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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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書房坐落於淩霄寶殿的正後方,道路筆直通暢,殿門輝煌莊嚴,屋頂猶如金子搭就,隔著這麽遠都覺得熠熠炫目。這只是書房嗎?規模堪比整個魔宮了。

我亦步亦趨的跟在玄磊身後,儼然一副小仙侍的模樣,這一路走來,不見一個人影,那我何必要辛苦扮做仙侍的模樣。

我挺直了身板,跟上幾步和玄磊並排走著,玄磊這小笨腦袋也沒發現不妥,見我走上前去,還幹脆拉著我的手,讓我牽著他走。

玄磊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步子也緩慢了下來,走幾步就喘得不行,我停下腳步,“你怎麽啦?”

玄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沒事,走太久了,有些累。”

“你平時怎麽來的,也這麽累得厲害嗎?”

“我,我坐轎輦。”

我看了看通向天帝書房的這條路,筆直得讓你覺得它很近。我背過身在玄磊面前蹲下,“我背你走吧!”

玄磊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三嫂我喘會兒就好了。”

我抓過玄磊的小短手,讓他伏在我背上,將他背起,“我身子骨比你稍稍硬朗些。”

書房的紅漆木門高聳沈重,站在門下,只覺自己很是渺小,推開木門,巨大的吱呀聲響徹了整個天空。

我背著玄磊走進去,隨著大門的緩緩合上,世間的浮沈都被隔絕在外,這裏的一切仿佛都是靜止的,沒有時光的流淌,沒有空間的轉變,只有自己與這些在此沈睡的書靈。

玄磊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翻開,用手指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過去,“昔,上,古,洪,荒,宇,宙,混,沌,盤古,氏,開,天,辟,地……”我聽著他磕磕絆絆的讀著,一小段文字只有“盤古”兩個字讀順溜了。

玄磊讀了兩頁,才放回去,“這本不是。”

我真想拿書砸死自己,“玄磊,你這樣找,找一萬年也找不到。看書名就行了。”

“哦,好。”玄磊答應了一聲就開始查看書名,“洪,荒,記,事。六,界,記,事……”

我拍了拍腦門,讓自己沖動的頭腦冷靜冷靜,果斷的放棄他了,這孩子看著有些蠢笨,實則是真的有些蠢笨。

還好我不是真的想要什麽天界的速成心法,照玄磊這個速度找下去,非得累死不可。

安靜的書房中不時傳來玄磊翻書的刷刷聲,翻書聲停頓的間隙,我聽到了一個輕輕遠遠的聲音在呼喚我,那麽溫柔,那麽悅耳。

我跟著聲音走過一圈又一圈的書架,書房內的書架依著太極八卦的方位擺放,整齊肅穆,就如這天界森嚴的天條,不容違背,八卦的中心,高臺上鎏金璀璨的書案象征著天界皇權的至高無上。

至高無上!我在心中冷笑一聲,用別人的血肉之軀構建的天界,也能稱得上是至高無上?至高無上的是那個用血肉之軀修覆了這支離破碎天界的人!

恍恍惚惚中,那個聲音更清晰了,吸引著我朝著書案走去,那感覺很親近,是流淌在我骨血裏的情感,腳步變得很沈重,每一步都邁得很吃力,我想快點走過去,卻又害怕走得太快,害怕那書案上沒有我所期望的。

我站在臺階之下,仰望著書案,明晃晃的金色刺痛了我的眼,那感覺好真切,在我體內萬年來未曾消逝。

是不是,她,真的在這裏?

書案上,沒有筆墨紙硯,沒有書籍,沒有一切書案上該有的物件。

偌大的書案上唯獨只有一張琴,脊骨的琴身,發擰的琴弦。

我強忍住就要洶湧而出的淚意,不能,現在不能,現在不是能軟弱的時候!仰起頭,倔強的不讓淚水流下,強迫著一滴一滴流回心裏,燙下深深的烙印。

我慢慢的走近,骨琴一寸寸呈現在我眼前,她孤獨的躺在那裏,等待了幾萬年的時光。

終於,我終於找到你了!

