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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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潤透亮的一滴露珠蘊含著花蕊的芬芳緩緩滴下,迅速的滲入泥土,摻雜著一絲淡黃色的紅色地面被潤濕,一圈圈的變成了暗沈的深紅土壤,突然泥土松松散散的動了起來,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透過被潤濕的地面,我看到地下有一顆晶瑩的種子,伴隨著心臟一同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會發出一道如流螢般的光,漸漸的,在種子的頂端冒出了兩片尖嫩的綠芽,綠茵透徹,閃耀著生命的光輝,綠芽在流螢光的環繞中不斷的生長,破開了土壤的表面,嫩芽舒張開來,兩片嫩葉上呈現出清晰的脈絡,一股股生的氣息在其間流動。

這葉片竟然是生長在我的心尖上。

葉片在緩慢的生長著,激發出一圈圈無形的波紋直沖我的虛元,受到這波紋的沖擊,我的虛元之中逸出了幾縷細線,朝著嫩葉飛去,被兩片嫩葉迅速捕獲,化為養料沿著脈絡流向了根須,綠色的葉片蕩然激起一道光輝,隨即綠色消散,葉片變得透明似水晶,兩片葉片旋轉著,還在不斷吸收著我虛元之中逸出的細線。

那些細線仿佛是我的記憶,又仿佛是我記憶的封層,它一絲一絲的逸出,在我的虛元深處打開了一道窄門,透過那道門,我看到了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走了?”我問坐在床沿背對著我的姈姜。

聞言,姈姜微微一顫,只一瞬就穩住了身形,他沒回頭,只淡淡的道:“嗯,走了。”

“大哥和二哥沒為難他?”

“沒有。”這一句幾乎微不可聞,他端過一碗藥來,“吃藥吧!”

我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漾上心頭,“這藥是哪兒來的?”

赴蠱萬世壽宴之時,大哥曾去小華山采萆荔,卻發現漫山的萆荔都被采盡,只能等到來年。

而我所剩餘的萆荔都被制成了藥丸,這一碗卻是用新鮮的萆荔熬制的。

姈姜的眼神幾經變換,最後化為無言的沈默,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他留下的。”

恍若一盆涼水澆下,透徹心扉。

原來是我,原來是我……他去妖界采藥,原來是為我去采萆荔,他說他心愛的女子忘記了他,原來真的是我忘記了他,他心愛的女子原來是我。

我捧著藥碗,淚水簌簌的落下,虛元中不斷逸出的細線被那透明的葉片一絲一絲的吸收,記憶的封層被揭開大片。

我看到清煙殿的天井之中,那架秋千上,一個俊朗的少年懷抱一個嬰孩,向那蔚藍無暇的天空高高蕩去,他們的目光始終交接在一起,少年低下頭去在嬰孩額頭輕輕印上一吻,引得嬰孩發出一陣鶯鶯的笑聲,嬰孩粉嫩的小手緊緊抓住少年的衣襟,半刻也不肯松開。

那些幼時的過往如雲煙飄過我眼前,我為什麽會忘了他?明明我一出生就認識他的。

我猛然擡頭,直直看向姈姜,“姈姜,他叫玄囂,對不對?”

“我和他是認識的,對不對?”

“你們都知道,卻都瞞著我,對不對?”

面對我一句比一句強烈的質問,姈姜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不可能,你怎麽會……怎麽會記起!”他的語聲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卻只是一瞬間,他就平靜了下來,神色如常,仿佛剛才的一切沒有發生過,他搖頭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喃喃的重覆他的話。

姈姜目光閃躲,透著一絲的不忍別過臉去,不再看我。

我憤然躍過姈姜跑出了寢殿,你們不知道,我就去問他。

姈姜也不阻我,任由我出了寢殿,才在我身後突然道:“別去,你不會想知道。”

我木然停在了原地,心尖上葉片的中央結出一個花骨朵,在記憶封層細線的滋養下緩緩綻放。

我終於知道我為何會忘了他,在我心尖上生長出的乃是幻生花,幻生花,生長在極北冰寒之地,花若琉璃,透亮無暇,能重塑記憶,讓人忘記一切過往。

然而此刻,幻生花吸取了我記憶的封層,讓我將遺忘的那些與玄囂相關的記憶一點一點的記起,那些美好的往事一幕幕重新呈現在眼前,讓我應接不暇。

我看見春日的驕陽下,渾身濕漉漉的少年氣得臉色煞白……在那一帳鵝黃色簾幕下,少年別過微微泛紅的臉……泉水的映照下,男子在說出自己的心意被回絕後,眼中的失落與堅定……

擡眼,姈姜站在我面前,我越過他向前走去,錯身的瞬間,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欲言又止,我甩開他的手,不顧他的反對,毅然去往了天宮。

我早已不記得他住在哪個宮殿,只好尋著他的氣息一間間宮室的尋找。然而,上天是想給我希望還是要我死心呢?

