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閃爍著驚雷與閃電, 卻沒有一絲雨。

嘉阜天道是東北部仙界魔界的分界線，從它的命名可見一斑, 這裏縱橫相連, 幾乎連接天幕與最深沈的地底, 地勢覆雜多變。

自從天雷劈開了深不見底的縫隙之後，天際常有巨大的驚雷和閃電, 地底常有震撼的咆哮沈吟, 並且隱約有混沌之氣散出，持有混沌法器的仙君大人感應到之後, 即刻紫霄殿議事, 命桃沐仙君帶領焚焰軍先行趕到，探知情況。

焚焰軍先行開拔，自七重仙境直接往下, 過仙界之門抵達東荒之野仙界勢力範圍之內。

魔界不知為何, 這次竟然來的這麽遲。

唐易也不急，便在嘉阜天道最頂峰上靜觀其變。

剛才說是在畫畫，實際上是在感應縫隙中的混亂氣息，竟然真的能感覺到一絲隱隱約約的混沌之氣。不過氣息太過於微弱, 她還不能確定。

給仙君大人東方皎玉匯報了消息，她將手中的畫本合上。

千年前是唐易最為拼命的時候, 為了在仙界立足，為了堵住那些悠悠之口，她幾乎是不要命的帶領焚焰軍和水雲軍在六界出征，直至一百年前, 大局已定，她這才喘了一口氣，東方皎玉也有意地給她留下空閑時間多陪陪東方瑾安。

幾十年前東方皎玉命一直不安分的東方瑾安到了紫霄殿任職，這下唐易得了空，好生束縛管教，令瑾安苦不堪言。

這些年來，她對東方皎玉很是感激。

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仙君大人，更是因為她虧欠皎玉。

一千年前，她使用了混沌碎片現出的秘訣，“先天混沌之體，命宇互通，以亡魂殘魄為引，以自身靈肉為祭，燃三魂六魄，召枉死之靈。”

以秘術燃燒生命，用殘魄招引亡靈，以生機滋養火焰，她活生生燃燒了自己的五識與真魄，救回了厲深。

她跳下混沌深淵，本該身死魂消，可是卻在渾渾噩噩中醒了過來。

在人界，正在恢覆中的她遇到了修煉焚天寂滅訣走火入魔的厲深，他們以為她聽不到，她得知了焚天寂滅訣的精髓，竟然是以“無情”入道。

天道無情，大道無心。

焚天祭滅訣，焚的是天，滅的是情，殺的是血親，祭道是自身，核心唯無情二字耳。

厲深最終參悟了，而唐易帶著安安與東方皎玉回到仙界之後，皎玉沒有瞞她，告訴了她真相。

當年唐易身為鎖魂堂副堂主，在查閱絕密檔案的時候，也曾查到焚天寂滅訣是以混沌碎片為出，然而最後一頁是被人刻意撕去了。

皎玉告訴了唐易真相，她這才明白，為什麽她會覆生。

千萬年前，焚天寂滅訣與紫霄虛空訣伴生，一以無情入道，一以有情入道。

魔界得到焚天寂滅訣，千萬年間，從未有人修煉而成，直至厲深，這才修煉成功。

而仙界的紫霄虛空訣鮮少人知，歷任仙君大人修煉情況如何，竟然無人知曉。唐易也是皎玉告訴她這段秘辛這才知曉紫霄虛空決。

天道即為萬法之道，天道無情，至理至公，天道有情，善行慈悲。焚天寂滅訣滅的是情，紫霄虛空決求的無非是情而已。

當年皎玉為求覆活唐易，與仙君大人做了交易，只要他活著一天，便保靈芙夫人與東方景煥生命無虞，若非叛變弒殺之罪不可動，此後，仙君大人將紫霄虛空決傳給了東方皎玉。

紫霄虛空決以有情入道，先是以生命為獻祭，與摯愛之人共生，再修煉下去，便是與天道共生，心性天合啊，悲憫眾生，可謂是一生便被枷鎖捆綁，再無自由。

唐易跳下混沌之淵之後，東方皎玉決意以紫霄虛空決共生，至此唐易便與他生命共生，她的五識漸漸回來，靈丹重新凝聚，在人界蘇醒過來。

然而一切，都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先天混沌之體。

在唐易救厲深的時候，她看到了混沌碎片的那行字，後來她才明白，若非她是先天混沌之體，她怕是無法參透魔界密室那片混沌碎片，更無法用自己生命來救厲深。而若非她是混沌之體，怕東方皎玉也不會那麽順利地救下已經跳入混沌深淵的她。

