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血裏有風，註定要漂泊流浪。

十二起初對漂泊和流浪是沒什麽感覺的。她在自家的窩裏窩了十八年，就連大學也沒有出省，現在機緣湊巧出國留個學，還沒體會到什麽漂泊的滋味，就發現自己身邊其實很多亞洲人乃至中國人。走在路上飄進耳朵裏的偶爾就會有一兩句吐槽功課的中文，讓她在習以為常的孤獨之外偶爾能嘗一回奇異的歸屬感。

Li就不同了。

他從十二歲開始就不在家了，準確地說，是不在國內。

起初是在新加坡讀的初中，他媽媽陪了他兩年，看他習慣了新加坡的生活就自個兒回國去了。從那以後，高中，本科，讀研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做的決定。彼時十八歲的他還是一根剛長出來的嫩蔥似的懵懵懂懂，只是因為心裏一句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下的“看看這個世界”，就孤身一人來到了這個太平洋彼岸的國度。

剛下飛機的那天，他一人拎著兩個28寸的行李箱，背上背著一個磨破了半根帶子的大旅行包。人流來來往往。握手的男人們，擁抱的女人們，離別的哀愁和重逢的歡喜，嘈雜在這一方小小的門廳裏。

他擡起頭，蔚藍的天空熟悉又陌生，強烈的陽光刺得他止不住流淚。

“那是我第一次想家。” Li喝了一口啤酒，皺了皺眉，評價道，“不好喝。”

“你逢年過節的時候都不想家嗎？” 十二好奇道。

她出國還不到兩年。去年的中秋節，家裏的陽臺看不見月亮，她就一個人抱著一盒甜到發膩的奧利奧坐在小區公共泳池邊的躺椅上看了半夜的月亮。

手邊的茶從發燙喝到冰冷，四處而起的夜風混著泳池的水汽讓她直哆嗦。

最後，十二拍了一張黃膩膩的月亮照片，配上文字：中秋快樂。

Li 搖搖頭：“沒什麽感覺，我都三年沒回家過年了。”

“那你父母呢？他們不會叫你回家嗎？”

“不會。” Li 聳肩道，“平常打個電話就好了。”

他訴說著自己從小漂泊的經歷甚至不帶什麽感情，仿佛那是一段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

“……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有點吧。” 他思考了一會，補充道。

大二的時候，Li還沒有考駕照。那一次，他電腦壞了，其他都不打緊，只是電腦裏存著的筆記，作業和報告都得想辦法弄出來。

維修的地方，好巧不巧，離他租的房子遠得很。沒有辦法，他只能試著聯系了有車的美國同學順道帶他去。求人手短，等他們出發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

“我認識那個地方，晚上還會開門營業的。” 美國同學安慰道。

那美國人是個高大強壯的男生，一頭暗金色的頭發用發膠固定成往後梳的形狀，身上一件緊身的T恤貼著發達的肌肉，襯得Li愈發得乖巧瘦弱。

“好，謝謝你。” Li 抱著電腦坐在副駕上，望著窗外的夜。

“我朋友住在附近，我去和他們玩一會兒，你這邊完事了給我發消息。” 美國人把車停到停車場上，讓Li 下了車，自己一轟油門就走了。

冬日的夜很涼，從車上帶下來的暖氣片刻就散得一幹二凈。Li 看著腳上的人字拖，暗罵了自己一句傻X。

“事實證明，美國人是不會在大晚上還開著店修電腦的。” Li 摸著自己的下巴，無奈地總結道。

“那後來呢？” 十二說，“你打電話讓那美國人接你了沒？”

Li 點點頭：“我到了之後發現沒開門，立馬就發了短信。但是他半天都沒回，我又打了電話，他也沒接。”

“估計是玩嗨了沒看到吧。” 十二十分同情。

“估計是吧。” Li 說道，“他快十二點才回來，說是沒看手機。道了歉，也就算了。畢竟是人家幫你，你也不能說啥，對吧。”

他看著天花板，啜了一口啤酒，又說：“其實也沒什麽，不就水一會兒手機的事……就是中間來了幾個流浪漢，有點麻煩。”

十二楞住了。

這邊的流浪漢她一直都是繞著走的。她從學長學姐還有長住這裏的國人那裏聽說了不少勸誡，全都是讓她遠離那些流浪漢，甚至不要流露一點同情，直接無視就好。好心有時候並不能換來好報，獨自出門在外，安全是第一要緊的事。十二膽子小，一直都很註意這些。

“後來呢？”

Li 看著十二擰成一團的眉頭，楞了一會然後突然笑了：“後來我就買車了。”

十二打斷道：“我是說流浪漢。沒出事吧？”

“你說呢？” Li挑眉，很明顯不想敘述這個過程，就打了個哈哈，“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十二：“……”

眼前這個少年笑得肆意，眼睛裏卻莫名地籠著一層淡淡的冷淡。

十二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沒辦法想象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獨自在異國他鄉的暗夜裏遭遇一群流浪漢會發生什麽事，只得含糊道：“哦……也是。現在沒事就好。”

Li 放下空罐子，收回視線，看了看時間，氣勢慷慨地說道：“走吧，看在你借我抄作業的份上，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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