍有不少餘留工作。崔求成像只忙碌的工蜂一樣飛來飛去,對這間偌大教室裏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用膠帶仔細地把冬青樹枝花環粘在教室門上,又回到屋裏,檢查了塑料小聖誕樹上彩燈的電源,然後把一只紅色的大布袋放到旁邊。

大部分孩子的禮物是常守去買的,只有給聖護的禮物是由崔求成來挑選的。他拿出一只用絲帶纏住的小包裹,那裏面是一本精裝書和一套小書簽。對聖護來說,送書總是個保險的選擇。

“求成?”

男人嚇了一跳,迅速把禮物塞進布袋藏到背後。“旦、旦那?!”

“早安。”

聖護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連帽風衣,帽子還沒有摘下來,帽檐和袖口都有一圈白色棉絨,讓聖護看上去像一只還沒長出成羽的小小雛鳥。崔求成望著小家夥被風吹紅的鼻尖,心裏霎時柔軟起來。

“來得怎麽這樣早?常守沒去接你們嗎?”

他朝對方伸出手,聖護便乖乖地走了過來,讓他把寬大的手掌覆蓋在冰涼的臉頰上,瞇起眼睛享受著溫度的傳遞。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

“唔?”崔求成沒有馬上理解聖護的意思,但隨即他想到聖護指的大概是假期即將開始。整個寒假,聖護都會住在他的家裏,這讓崔求成不覺心中雀躍起來;或許聖護也是一樣迫不及待吧。

“可是這才剛七點鐘,旦那,你該不會是沒吃早飯吧?”

小孩子放下書包,正在把圍巾手套往衣帽鉤上掛,聞言輕輕“嗯”了一聲。崔求成習慣性地換上了嘮叨的語氣。“這可不行啊,我說過好多次了吧?一定要好好吃飯……”

他想去取自己每天必帶的自制瑪德琳,剛起身一半,忽然袖子被一個力道拽住了。

“求成,”

崔不得不重新蹲下去。“怎麽了?”他望著聖護,小孩換掉厚厚的外套,身體似乎已在有暖氣的屋子裏變得舒活,此刻背著雙手,似乎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躊躇。

“我想送求成一個聖誕禮物。”

“誒?”

崔求成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聖護如今住在福利院裏,哪來的錢買禮物;但隨即他又將這個過度成人化的念頭迅速打消。聖護把送他聖誕禮物看得如此鄭重其事,這讓崔求成在受寵若驚的同時頓時感到了成年人和孩子的區別。

“禮物啊……是什麽呢?”他讓自己露出期待的笑容,凝視著聖護。似乎這表情堅定了聖護的決心,男孩靠近一步,崔求成感到發癢的呼吸吹到了自己耳朵裏。

“就是這個。”

聖護閉上眼睛,小心地吻了一下他的側臉。

大約花了5秒鐘,崔求成回過神來。他眨了眨眼睛,聖護已經恢覆了剛才的距離,正抿著嘴角看他。崔求成連忙把因驚訝而張開的嘴巴合上。

“謝謝你,旦那……我很開心。”最終他說道,同時按捺著胸中翻滾的覆雜情緒:憐愛、忍俊不禁、還有一點點不知所措的尷尬。他把手放在聖護頭頂上,笑著揉了揉,然後轉身去把瑪德琳蛋糕拿出來。“快吃吧。”

***

接下來的一整個白天過得如預期一樣熱鬧,孩子們對於充斥著節日色彩的教室喜歡得要命。佐佐山和滕一得到機會就想沖過去把裝禮物的口袋解開;璃華子研究著那些閃閃發亮的裝飾品;盡管之前已經給藤間提前辦過生日會,但對於出生在聖誕節的淚痣男孩來說,這日子也像是在為他慶祝一樣;連一向陰沈的禦堂都比往常更有精神。所以當常守說接下來要做期末小測驗的時候,大家發出了不同尋常的哀叫聲。

“做完小測驗才能去拿禮物。”她忍不住逗孩子們。滕秀星在椅子上像不倒翁一樣晃動著身體。

“嗚——小朱老師太狡猾了啦——!”

“跟我撒嬌也是沒有用的唷。好了,靜下心來好好完成最後一天的最後一項任務吧,你們看,聖護君都已經開始答題了哦?”