這裏的玄奧實在是太多，她後來在紫霄殿查閱很多，才知混沌碎片、先天混沌之體與自混沌碎片所出的秘訣，竟然可以追溯到盤古開天辟地之時。

這先天混沌之體之事，尚且依舊是謎團。

當年，東方皎玉還坦誠地向她訴說了這些年的儒慕與愛慕之心，在人界只是出於私心，所以謊稱是她的夫君，他只是想，等唐易記憶恢覆的時候，沒有那麽排斥他而已。那幾年，他雖然以唐易夫君名義，卻並未邁出雷池一步，也並未做任何不矩之事。他小心翼翼地、溫柔的愛護，唐易都看在眼裏。

她不是不感動。

唐易那般聰慧，從記憶恢覆的那一刻，實際上也早就想明白了一切，她不知道皎玉是何時愛上她的，但是她感激東方皎玉的付出，也愧疚無法給與他回應。

更讓唐易愧疚的是，東方瑾安的來歷……

先任戰神焚焰仙君與水雲仙君的血海深仇，溫茂的弒殺之仇，仙界魔界盡數知曉，唐易與厲深即位儀式的反目成仇、弒殺當場，不僅僅是他們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對於仙界魔界來說，這都是雙方的恥辱與敵人。

這種情況下，東方瑾安的身世，就是不可言說的秘密。

唐易本想自己隱瞞，可是瑾安從小天賦強大，甚至隱約比唐易的天賦更為驚人，他繼承了父親與母親的血脈，整個天地間怕是少有人能比得上。

這種情況下，若是瑾安身份不明，孩子的生父必然有人猜測是魔界君主厲深。

那麽，唐易只會在仙界無法立足，擡不起頭來，而東方瑾安，亦然如此。

回到仙界後，皎玉宣稱安安是他的孩子，改名為東方瑾安，而與唐易只說是僅有幾年之情，兩人再無瓜葛。

仙界仙修壽命漫長，情愛之事並不少見，道侶換來換去也是常事。東方瑾安與唐易這些年在魔界的經歷眾人都耳熟能詳，有過一段過往不足為奇。只是更填了幾分談資，認為當年唐易親手弒殺厲深，果然是因為不愛魔君大人，實際上心頭所愛是東方皎玉。

一千年的事情，東方皎玉與唐易再也沒有傳出來私情，時間久了，所有人只是認為這是一對稱職的父母，而非是一對道侶。

天際的雲霧紛湧，霧氣濡濕了額前的碎發，唐易收斂了思緒，若有所思地看向這裏。

她與皎玉共生之後，兩個人其實多了一點“後遺癥”，比如說紫霄虛空決她其實也可以修煉，而皎玉的身體也漸漸有了先天混沌之體征兆，不過兩個人生命相連，這些小事倒也不算是什麽了。

半日前她下去查探過一次，這縫隙被劈的著實奇怪，她帶上了一點土上來查看，裏面蘊藏的氣息極為古怪，又有生機又有死氣，用裏面的土培育了幾株幼苗，以靈氣催發，有的死的徹底，有的生長的旺盛，紊亂極了。

焚焰軍由戈星宇副將帶領，他的父親戈元魁副將便是在仙魔大戰中戰隕，唐易重整焚焰軍之後，漸漸將他提拔了上來，如今，他與他父親做的一樣好。

戈星宇一襲白色戰甲，眉目晴朗，上前稟告：“稟桃沐將軍，前些日子末將所查焚焰軍內鬼之事有了眉目，這兩日全軍戒嚴，嚴揚偷傳靈鶴，我已經截獲信件，確實是與魔界傳書。”

