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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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一圈一圈的石階盤旋而上,頂端是一道石門,推開,偌大的一片園林,花紅柳綠的景致躍然眼前。

關押我的地方竟然就是園林中心的假山內,一株繁盛的藤蔓植物如一件綠色的長袍從山頂披下,正好遮住了石門,任誰也不會想到這藤蔓背後另有乾坤,假山的前面有一條一丈寬的小河,河道蜿蜒曲折,遠遠看去,兩頭卻是斷流的,我猜想這河水有一端定是通向雲海的。

天後的華懿宮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我一路無阻的出了華懿宮,卻在宮門口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侍女,她拿著一個包袱,扒著金碧輝煌的宮門向外張望。

我上前拍了拍她,並不是我想暴露自己,實在是不知從華懿宮去南天門的路該怎麽走。

那侍女被我一拍,嚇得丟了手裏的包袱,再一回頭看了我,又嚇得臉色慘白,癱倒在地,張牙舞爪的道:“不,不,不要抓我,我修為低,吃了我不會增長多少功力的。”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血跡,摸了摸臉上的一道道血痕,確實很駭人,“我不吃你。”

她呆呆的看了我一會兒,猛然想起了什麽恍然道:“你是那個犯了宮規被關押的仙侍?”

犯了宮規!果然是個好借口,“是。”我答道。

“那你怎麽出來了?”

“天後罰我下界,我就是來問問你,去南天門怎麽走?”我順口謅道,她曾因一盆花罰杜蘅仙子下界,想來把看不順眼的女仙罰下界,是她慣使的手段。

侍女果然不再多問,“你別去南天門,那裏現在亂著呢!你可以走東天門。”

“東天門是天帝禦道……”我話才說了一半,就被她打斷,“誰還管那些規矩,魔族來勢洶洶,這幾日魔族趁亂來虜去不少人修煉魔功,我聽說他們直接就能把人吸幹,好可怕的,華懿宮都被虜去了好幾個,大家躲的躲,逃的逃,只剩下我一個了,我正準備要去我師祖南極仙翁處避避。”

魔族何曾有過將人吸幹的修煉之法,倒是聽聞前妖王蠱蒼天創過一種邪功,就是靠吸人精氣來提升自己的功力。若是我猜想的不錯,此次攻打天界的並沒有魔族。

“三殿下不是領兵前去迎戰了嗎?”

“三殿下受了傷,才令魔族有了可乘之機。”

玄囂受傷了!空蕩蕩的心突然像是被塞滿了,失望、擔憂、惆悵,種種情緒絞在一起,如一潭死水,沈甸甸的翻不起一絲波瀾。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你現在,這樣,”她斟酌著,似是不知該怎樣用詞,“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了。”我對她輕輕一笑,不知道這個笑容會不會又嚇著她,“我要去南天門。”

我要去找玄囂,想知道他是不是對我虛情假意,想問問他是不是只是為了得到盤古石。

她看了看四周,湊近我,小聲的在我耳邊道:“等你下界回來,想個法子別再來天宮當值了,天後其實看不慣仙侍長得漂亮,好多漂亮的女仙都被她罰下界去了,慘死的更是不計其數,你若是沒有去處,可以到南極仙翁處來尋我,師祖他老人家會收留你的。”

想我如今悲慘落魄的模樣也激起別人的同情了,“謝謝你!”

“你自己去南天門可要小心啊!”她給我指了路就背上包袱匆匆離開了。

天宮仿佛沒有被戰火波及,依舊是安靜平和的模樣。

行至南天門附近,周遭一片狼藉,散落一地的兵器,不再飄揚的戰旗,還有妖族的屍骸,十二根擎天柱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毀,然而四周卻不聞打鬥聲。

我琢磨著該去哪裏才能找到玄囂,忽見西邊一道青光轟然而起,直奔蒼穹之巔,我遠遠看去,那是瑤臺的方向,來不及多想,朝著瑤臺方向奔去。

越接近瑤臺,打鬥聲越是激烈,瑤臺邊上,兩隊人馬正在奮力拼殺,我走近卻發現打鬥的雙方竟是身穿不同軍服的天兵,其中一隊明顯已經呈現敗勢,他們都是神族,他們是在自相殘殺。

