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巍峨重重的宮殿中, 厲滄隨跟厲茂邊走邊聊。

他拿著一串葡萄邊走邊吃，這是第一重魔境今天新呈上的頂級水果, 好吃極了。

“忙了好幾年, 總算是讓我消停一會兒了, 天天駐紮在邊境, 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噗的吐出葡萄籽。

厲茂皺眉看他, “不要亂吐葡萄籽。”

“整個魔界都是我們的，我為什麽不能吐葡萄籽？”厲滄隨不滿意了，“小九，睜大你的熊貓眼看看，這一路上的果樹啊，蔬菜苗啊, 都是我吐出來種子長出來的！”

厲茂看著宮道兩邊的植物：“……”

時值夏天，枝繁葉茂的葡萄架立在宮道旁，還有一些灼灼生長的果樹與蔬菜, 甚至還看到已經成熟的番茄, 他無語地嘆氣：“也就是五哥讓你這麽放肆了！”

五哥不但不管他，還允許他隨意鬧騰，這瞎吐出來的種子恣意生長，活生生把威嚴壯麗的魔宮宮道, 變成了植物園菜園子！

“我這還沒找小五要靈石呢！光這些菜園子省了多少膳食費啊！”

厲滄隨哼了一聲, 將最後一枚葡萄籽吐出來，又拿出來一把花生剝著吃。

小九懶得理他，直接往裏面走。

“餵, 小九，等等我啊！”

……

厲滄隨一路狂奔，這才趕上了小九。

到了宮廷深處的魔君殿外，大殿緊閉，兩個人就在外面等候召見。

厲滄隨這才收斂了些，他隨手擦了擦嘴角，“一年沒見了，你就這麽對哥哥的？”

小九哼了一聲，“魔君大人才是哥哥，你算是哪門子的哥哥。”

自打五年前，厲茂就對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老是找刺兒。

厲滄隨一氣，擡手就要打他。

殿門吱嘎一聲開了。

厲滄隨對著厲茂撇了撇嘴，直接往裏面走。

“東荒之野是幾千年前剛出現的大陸，前些年發現與深淵裂縫和仙界的九重天相連接，極為詭異，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查看？”

厲滄隨說起來正事的時候看上去還挺靠譜，九魔君撇了撇嘴，沒有打岔。

厲深沈思：“鎖魂堂匯報消息，說仙界那邊已經在討論派人前去，仙君大人很想讓大皇子前去，但是不知道為何，東方皎玉卻在紫霄殿拒絕了。”

“按理說確實有危險，據我們的消息，那裏基本上屬於沒有開辟的蠻境，十分兇險，便是我前去也沒有底兒……皎玉不會是怕死吧？”

這幾年，魔君大人聲名赫赫，鐵血手腕整治魔界，搜查仙界臥底，重整魔界各個方面，令無數的人戰栗害怕。

而五年前厲皎玉叛回仙界之後，被仙君大人昭告天下，他依舊采用皎玉這個名字，改姓為東方，世人稱之為大皇子，東方皎玉。

這幾年東方皎玉回歸仙界，可謂是風頭無兩。

他靈氣深厚，又有混沌碎片所化成的桃木錐，在仙後娘娘的支持下，很快就將靈景煥，也就是東方景煥排擠，如今在紫霄殿上，東方景煥勢頭大減，極為憋屈。

這次去東荒之野探險的事情，已經成為仙界與魔界的頭等大事，畢竟未知的才是兇險的，誰也不知道究竟會不會侵入到魔界或者仙界。

派人去最好還是仙界的頂級高手，而這件任務的兇險程度又不高，做出來功績很有可能再帶來一波名望，仙界仙君大人早就有意派東方皎玉前去，沒有想到竟然被他拒絕了。

東方皎玉這幾年來什麽任務都做，就是為了刷臉贏得支持，怎麽會拒絕仙君大人的要求？

“這事兒有些古怪，”厲深皺眉說，“他從來不做沒有打算的事情，我已經讓鎖魂堂再查一查仙界最近有什麽異樣的事情發生，現在還沒有消息。”

