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易說想去冰雪荒原, 厲深便帶她來了。

冰雪荒原如今建設的十分繁茂, 中央城池極為巍峨, 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在中央城池的鬧市中, 唐易披著黑袍，慢慢地走在人群裏。

厲深沈著臉，拉著唐易走在一邊。

她的腳上戴著噬骨鏈，只能走出一小步一小步的步子, 又重傷未愈, 走路極為緩慢，挑選攤位上的東西也慢悠悠的，非常磨性子, 厲深卻一絲表情也沒有, 慢吞吞陪著唐易逛鬧市。

“這個蘋果不錯，都買了。”唐易低頭挑選了半天蘋果，隨口說。

攤主高興極了，厲深眼睛都不眨, 直接付錢, 一揮手，直接將攤位都放進了儲物空間裏。

“這瓜子炒的一般般，”唐易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嘗了嘗，“不是很好吃。”

攤主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就聽到唐易說：“都要了。”

攤主一滯，一塊靈石便落了下來，下一秒攤位上的東西全被收起來了。

攤主看著兩個人慢慢悠悠地離開, 呆滯臉握著靈石，剛才掏靈石的男人，怎麽看上去這麽眼熟？

……

唐易走了一路買了一路，厲深什麽都沒說，全都買了放了起來。

耐性出乎意料的好。

唐易拿著糖葫蘆啃著，吃了一個就覺著酸，隨手扔給了厲深，“被老板騙了，他說甜，這也太酸了，市場需要整治一下！誠信經營。”

“嗯。”厲深看著手中的糖葫蘆，輕聲說，“回去我便提一提。”

唐易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厲深今天的樣子好生奇怪。

走在賣美食的巷子裏，太熱鬧了，一時間人群有些洶湧。

肩頭挨著肩頭，行進緩慢。

人多處，抓著她的那只手松開，轉而攬著她的肩膀。

唐易被攬入寬闊的懷中，身邊人群湧過，卻再也碰不到她分毫。

一步一步，兩個人從人潮中穿行。

唐易擡頭看厲深，只看到緊緊繃著的下巴。

這是這些天，她唯一能感覺到的溫柔。

她忽然鼻頭一酸。

……

兩個時辰過去了。

一聲輕微的咕嚕聲傳了過來，唐易有些尷尬地看向厲深。

自從靈丹被廢之後，她的身體需求越來越強烈，雖然吃了不少的零食，到了飯點就餓，比尋常人還不如。

厲深將她從鎖魂堂帶出來之後，雖然外傷用藥正在痊愈，可是被廢的靈丹卻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修行者一生只會結一次靈丹，即便是她僥幸活著，也再不可能使用一絲一毫的靈氣。

厲深抓著她的手，緩步往前走：“用膳。”

城中最大的酒樓有三層，兩人便坐在靠近街道的三層平臺上，視野開闊。

唐易用手撐著下巴，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

屋檐上是厚厚的積雪，而天際初晴，將遠處的風景襯得無比炫目。

她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日光，肌膚比雪還要白。

有光在微微閃爍，是露出的噬骨鏈反射出的光。

唐易覺察到，將手放下來，低頭用黑袍將噬骨鏈掩去了。

她低垂著頭，似是黯然，也不說話。

厲深看的眸中一痛，他緊了緊手指，想要說什麽。

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會給你打開的，別枉費心機。”

唐易擡頭，笑了，“別緊張，你現在這麽厲害，誰能從你眼皮子底下把我劫走？再說，我也只是仙界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不會有人來救我。”

厲深皺眉不說話。

唐易若有所思，厲深對她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份上了，示弱也不能打動他。

小二上了菜，都是唐易點的，滿滿一桌子。

她拿起來筷子便吃，厲深凝視她許久，這才夾起一筷子。

入口便皺眉：“怎麽這麽鹹？”

他招了招手，店老板點頭哈腰地過來，“真是對不住，現在都下午了，沒幾個人用膳，剛才廚子突然有事兒，這是徒弟給做的……我教訓過他好幾次，依舊不是多放鹽就是多放辣……這單免了，算是賠不是了。”