很快,那隊天兵就被斬殺殆盡,我望著這一場奇怪的戰局,全然沒有註意到身後一柄鋼刀正向我襲來。

後背一痛,刀身已經刺穿了我的胸腹,身軀隨著刀刃的抽離就要向後倒去,我強穩住了身形,一個天兵再次揮刀而來,我堪堪避開,轉瞬間,所有的天兵都沖向我,將我團團圍住。

我劈手奪過一把刀,擋住了再次劈來的刀刃,我實在是沒有精力對抗了,他們仍是刀刀砍向要害。

“我不是妖族,我要見玄囂。”我大聲喊著,一遍又一遍的喊著,這句話仿佛是溺水絕望時的救命稻草,無論能不能承載起就要被卷入漩渦中的我,我都要試一試。

他們全然不理會我的話,接連不斷的攻勢令我應接不暇,我揮刀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又是一刀劈在了我的左肩。

我被逼得退到了瑤臺邊,從這瑤臺跳下去,神身廢,神力滅,輕者永墮輪回,重者灰飛煙滅。

他們不再上前圍攻,而是在瑤臺與陸面相接的地方圍成了三層的人墻。

我以刀撐地,艱難的站在瑤臺邊緣,搖搖欲墜,朝那深淵望去,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就在此刻,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放箭!”四面八方都傳來開弓的吱吱聲,一支支箭都搭上了弦,箭頭都指向了我。

頃刻間,數萬支箭向我沖來,我本能的阻擋,卻是難以招架這許多的箭,我的身體已經是傷痕累累,餘下的半邊衣裙也被鮮血染透了。

恍惚間,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長袍的男子從千軍萬馬中走了出來,他舉起手中金光奪目的弓箭,那是在六界淬煉了上億年的滅世弓,還有那一同淬煉的滅世箭,可毀滅這天地間一切有形之物和無形之力。

他的箭尖緩緩的指向我,我看著他慢慢清晰的面容,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忘了要去阻擋身邊紛飛的箭簇,任由它一支支的刺進我的身體,忘了身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傷口撕裂著疼痛,可我的心更加的痛。

只有我和他往日的一幕幕在我眼前不斷的回放,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用刀在我的心上劃刻,磨滅,最後只剩下一顆血淋淋的、破碎的心。

我看著舉箭對我的玄囂,我不敢相信,眼前的那個人是他,難道真的是為了盤古石嗎?

我想在那雙我熟悉的眼中找出一些東西,我所期望的東西,可是什麽都沒有,除了冷漠還是冷漠,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弓已張開,箭簇呼嘯而來。隨著玄囂將手緩緩的放下,他的嘴邊閃現出一絲邪佞的笑容,這個笑容讓我腦中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跳躍得太快令我無法捕捉。

我聽見了箭尖刺破肌膚聲音,直直的刺穿了我的心臟,滅世弓強大的力量使我倒下了瑤臺的深淵,一直往下墜。

伴隨著我下墜的還有盤古石破碎的聲音,在此刻的寂靜下異常的清晰,我聽著它碎裂的聲音,感覺到我的生命也正在流失。

我天生心有七竅,只因那塊盤古石將我原本就破碎的心修補得如常人一般,我才在這世間活了這般久。

今日是不是該結束了,盤古石在我的體內碎成了千萬快,沿著箭簇刺穿的傷口沖出了我的身體,一粒粒灑落凡間。

身體像是被地獄之火焚噬一般,靈魂被撕扯得想要掙脫軀體的束縛,又似萬千刀劍砍在身上,要被斬碎一般,一刀刀,一劍劍都是噬骨焚心。

玄囂,我本就是來尋仇的,只因遇到了你,我放下了仇恨,如今,你終於給了我恨你的理由。

像是經過了一場從三十三天墮入十八層地獄的漫長穿行,身和心都如一縷虛無的煙,縹緲不定,始終落不到地面,掙紮著,仿徨著。

熟悉的、陌生的人從身邊掠過,伸手,抓了個空。

墜落突然變得很快,四周的一切都在我眼中被拉長、變形。靈魂懸在那裏,仿佛就要脫離了軀體。

這無盡的深淵下面會是什麽?草地、山石、荊棘還是水面?