“不管他，他這個人心思多，反正我是猜不透。”碰到需要腦力的活兒厲滄隨才懶得想，他繼續說：“那你召我們倆前來，是派任務的吧？”

“不錯，”厲深看向厲滄隨，“這事兒我打算派你去。”

厲滄隨隨意地說，“行吧，很久沒有打架了，正好去活動活動。只要別讓我半夜到處去撿你就行！”

這幾年厲深老是喝的爛醉如泥，國師大人大發雷霆，他還得到處去撿人。

感覺到厲深看著自己的眸光一厲，厲滄隨訕笑著說，“我瞎說的！”

“切莫記住，謹慎要緊，碰到仙界的人……”厲深皺眉，“不管是東方皎玉還是東方景煥，暫時不要跟他們起沖突。”

這話倒是很少聽厲深這樣說，厲滄隨小眼睛一瞇，頓時就覺察出有事兒。

“小五，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嗎？”

厲深點了點頭，“我準備閉關，修煉焚天寂滅訣後半篇。”

這話一說，厲滄隨就沈默了，他擡眸看著厲深，欲言又止。

厲茂沒看到厲滄隨的神色，倒是一臉喜意：“聽國師大人說你準備了好幾年，如今終於決定修煉了！等五哥修煉成焚天寂滅訣，怕整個仙界魔界再也沒人是你的對手了！”

厲深目光沈沈，什麽都沒說。

而厲滄隨嘴唇顫抖。

半晌，擡頭死死盯著厲深，“你可要想明白，一旦修煉，就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眸中是一片空寂的荒原，厲深的聲音平靜無比，毫無一絲波動：“五年了……我等不到她了。況且，我也……該想明白了。”

……

厲深一襲黑衣，走在桃林的石板路上。

這裏依舊是當初的模樣，桃樹依舊活著，可是從唐易死後，被斬盡桃花的桃樹，卻再也沒有開出一瓣桃花。

仿佛他們也知道，唐易已經死了。

站在木橋上，厲深擡頭看著夜幕中的無盡黑暗。

一只皮毛光亮的黑兔從草叢裏蹦出來，哀哀地繞著厲深的腳邊打轉。

厲深垂眸，將它抱起在懷中。

五年前這黑兔不知道跑到哪裏，竟然被人割了兔舌，厲深撿它回來之後便悉心養著。這些年吃了不少靈丹補藥，黑兔子身上靈氣四溢，竟然有化形的預兆。

厲深喟嘆一聲，唐易已經走了，只有他。而烏龜走了，只有它。

他摸了摸黑兔的絨毛，將它放了下來，往魔君殿走去。

殿外重重把守，魔兵暗衛皆嚴陣以待，而殿內只有空落落的燭光。

殿中，無數的符咒與隱約的靈氣閃爍，正中央是一盞古樸的燈。

燈無芯，卻輕輕搖曳著，只有一團微小的、墨色的光。

這是魔界的先天法器，招魂燈。

這盞燈用他的精血燃燒，如今已經燃燒了整整五年，卻沒有招來她的半分魂魄。

五年了……

厲深坐在書桌前。

手中光芒一閃，焚天寂滅訣出現在他的掌中。

他輕輕將之展開，手指緩緩拂過上面的字跡。

早在五年前，他就該知道，唐易已經回不來了。

在唐易跳下深淵的時候，當初隨著青靈金烏草贈與他的那片魂魄，竟然也煙消雲散。

深淵裂縫，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其實，回來又怎樣呢？

她還是恨他入骨，只要他活著，她就會拼盡性命殺了他，盡管他費盡心機想要留下她，她也會如此狠絕地離開他。而他……

他恨她嗎？

他臉上痛苦之色閃過，驀然吐出一口鮮血，

他閉上眼睛，淚水濡濕了棱角分明的臉。

再次睜眼的時候，神情唯有倦怠，眸中一片寂滅。

沒有你，這個世界，與我何幹。

……

仙界。

紫霄殿外，各路官員都散盡了，東方景煥快步追上去，“大哥！”

皎玉微微頓住，覆而轉身含笑看他：“景煥，何事？”