厲深和老板說過之後，扭頭就看到唐易還在低頭吃著。

他皺眉，“別吃了。”

唐易恍若未聞，繼續吃著。

厲深心頭起火，一下將她面前的餐碟拿開，唐易茫然地擡頭，“怎麽了？”

厲深眉頭一蹙，“菜鹹了，你沒吃出來嗎？”

唐易有些恍然，擱下筷子，看著店小二撤換餐碟。

她靠在一邊看著鬧市風景，拿出來一枚竹葉吹起來。

剛吹了剎那，厲深的手便伸過來，一把奪過去。

冷陰涔涔：“你想傳訊？”

唐易看著他半晌，“……我吹曲子還不行麽？你聽我吹了這麽多年，還怕我吹曲子？”

厲深皺眉盯著她半天，“不許吹，不許想逃，否則殺了你！”

唐易懶得理他，拿出剛買的竹片，做成了竹蜻蜓。

素白的手指夾住竹柄，兩手一挫，竹子便從樓上飛下去。

她目光湛湛，循著竹蜻蜓的軌跡而去。

下一秒，一道黑氣快速閃過，將竹蜻蜓從半空中掠回。

厲深的手中已然捏到了竹蜻蜓。

唐易愕然坐直身體，“你又幹嘛？總不至於連竹蜻蜓也能通敵吧？你那裏還有一堆，你怎麽不說跟你通敵啊！”

厲深看著手中的竹蜻蜓，兇厲地逼近唐易，“你以為我是威脅你嗎？你敢跑，我就真的殺了你！”

唐易氣得要死。

她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她站起身來，“不吃了！”

……

剛才墊了墊肚子，又覺著渴了。

厲深剛才跟了上來，一直沒說話。

她擡頭看了看路邊招牌，看到一間茶舍。

“我渴了。”

兩人坐在角落，店家上了一些吃食和茶水。

唐易拿起茶盞品了品茶，忽然聽到有人在高談論闊。

“唐易”兩個字瞬間沖進她的耳膜。

“仙界這下灰溜溜的退兵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們還以為能把我魔界一舉拿下，癡心妄想！”

“是啊！還折了一個唐易在鎖魂堂，不……不應該說唐易，應該說桃沐公主！”

“虧我還覺著唐大人真是世間最好的女人，現在看來，我還是得對自己知足，起碼我妻子不會一刀殺了我啊！”

“哎，當時我師父的大舅的孫子的侄子就在現場，聽說親眼目睹了那一幕！那桃沐公主啊，身著一襲紅色嫁衣，殺氣騰騰，直接就把劍捅在了魔君大人身上！”

“一劍之後還不夠，還把真魄給打散了！”

“那梼杌劍可是先天法器，聽說當時還是魔君大人費勁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擒得上古神獸梼杌煉制而成，這唐易竟然用這把劍殺了魔君大人。”

“這等毒婦還在眾人面前說了十個‘是’，直接承認當初來魔界是陰謀，騙魔君大人感情是陰謀，做了一堆一堆的壞事，真是不忍心再講下去。”

唐易的臉色慘白。

厲深神色冷淡，垂眸轉著指尖精致的茶盞。

漠然不語。

“不過你要說她真的無情無義，也不是，她還是用自己換了仙界的人……她可曾經是鎖魂堂副堂主，這下落在鎖魂堂手中，聽說被折磨的很慘。”

“怕是有情有義都給了仙界，無情無義都給了魔君大人。那時候只知道魔君大人被斬殺，後來才聽說國師大人封鎖了消息，魔君大人一直躺在冰棺裏，慘得很。”

“要是當時魔君大人有知覺，怕是恨不得從剛認識她就殺了吧！”

中間討論的熱火朝天，還有更多人加入進去，而角落裏，卻恍如寒冰。

厲深臉色冷的可怕，英俊的眉眼間全是森冷的殺意。

“走吧，厲深……”