驀地停住,沒有感覺到痛,接住我的仿佛是雲,又不像雲,似乎並沒有落下,我仍舊飄在空中。

我睜開了眼,看到了我最愛的鵝黃幔帳,鵝黃的色澤在魔界的黑暗中顯得十分的暗沈,失去了它本來的華麗柔和,頭頂懸著一顆蔔靈珠,是那年在人界救下的六尾靈狐送的,我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不由得迷惑起來,這裏是我的寢宮,我是怎麽回來的?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緩緩起身,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下床的時候,眼角瞥見床上還躺著一個人,那人仿佛睡得很熟,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心念一動,就飄在了她的上空,她的臉上有三道深深的血痕,傷口已然結痂,泛黑的血塊凝結在蒼白的臉上,淒慘可怖。

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結痂的傷口,我的手竟是穿過了那人的身體,突然一股吸力吸住了我的手指,接著我就撞向了躺著的那人和她合為了一體。

對了!躺在床上的就是我,我想起我被天後劃花了臉,又受了很重的內傷,在瑤臺上被刀劈箭刺,最後我被滅世弓穿透心臟,跌下了瑤臺。

我是不是死了?

如果是,我為什麽還在這裏,還有意識?

如果不是,為什麽我的靈魂和身體是分離的?

我望著頭頂的蔔靈珠,中心的一點紅光忽暗忽明,光影中一張明朗俊逸的臉突然變得冷漠無情。

玄囂!那個我從第一眼看見就喜歡的人,那個不顧自己傷痛,孤身去妖界為我采藥的人,那個看到我和別的男子在一起會生氣的人,那個目光似水,眼角含情的叫我娘子的人,那個信誓旦旦,向我保證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人,那個說無論我去到哪兒都會找到我的人……那個用滅世弓將我一箭穿心的人!

不在了,都不在了。他再也不是我喜歡的那個玄囂。

心痛嗎?不,心已經空了,再不會痛了。

閉上眼,讓那往事湮滅在迷離的光暈中。

房門被推開,大哥和二哥先後進來,他們的臉色都很凝重,大哥的手中拿著一朵瑰麗奇幻的花,那是幻生花,晶瑩剔透的花瓣閃耀著七彩流螢的光芒。

我看著他們走到我的床前,二哥愛憐的幫我順了順額前的發。

他們站在床前,沈默著,仿佛要站上幾千年,幾萬年那麽久。

終於二哥問道:“大哥,你真的要這樣做,妹妹她要是不願意……”

大哥厲聲打斷二哥的話,“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不會再讓她記得那個人。”

大哥,你是想讓我忘記玄囂嗎?好,大哥,我要忘了他,永遠的忘了他!

大哥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門外朗聲道:“傳令下去,今後魔宮中誰要敢提那小子的名字,格殺勿論!”

“遵命。”門外,牙司回道。

大哥手一揮,關上了房門,“二弟,開始吧!”

二哥將我扶了起來,用他堅實的胸膛支撐著我殘破不堪的軀體。

激蕩的氣流在房間中來回鼓脹,大哥手中的幻生花翩然飄起,在我眼前緩緩的旋轉,散發出一圈一圈迷離的光,直飛向我的眉心,一股暖流註入了我的身體,讓我僵硬的身軀變得軟綿綿的,在這舒適溫暖的幻境中,我的困意一陣陣襲來,大哥說話的聲音清晰被我收進了靈識中,變成了一幅幅活靈活現的畫面,我卻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

光影中,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如海妖的歌聲般迷人動聽,充滿了誘惑,“睡吧!好好的睡吧!”

沈浸在這誘人的聲音中,我的靈識漸漸放空,像是漂浮在一池春水中,暖洋洋的,全身都變得很輕松,再沒了疼痛和寒冷,我緩緩的閉上眼,便沈沈睡去。

一覺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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