“你為什麽拒絕了父君大人的命令？”東方景煥皺眉，“已經連續一年了，你總是不見蹤影，父君大人這次大發雷霆。”

自打一年前，東方皎玉就一改前幾年的勤奮模樣，時不時地拒絕仙君大人的差遣任務，這次這麽重大的事情，仙君大人本對東方皎玉寄予眾望，沒有想到竟然又被當場回絕了。

憤怒的仙君大人當場訓斥，讓大皇子好一陣沒臉。

皎玉一身風光霽月，笑容溫雅和善：“景煥，我知道你在關心我，只是我尚且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既然父君大人這次任命你去，你便好好歷練，漂漂亮亮的將事情辦好，這才能贏得眾人稱讚。”

這話說的滴水不露，皎玉的臉上又沒有什麽倪端，然而景煥又不是當初那個被他大哥忽悠的團團轉的傻楞子，他逼近皎玉一步，壓低聲音說：

“唐易的那一魄是不是你拿走的？”

皎玉微怔，“我只是奉命前去無上堂，這是仙君大人的意思，唐易的生死與我何幹？”

景煥皺著眉頭，總覺著哪裏不對，然而擡頭看著自家大哥的臉，卻怎麽也瞅不出來半分異樣。

他撓了撓頭發，“算了……我去就我去，你好好修煉吧！”

皎玉含笑點頭，聲音輕緩：“如此，好生保重，等你圓滿歸來。”

東方景煥看著皎玉轉身走了，他沒忍住，揚聲說：“你說，唐易真的死了嗎？”

皎玉剎那間頓住腳步，半晌：“自然。”

他邁步離開。

……

時光匆匆，又是五年過去。

東荒之野成為了仙界魔界的重中之重，五年的探索之後，發現那裏竟然是以前從未發現的第三地域，地勢多變，詭異多端，竟然能恰好連接魔界與仙界，這一下，就變成了仙界魔界必爭之地。

而一年後的傳聞，更是讓仙界魔界動容。

仙界魔界一共只有四片混沌碎片，一度以為只有那四片，然而現在卻隱約感覺到東荒之野竟然也有所感覺。

仙界與魔界都派出大量的人馬前去，想要比對方更快地找到，一時間大隊的人馬聚集在東荒之野，劍拔弩張。

……

人界，深山。

微風吹拂著碧綠的湖面，衣袍微微浮動，面如冠玉的英俊男子負手站在湖邊，看著天幕紙鶴飛遠，一點瑩瑩的光很快消失不見。

仙界那邊傳來消息，仙君大人嚴令他立即歸來，速速趕去東荒之野，否則嚴查不息！

他已經抗拒命令幾年了，仙君大人在給他下最後通牒。

他不得不離去。

日光溫柔地灑在他身上，他的眸光湛冷，散發著可怕的殺意。

頃刻，沙碩簌簌，有輕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皎玉的眸光微斂，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

他轉身，快步地迎上去。

來人是個身材瘦削的女子，女子身著一襲普通的粗布裙，卻生的眉眼精致，皮膚白皙，烏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明艷動人。

然而她手中卻拿著一根粗糙的木棍，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探著前方。眸子雖然生的好看，卻隱約有一絲呆滯與死板，竟然是個瞎子。

皎玉已然走到她面前，解下披風為她披上，擋住了薄寒。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女子的臉上便顯出幾分真實的笑意。

他將那只纖細白皙的手翻轉，掌心向上，輕輕地在她掌心寫字：“小沐，怎麽出來了？”

小沐笑了笑，抽回手，用手語打給他看：“安安睡著了，我就出來尋你。”

皎玉的心頭湧上一股柔軟，他伸手輕輕拂過她微亂的發絲，寫字：“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小沐的臉上都是疑惑，打手語：“不是說，不走了嗎？”

“商貿那邊催的急，如果不去怕是要傾家蕩產，就沒辦法養你和安安了。”皎玉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恍然與無奈，打手語：“那只好放你離開了。什麽時候回來？”

“還不確定，短則一月，長則半年，我會盡快趕回來。”

他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神色漸冷，東荒之野的事情要盡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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