我只尋了三座宮殿,就來到了宸佑宮,他的氣息在這座宮殿裏流淌著,我輕輕的靠近正殿,窗扉半掩,透過窗戶,我看到他虛弱的躺在床上,而這時,一只纖細瑩白的手溫柔的按上了他的額頭,我輕側身朝裏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女子坐在床邊。

起先,我以為是他的侍女,可那女子看他的眼神中分明有著濃濃的情意。

玄囂的手動了動,似乎就要醒來,他的唇輕輕囁嚅著在說著什麽,眉頭緊皺,神色有些焦急,那女子見狀,急忙握住了他的手,輕聲在他耳旁細語,玄囂聽著她的話語,慢慢平靜了下來,卻仍然緊緊的握著那女子的手。

雙手不由自主的攀扶上窗沿,朝裏張望,心中泛起一陣酸澀,那女子手拿一塊青色的絲帕,輕輕的拭著玄囂額頭上的汗珠,每一下,都是那麽輕柔,生怕吵醒熟睡的他,看著他們之間的濃情蜜意,酸澀如一根根尖銳的針刺在我的心上,刺得酸酸得疼。

那個女子是誰?他心愛的女子不是我嗎?如此這般又是為何?

不要……我不想看到……

我顫抖著轉身,衣袖不小心被帶起,在窗楞上劃開了一個口子,“刺啦”的一聲響,屋內,那女子聽見動靜,起身向窗外看來,我立即轉身,離開了宸佑宮。

我頹然的往回走,腦海中不斷的浮現出那女子深情的面容,我是來做什麽的?我已經忘記了,在看到那個青衣女子時,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了。

突然,一聲劍吟刺破上空,那個青衣女子已然追了出來,執一柄利劍向我刺來,我揮袖擋開,不及喘息,又是一劍橫刺而來,青衣女子雙手各執一劍,強烈的攻勢令我有些招架不住,不知她與我有何仇怨,招招刺向要害。

我一個轉身,堪堪避開一劍,另一劍卻從我躲避的方向刺來,我再無退路,眼看這一劍就要從我胸腹穿過,“叮”的一聲,一粒石子打中劍身,石子帶來的強大的勁力使劍身向內拍去,直直打中了青衣女子的腹部。

我立刻脫離了她的攻擊範圍,身後,是姈姜,他揮舞著龍骨銀鞭將她重重圍住,她被困在了原地,掙脫不出,銀鞭上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火。

青衣女子不甘怨恨的目光穿過層層火焰,投向了我,只覺她的目光比四周的火焰還要灼熱。

我忽然記起那年在玉山上她也曾用這樣強烈的目光註視我,她是三青,那個喜歡玄囂又嫉妒怨恨我的三青,在她看來,我們之間確實仇深似海。

“妖女,你怎麽忍心下如此重手!”她憤憤道,我的身影在她的眼中被團團火焰灼燒。

“放肆。”姈姜一聲怒呵,銀鞭中的火焰竄起了一丈多高,將三青的身形完全的遮住。

火舌扭曲著向她舔去,頓時青色的衣衫就被灼燒出一個個窟窿,她強自忍受著三味真火的炙烤,我一時不忍,便讓姈姜將銀鞭收回,失去銀鞭束縛的三青跌倒在地,但她依舊顫抖著挺直了脊背。

她的眼眸被炙烤得通紅,她嘶啞的叫喊著,似要用聲音將我淩遲,“他為了替你受刑,廢去了數萬年的修為,才會抵擋不了受了重傷,你為什麽沒有死在瑤臺下,為什麽?”

她的呼喊一聲似一聲的淩厲,瑤臺二字更是如針般刺向我的耳廓,一擊又一擊,直到記憶的封層轟然散開,化作無數的細線湧向幻生花,隨著莖葉的脈絡流向花瓣,花越開越盛,閃爍著七彩流螢的光。

記憶的碎片就像受到了磁石的吸引快速的凝聚在一起,拼出了一張完整的畫面。

心間一陣刺痛襲來,幻生花光華大盛,我強忍住痛楚猛然轉身,姈姜說得對,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姈姜,我們走!”

回到魔宮,我重重的一揮袖,寢殿的門“嘭”的關上,霎時間,全身的力氣仿佛都已散盡,我向著床榻跑去,卻在半路跌坐在地上。

黑暗中,幻生花發出的光越發的灼人眼目,光芒中那幅記憶的畫卷在我眼前來回的盤旋,揮之不去,一幕一幕是那樣的刻骨銘心,又是那樣的痛徹心扉。

酸澀之意充滿了鼻腔,眼瞼中蘊起厚厚的一層水霧,我一遍一遍的告誡自己,不許哭,不許哭,眼淚就是嘩嘩的流個不停。

我曾經那麽愛你,而你也只是為了盤古石,多麽可笑,我竟與母親有著同樣的命運。

為什麽我沒有死在瑤臺之下?

為什麽我忘了你,還要愛上你?

為什麽我要記起你?

魔界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淋透了我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對之後寫的不太滿意,就沒有更新,從七月開始又到八月,周末開始有加班,都沒有好好靜下心來寫,九月份搬家,又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才把東西收拾整理好,可就在這個繁忙的九月,我把這個故事寫完了,經過一次修改和調整,總體還是很滿意的,之後會每天一更,希望朋友們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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