崔求成停下收拾教具的手,從教室後方朝孩子們圍坐的桌子望過去。能看到聖護的側臉。男孩似乎已專註於試卷上的內容,手指握筆的姿勢很靈巧,順著臉頰垂落的銀色發絲微微掃動。崔無法判斷他的情緒,而這正是一天下來他始終隱隱約約在擔心的——聖護似乎是這當中唯一一個沒有因為節日而開心起來的孩子。

奇怪,是哪裏出了問題?

崔迷惑地想著。

這一年來,他曾經許多許多次被聖護那不可捉摸的個性而牽動神思。在泉宮寺一案塵埃落定之後,崔求成一度認為自己和聖護之間已經不會再有這樣的謎題,但今天他發現曾在當初困擾他的那種摸不著頭腦的疑惑感又再次回來了。

雖然常守申明要大家靜下心來做題,可是孩子們大都有點心猿意馬,這也怨不得他們。滕和佐佐山還是老樣子嘟嘟囔囔,禦堂咬著筆帽,連藤間和璃華子也會時不時偷偷朝聖誕樹下的禮物袋子瞥幾眼。只有聖護還和平時一樣,毫無障礙地第一個交了試卷。

“不愧是聖護君呢。”常守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頭頂。然而聖護並沒急著領取禮物,仍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其他人都做完。

在歡天喜地的氣氛中,崔求成和女教師一起解開了禮物袋,給大家分發聖誕禮物。崔將自己準備的那件禮物拿出來,

“旦那,”他輕聲喚。

聖護走過來。忽然,崔覺得自己才像是接受考試的那個人。他有些忐忑地把禮物遞到聖護面前。“這是送給你的。聖誕快樂,聖護。”

似乎因為被男人少有地念出了自己的本名,聖護的眼睛裏閃過一瞬的緩和,但是隨即小孩便垂下了視線。

“謝謝。”

沒有興奮,也沒有預想中的展顏歡笑,只是禮貌而得體地道謝。一旁佐佐山大嗓門的炫耀和滕秀星不甘示弱的回擊在混響著,而崔求成望著聖護轉身走開,這銀色的孩子像是無法從四周汲取到那些喜悅的能量,獨自在桌旁坐下,一點點拆著包裝紙。藤間走了過去,似乎問聖護收到了什麽,男孩擡起頭說著些話,表情恬然,眸子裏仍是一片毫無波瀾的靜水。

果然有哪裏出了問題。

但到底錯在哪裏,崔求成無法明白,他只感到失落和久違的憂慮。

***

放學時間到了,冬季的天黑得格外早。常守把璃華子和禦堂交給來接的家長,然後送剩下幾個孩子回福利院去。

“我們先走了,辛苦啦求成先生,假期快樂!聖護君也是哦!”

她在教室門口朝崔揮了揮手,又向聖護微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裏。崔求成把最後的一些雜物收好,又確認了電源都已經關閉,這才轉向聖護。

“走吧,旦那。”

他牽起聖護的一只手,兩個人一同坐公交車回到他的住所去。一路上聖護都把半截臉頰埋在圍巾裏面,不出聲地任他牽著,崔數次低頭去看,都只能看到聖護的帽檐。他不由得在心裏發愁地哀嘆起來。

怎麽會變成這樣——

無論如何,必須把原因找出來,否則難得一個假期的朝夕相處豈不要在冷戰中度過?進了家門,崔求成這樣暗自思忖著,然而晚飯依舊在不自然的沈默中度過。

由於暑假時聖護也來過崔求成家,所以對於這裏的一切聖護也是輕車熟路。崔求成收拾著碗筷的當兒,小家夥就自己跑進浴室去洗澡了。等崔求成收拾停當從廚房出來,發現小孩已經換好睡衣蜷在沙發上,頭上搭著一條毛巾,正翻弄著白天從崔求成那裏獲贈的那本書。

崔決定采取行動。

“喜歡這本書嗎?”他走過去坐到聖護身旁,側過頭裝作去看書頁上美人魚和鉤子船長的圖畫。

聖護模棱兩可地動了動脖頸。這動作讓頭頂的毛巾滑落到他肩膀上。崔發現他的頭發仍然濕著。

“不行哦,這樣會著涼……”

男人起身去拿電吹風,卻聽到聖護終於開口:

“溫蒂對彼得潘說,她可以給他一個吻,但彼得潘卻不知道吻是什麽東西。於是溫蒂給了他一個頂針。”

崔訝異地望著他。

“旦那,你以前讀過這本書的故事?”