她祈求地看著他。

厲深似笑非笑，“你敢做，卻不敢聽麽？”

唐易心頭一滯，眼圈發紅。

……

“這些事情魔界都快說爛了，你們聽說沒，唐易的武力值其實才是魔界頂尖的！”

到底是魔界，崇尚武力，說起來修煉都有了精神。

“怎麽可能？那桃沐不是一直是二流魔修麽，這幾十年來都是掛的文職，就前幾年才調任到鎖魂堂。”

“看，又是被她騙了的！當日在登基大典，國師大人最強大的殺招綠葉小世界都沒能殺了她，你以為是等閑之輩麽？怕是能排進魔界前三！”

眾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氣。

“是啊！”

“這位兄臺角度清奇，我之前一直在八卦他們的感情生活，沒想到武力值這個問題啊！”

那人得意洋洋：“還不是她當仙界臥底這幾十年隱藏的好？她一個女人，又這麽能幹，一手創建新魔界，誰也沒想到竟然是個仙界臥底。隱藏了武力值，幹起壞事也方便啊！”

“聽說前些年排查仙界臥底的時候，楞是沒往唐易身上想，她簡直就是那個最不可能的人。”

“就是當初查到溫茂將軍的時候，大家寧願相信溫茂將軍是臥底，也不願相信唐易是臥底，這才被她騙了過去，從而才有了後面的事情。”

“這可是一朵食人霸王花啊！”

有人問：“魔界高手眾多，憑什麽她就能成為屈指可數的高手？”

“還是跟她的身世有關系。”

“要不是已經把唐易殺了，她的天賦肯定很厲害。你想想啊，她父母可是仙界的戰神！那血脈能不強大嗎？”

“可惜，她潛入魔界當臥底之後，只能成為魔修。”

眾所周知，仙界的功法與魔界的功法完全不同，仙界之人無法修行魔界功法，魔界之人也無法修行仙界之法。當初叛變魔界的三魔君厲皎玉……或者說現在的東方皎玉，便是這樣的情況。

在之前的二十年中，他被稱為廢人，根本無法在魔修之路上寸進。

而在他密謀叛出魔界的時候，修行了仙界功法，在魔君即位大典上一鳴驚人，無人能敵。

仙界仙君之子，甚至是唯一正統的血脈，果然名不虛傳。

那唐易身為仙界戰神焚焰仙君與水雲仙君之女，從小就天賦驚人，若是不出變故，怕是在仙界也是屈指可數，甚至，還會繼任仙界的戰神之名。

“可惜了……那年的仙魔大戰，我也參加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五魔君用混沌斧將焚焰仙君與水雲仙君親手殺死。造化弄人啊！”

唐易的指尖有些發抖。

她控制不了，“啪”的一聲，茶盞掉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片。

這邊的聲音吸引了中央的人註意，有人扭過頭來，就看到穿著黑衣的男子與一個黑袍人坐在一起。

而那黑袍人戴著面紗，看不出來面容。

……那坐在旁邊的冷厲男子氣質卓然，看上去好生熟悉。

那人也沒多想，扭頭繼續說：“其實我還挺佩服唐大人的，這些年來對魔界功勞有目共睹，要是沒有唐大人，我魔界怕還是要許久才能追趕上仙界。”

眾人面面相覷，這倒是真的……

唐易對於魔界的貢獻誰也抹殺不了，只是現在魔界中人對她喊打喊殺，沒人敢提這件事。

“說起來，只身潛入魔界當臥底，也算是報了父母之仇。”

“魔君大人殺了焚焰仙君與水雲仙君，這桃沐公主騙了魔君大人還殺了他，魔君大人覆生之後又殺了桃沐……算下來竟然是一筆糊塗賬！”

“糊塗什麽啊，一筆一筆都在記著呢，魔君大人怎麽英明神武，被一個女人給騙了，聽說這桃沐死之前，被魔君大人好生折磨，那叫一個慘呦……”

