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好長……

這裏是天界嗎，為什麽會有夜？這是哪裏？

我掙紮著起身，眼前一片漆黑，為什麽連一盞燈也沒有？

“吱呀！”的一聲門被推開，我轉頭看向聲音處，門外也是一片漆黑，連星光都不見半點。

擦擦的腳步聲向我走近，那人好像來到我身邊站定，我感覺到他的手向我額頭伸來。

我偏了偏頭，“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你知道玄囂在哪裏嗎？”那人並不回話，我探到了他的手，死死的捏住了他的手腕，“你快告訴我！玄囂在哪裏？”

那人沈默片刻，終是嘆了一口氣，對我道：“這裏是清煙殿，你傷還沒好，先把藥喝了。”

一只藥碗挨到了我唇邊，“我不喝，你走開。”我擡手去推，那人卻靈巧的避開。

我覺察到那人擡著藥碗又向我靠近，我戒備的往旁邊挪了挪。

“老頭子，你在給她餵什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朝聲音處看去，還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我急切的想要向他爬去，突然手下一空，整個人就朝床下栽去，“鳳鳴，鳳……啊！”

一個柔軟的懷抱接住了我，鳳鳴輕輕的拍著我的背，柔聲道：“別怕，別怕，沒事了，我在，我在。”

“你嘴上說的要好好照顧她，你這是好好照嗎？她差點摔了。”鳳鳴突然兇巴巴的對那人道。

那人語氣冷冷的：“我餵她吃藥，是你進來，讓她著急。”

鳳鳴的語氣很是尖銳刻薄，“你那樣子是餵藥嗎？怎麽看都像是餵□□，把藥給我。”

鳳鳴接過了藥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嗯，不是□□。”

他把碗湊到我嘴邊，“乖，小妖，把藥喝了。”

此時此刻，我能相信的就只有鳳鳴，我聽話的喝下了藥，明明藥味很濃，卻一點都不苦。

鳳鳴將我抱回床上躺好，又仔仔細細幫我蓋好錦被。

我扯著他的袖子，問道：“鳳鳴，玄囂呢？玄囂在哪兒？”

鳳鳴不語，只是不停的給我掖著被角。

我不依不饒的搖晃著他的手臂，“你說話啊！玄囂在哪兒？”

他遲疑了片刻，支支吾吾的道：“他……他，他大概……大概去雲游了。”

“他是不是生我氣了，他會回來的，對不對？”

我看不見鳳鳴的表情，也能想到他此刻一定很為難，他輕聲安慰我，說出來的話卻是我聽來都覺得他很不自信，“他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不，不，他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嗚嗚……鳳鳴，帶我去冥界，快帶我去冥界。”我大聲的哭喊著，眼中一熱，我擡手抹去眼角流出的黏膩。

鳳鳴慌張的抓住我正在抹淚的手，“兮姀，別哭了，你的眼睛，眼睛已經……”鳳鳴不忍再繼續說下去，沈默了片刻，他抱著我，只一個勁的說道：“我帶你去冥界，我這就帶你去冥界。”

鳳鳴抱起我，就要走，卻被那人攔下，“她傷勢未愈，不宜離開。”

鳳鳴停下了腳步，似在猶豫。

我才想起這房中還有一人，我迎著他的方向，一字一頓的道：“我要去找玄囂。”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我，無奈與惜痛都化作無聲的漠然，他轉身，大步離開。

天帝，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你，也如我。

玄囂沒有灰飛煙滅，他定是到了冥界往生，我滿懷希望來到了冥界，期待著能一到冥界就能找到他，然而這世間的事總不在你的想象之中，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當我到達冥界時，一股不尋常的氣息在冥府的上空彌漫，枉死的冤魂在冥府游蕩，竟沒有一個是陽壽盡的。

“怎麽回事，冥界怎麽會突然來了這麽多冤魂？”我問道。

鳳鳴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淡淡的的道：“沒什麽。我們去哪兒找玄囂？”

“先去找我爹，他在……”我凝神感知，“他在忘川邊。”