他直起身來，站在一邊，露出被人押著進來的嚴揚。

唐易對嚴揚有些印象，事實上，焚焰軍的每個人，她都認得。

低頭看了看戈星宇呈交上的紙鶴，上面確實寫著這次焚焰軍開拔的目的、軍隊人數、帶隊何人、已經入了縫隙查看，甚至連唐易研究縫隙之土的結果都報了上去，事無巨細，樣樣都說，看這個熟練程度，怕是報了不少消息給魔界。

將紙鶴扔給戈星宇，面上看不出來什麽表情，她坐在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嚴揚。

半晌，她眉頭一挑，“魔界臥底？”

嚴揚在她的印象中，是個樂於助人的好青年，修行也努力，練習也刻苦，現在看來，無非是別有目的，想要求得更多消息而已。

嚴揚的臉上，這下可沒有什麽和善之意，緊緊咬著牙，“是又如何！”

“焚焰軍裏出魔界臥底，可不是什麽光榮之事。”唐易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以為焚焰軍就很光榮嗎？還不是靠著仙君大人的關系提拔上來的？”嚴揚許是知道大限將至，惡狠狠地盯著唐易，“我跟著魔界做事，就是死也是光榮的！”

唐易懶得聽他多說，伸了個懶腰。

保持一個姿勢久了，真是有些乏力。

“既然是臥底，就交給無上堂處理吧。”

無上堂，對於仙界中人來說，是一個極為可怕的地方，對於魔界臥底，更是令人聞風喪膽。仙界的無上堂，魔界的鎖魂堂，這兩個，哪個都是有進無出，恍如魔窟！

“你卑鄙無恥！你把我送到無上堂，還不如一刀殺了我！你、唐易，你不就是臥底出身？你現在認為我無恥，你就光榮嗎？你才是仙界之恥！！……唔唔唔……”

饒是旁邊的仙兵立刻捂住了嚴揚嘴，還是沒來得及。

所有的人都噤聲，大氣都不敢喘。

臥底出身這件事，這前年來，隨著唐易積威越高，就越是沒有找死的敢在唐易面前提起。

唐易微微瞇眼。

這些年來，聽過太多對於她出身的羞辱。可是不論如何，其實說的都是事實。

她從來不曾辯解過。

對於外人來說，看到的永遠是她毫不變色、坦然處之的模樣，仿佛沒有心肝，只是無情的戰神而已。

那些自己喝到爛醉的夜晚，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受傷獨自處理傷口的夜晚，無人知曉，她也不會讓任何人看到。

已經過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太久了，久到形成了亙古存在的傷疤，說起來的時候只知道那裏有傷口，卻不會伸手揭開它。

有的時候，連自己想起來，都覺著過去了太久、太久。

唐易從巨石上輕盈地跳下來，一襲紅色裙擺隨風微動，是炙熱的顏色。

她站在那人的面前，居高臨下，而又神情微冷，火紅的裙擺與白到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是，我是臥底出身，那又怎麽樣呢？”

嚴揚被捂著嘴，怒視著唐易，眼珠都要凸出來了。

“你也是臥底不假，只是你的臥底技術太爛了，所以才會被抓到。自打你踏入臥底的那條路上開始，你就應該知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既然被抓到，就該願賭服輸。”

唐易微微一笑，極為淡漠，“既然你這麽了解我，自然也該知道，即便是我，輸了也只能認。”

“沒有人會對你網開一面，即便是我，也不行。”

這話讓嚴揚的身體緊繃起來。

願賭服輸，當一個臥底被揪出來之後，他就毫無利用價值，他們的作用，只在潛伏兩個字。只要他敗了，無論是怎麽敗的，就毫無理由，一塌塗地。

能在被抓到的時候死了才是解脫，而他沒料到戈星宇驟然出現，他竟然沒能及時自裁，竟然要落到無上堂手中。

他確實輸了，而他，剛才的行為，才是徹徹底底表示他輸不起。

而笑到最後，才是真正成功的臥底。

眼前的這位，雖然被稱為仙魔兩界最失敗的臥底，可是她也是仙魔兩界至今為止，最成功的臥底。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很肥了！鹿鹿努力把事情都交代了！

另外，最後點題了！

鹿鹿終於點題了！

寫了四十多萬字，終於點題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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