唐易霍然站起身來，便慢慢走向門外。

行走時的鎖鏈碰撞聲打斷了茶館裏的高談論闊，有人疑惑地看去，只看到一身黑袍。

魔界奇人逸聞太多了，身上帶著鎖鏈倒也不是什麽難見的事情，倒也沒在意。

頃刻那淩厲到耀眼的男子站起身來，追了出去。

說的口幹舌燥的男子撓了撓頭，總覺著十分熟悉。

唐易不知道自己往哪裏去。

她走了半天，鎖鏈叮叮作響，頃刻她耳邊一片空寂，便什麽也聽不到了。

眼前的畫面在模糊，腦海裏一陣一陣的疼痛。

等她恢覆過來，這才發現自己走到了一處寬敞的街道。

她的耳邊終於聽到了孩童笑鬧聲，重抵凡世。

厲深跟在她身後五步遠，看到她回頭，只是冷冷地對視。

一個小球從半空中，砸在唐易的腳邊。

她微微一頓，擡頭看去。

只見一個魔界小男孩飛在半空中，笑嘻嘻地說：“傳過來！傳過來！”

他們在玩兒球。

唐易蹲下身，將魔球撿起來。

她遲疑了一瞬，距離太遠了，沒有靈氣根本無法傳球到天幕。

正要交給厲深，身後傳來巨大的撞擊，一個小胖孩一把將唐易手中的魔球搶走了，唐易的身體恍如薄紙片，眨眼間就被推倒在地。

小胖孩“嗖”的一下飛到了半空中，他愕然轉身看向唐易，“一點靈氣都沒有，竟然是一個廢物！”

伏在地上的身體一顫，唐易咬唇，擡頭看向空中哈哈大笑的小胖孩。

在魔界，尋常的魔界子民都會有淺易的修行，區別只是誰更強大而已。魔界崇尚武力，迷信絕對的強大，這種毫無靈氣的，便被稱為廢物。

那小胖孩手中把玩著魔球，嗤笑說：“這種廢物還想碰我的魔球？”

唐易艱難地撐起身體，看向自己的掌心。

剛才手掌蹭到了地面上，沒有靈氣護體，小小的擦碰便蹭破了皮，露出猙獰的紅色血肉。

“天啊推了一下竟然流血了，為什麽還能在魔界活下去？這簡直是魔界的恥辱！”

她眼眶發酸，匆忙垂頭，想要站起身來。

從她出生，她的天賦驚人，被仙君大人認為是未來戰神的接班人，認為義女。

她的靈氣驚人，從小就耀武揚威，打遍仙界，是仙界公認的未來強者。

她在仙界尊崇高貴，即使年紀小，也是人人羨慕的強者。因為他們都知道，她會是仙界最強大的人之一。

後來……她到了魔界。她開始修煉魔界功法，僅僅二十年，便成為魔界一等一的高手。

在被魔宮反對的艱辛路上，她靠著一把劍，生生的將他們打怕了，得了“瘋兔子”的名號。

她這一生，本該優越眾人，本該自身強大，本該肆意妄為。

然而，她現在，是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唐易忽然間，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心頭湧起巨大的悲鏘。

她憎恨軟弱，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有陰影籠罩在她的上方。

冰涼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指尖輕輕捏著她的下巴，頃刻便被淚水濡濕。

厲深隱約傳來一聲喟嘆。

他微蹲下身，結實有力的手臂從她的腿彎處穿過，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他反手一道強大的黑氣，直接將大放厥詞的小孩劈了下去。

他抱著唐易，大踏步離開這裏。

耳後還是孩童的叫罵聲，話語裏是冷冰冰的現實，唐易再也忍不住，她的手指輕輕拽著厲深的衣領，埋頭在他的胸膛中。

“答應我一件事情好麽？”

厲深皺著眉頭。

唐易沒等他說話，“不要千刀萬剮了，也不要刀削面，太疼了。”

“你給我個痛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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