忘川河邊，總是開著一株株鮮紅的曼珠沙華，花開葉落，花葉永不相見，我的養父夏滕淵，此刻就站在忘川河邊，用他那看破一切的悲憫眼神靜靜的註視著表面波瀾不驚的河面，他，是冥界的王。

“爹，玄囂的魂魄有沒有到冥界來？”鳳鳴將我放下，還沒站定我就急切的問道。

“他已灰飛煙滅，不會再有輪回。”爹的語聲沈穩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早就預料到是這個結果了，可我不甘心，還抱有一絲的希望，哪怕是只有一縷魂魄，我都會去找，去等，我知道這很渺茫，死在斬天劍下的神仙，還沒有誰再聚魂歸來過，可斬天劍並沒有解開封印，或許他的魂魄就在這世間飄散著，等待重新聚集的那一天。

爹的話無疑將我最後的一點希望擊得粉碎，而在這裏，我也沒有感知到玄囂的魂魄，我只是在騙我自己罷了，玄囂死了，他是被我親手殺死的，灰飛煙滅。

帶著滿身的疲憊回到了清煙殿。喝下天帝送來的藥，我枕著鳳鳴的手掌慢慢閉上了眼。

一股股酸楚漫上心口，我翻過了身，用錦被捂住了臉，無聲的嗚咽，黏膩的液體從眼角流出，滑過鼻端，泛起一股腥味，我胡亂的用手抹去。

我的眼睛已經瞎了，現在流出來的不是淚，而是血。我不記得我躺著銀河裏哭了多久，漫天的大雨模糊了視線，在黑暗將我吞噬之前，我看到天界被大片大片的血紅浸染，紅得那樣詭異奪目。

鳳鳴輕聲道：“你好好休息，我在這陪著你，別怕。”

過了片刻，鳳鳴大概以為我已睡著了，才輕聲離開床榻，我聽到他和天帝出了門，眼睛看不見了，聽覺倒是變得很好了，我仔細留意著他們的動靜，他們只走到了門口，開始低聲的交談。

我聽見鳳鳴打開了一個木盒，道：“找到了，這東西能代替眼睛嗎？”

“只是暫時的，她的眼睛我會拿到北極心去養著。”

“什麽時候能養好？”

“少則幾百年，多則幾萬年，也或許……只能看天意了！”天帝嘆息一聲，語氣中不乏無奈與愧疚。

“哼！”只聽鳳鳴冷哼一聲，語氣頗為不善的道：“你不就是天嗎？”

“你還在怪我當年的選擇？”

“我怎麽敢！”鳳鳴冷冷的拋出一句，轉身進了屋，天帝沒有跟進來，他將門關上，來到我床邊坐下，一遍又一遍的順著我的發。

我在他細膩的安撫中漸漸平靜下來，可是無法入睡。

斬天劍刺入玄囂胸膛的那一幕不斷的在我腦海中回放，每一次看到他最後的那抹笑容，心就痛得無法呼吸，我拼命的忍住，不敢讓鳳鳴覺察到，而他只是裝作不知。

眼睛看不見後我的世界就變成了一片黑暗，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不知又過了幾日，一陣涼風輕輕吹拂，我聞到了一絲露珠的芬芳，原來已到清晨。

這天，天帝用虹玉替我換了一雙眼睛，而我那雙哭壞的眼睛被送去了北極心溫養。

我緩緩的睜開眼，讓一絲光慢慢的照進眼中，虹玉的眼睛只能讓我看見模糊的影像，如今對於我也足夠了。

天帝去了北極心，鳳鳴則留下來陪著我，多數時候，我們只是坐在殿前的石階上，望著太陽升起，又落下，然後星星掛滿整個夜空。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我們很有默契的在無言中過著一天又一天。

天帝回來那天給了我一個東西，蔔靈珠。

“那頭靈狐給你的。”

這顆蔔靈珠是姈姜送給我的，他告訴過我，這蔔靈珠能尋找魂魄，我一直把它掛在床帳中當作裝飾，從沒想過，真會有那麽一天需要用到它。

我輕念了一個訣，一直閃爍著紅色光芒的蔔靈珠通體變成了藍色，我將它掛在清煙殿的正中央，等待著它再次變回紅色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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