“嗯。”

這麽說來原因是禮物不合心意麽……崔求成有點懊悔,也許應該事先更仔細地試探一下聖護都讀過什麽書;但話雖如此,敏銳如聖護一定會馬上就發現他的真正企圖吧。

這時他看到聖護仰起臉來,沒有看他,卻像出神似的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彼得潘為什麽覺得不會長大更好呢。人們為什麽不願長大呢。真奇怪。”

“……也許因為大人的世界有更多的煩惱吧。”崔求成說。

聖護發出一個含混的鼻音。

“可是無法長大只會積累更多的煩惱,並且無休止地積累下去,那比大人們的煩惱還要多得可怕,難道這不令人痛苦嗎?”銀發的孩子放下書本,把雙腳伸到地板上,不在意腳底的涼意。“是我的話,就會覺得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了。”

崔求成看見那雙洞察一切的金色眸子轉向了自己。

“那樣,我所做和所說的一切,就能被認真對待了吧?”

***

聖護繞過呆立在原地的崔求成,走到裏屋去了。崔獨自站在客廳的燈光裏。冷風拍打著窗戶,他卻覺得心坎裏有一團什麽東西在燒。

燒得他無法呼吸。

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去知道——究竟,該把這個孩子當做“誰”來看待。有時候他覺得應該用對待柔弱的小孩子的方式去對待,有時候他又覺得應該用對待理智的成年人的方式去對待,有時他覺得應該去照顧,有時又覺得應該去平等相見。這份心情是如此矛盾,因為這不僅僅決定著他和聖護相處的方式,也決定著……對他們之間關系的定義。

但現在他意識到還有另一重問題:那就是聖護希望被他怎樣對待,又希望如何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

這永遠不是一個人的事。

崔求成有些發顫地把手放在眼瞼上,讓自己陷入黑暗。那灼燒感還在,他唯有拼命轉動腦筋,去尋找一個出口。

“旦那。”

聖護把臉半埋在枕頭裏,聽見他的呼喚,微微探詢地轉過腦袋。崔求成手拿著吹風機坐到床邊:“先把頭發吹幹。”

小孩子木然而溫順地接受了他的意見,崔撩起聖護耳根那些潮濕的銀色發絲,捧在手指間,一點點地把它們烘幹,直到聖護的頭發重新變得松軟,散發出新洗的香氣。然後崔求成把吹風機丟在一旁,將聖護抱到自己膝蓋上。

“抱歉,旦那……我還欠你一個回禮。”男人低聲說。

然後他小心地捧住聖護的頭,在小家夥的兩邊臉頰上各親了一口,又捋開聖護的劉海,在聖護額頭正中吻了一下。

“三倍奉還。現在可以請您原諒我了嗎?”

“……”

聖護的金色眸子睜得圓圓的,似乎一時間被他的舉動驚住了,這可罕見,崔心想。當然這一幕並沒有持續很久。

旋即,聖護的表情變化了。

那是——多年之後,崔求成仍無法用確切詞語來形容——那就像是在夜晚嗅到花香、聽到冰雪消融的聲響。

那就像是春天最初的模樣。

一陣清風拂平了他胸口的燒灼。崔求成為此感激一切,並為此相信一切。不過緊接著,一陣更加溫暖、溫暖得過了頭的風呼啦一聲吹到了他臉上。

“嗚哇!!!!”

崔求成狼狽地躲避著聖護手裏的吹風機,“旦那!快住手——我的發型——!”

“為了討得原諒才回禮,果然成年人太狡猾了呢。”

“那你到底要我怎麽做啦!!”

“百倍利息,分期償還怎麽樣。”

“……小孩子明明比大人更狡猾!!!”

但在被嗡嗡的強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時候,崔求成還是聽到了聖護的笑聲,也聽到了自己的。那讓他不再去在意自己的發型和債務。他將接受聖護的報覆與寬恕,正如聖護將接受他的矛盾與統一,而這樣的過程將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彼得潘也長大,直到橡果和頂針都變成真正的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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