“三嫂,你別亂走,這裏的書架是按照八卦擺放的,會容易迷路的。”玄磊的聲音在幾排書架之後傳來,悶悶的回聲在上空飄蕩。

八卦麽!我這幾萬年來日夜鉆研陣法,不就是為了進到這間書房嗎?

輕輕撥動琴弦,錚錚的琴音清麗悠遠,是萬年來的孤寂,還是難以忘懷的仇恨,不,都不是,你想說什麽?如今我來了,你可以告訴我了。

“三嫂!你怎麽?”玄磊從一扇書架後面跑出來,瞪大了眼睛,驚恐萬分,“你?你能彈響這琴?”

“玄磊,你想不想聽曲子,我彈給你聽。”我雙手按上琴弦,琴弦烏黑亮澤,尤可想見當年飄逸的美麗。

玄磊急匆匆跑上來,拉著我就下了臺階,“三嫂,快走,父君馬上就會過來了。”

我回望著那琴,她似乎也在望著我。

等我,我會來帶你走……

玄磊拉著我從書房跑出來,沒有走那條筆直通往淩霄寶殿的路,而是翻過了白玉的欄桿往一處花木繁盛的地方跑去。

“玄磊,這麽早就來讀書了。”前方的樹蔭下,一個人影走了出來,他話中似乎關心玄磊,語氣卻是冰涼生硬。

玄磊似乎打了個戰栗,微微有些顫抖的握緊了我的手,“四哥,你也這麽早。”

玄磊的四哥向我們走過來,所過之處徒然生出一股陰抑的氣息,他身上的氣息令我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的目光一一向我們掃過,似有似無的陰篤和恨意在看到我時強烈而短暫的襲來。

“母後還問我你昨晚去哪兒了,她知道你這麽用功,一定會很欣慰的。”

玄磊的臉色變得有些尷尬,“我一會兒就去看望母後。”玄磊的手心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另一只手也覆上了我的手背,我能感覺到他此刻的緊張。

“那你早些過去,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罷,帶有挑釁的看了我一眼。

我對上他的目光,也回以他一個挑釁的眼神,他意味深長的一笑,轉身離開。

“三嫂,我要去見母後。”玄磊滿是歉意的對我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帶上一貫柔和的笑,“你去吧!我自己回宸佑宮。”

“三嫂,沒能給你找到速成心法……”

我打斷了他的話,“我還是踏踏實實的修煉吧,而且我們都要踏踏實實的修煉。”

“嗯!那我去了,你路上小心。”玄磊走出了幾步,又回頭看我,似是有話要說,咧了咧嘴,還是沒說出來,臉上的歉意更甚,好像還有些許的愧疚。

我沒有在意玄磊的神色變化,見他走遠,我回頭看了眼書房那恢宏莊嚴的屋瓴,晨光映照下金色流螢,遙遠的天際一道金光急速飛來,直直飛進了書房,我轉身而去,將身影淹沒在繁花叢中。

回到宸佑宮,沒有見到一個人影,空空蕩蕩的宸佑宮猶如我此刻空空蕩蕩的心。

我無力的回到廂房,無力的推開門,“昨晚和玄磊一起玩得可還愉快?”玄囂有些戲謔的聲音在我推開門的瞬間響起。

他盤腿坐在榻上,微瞇著眼,像是抓住了做錯事的孩子,等著我自己承認錯誤。

我看著他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突然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心不再空空蕩蕩,仿佛只要看見他,一切都會好起來。是從何時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的,好像從開始認識他那天就知道他會一直在我身邊。

許是我的眼神裏透著哀傷,玄囂下得榻來,雙手扶住我的肩,關切焦急的神色溢於言表,“怎麽了?是不是又受傷了?”

我伸手環住了玄囂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胸口,我聽見我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的傳出,“我想我母親了。”不知道為何我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似乎想讓他知道我心中的痛,可這樣的我真的好自私。

玄囂,我該拿你怎麽辦?我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玄囂將我擁在懷中,手輕輕的撫著我的背,他的手心一直是那樣的溫暖,“她一直在你的身邊庇佑著你。”

子時,萬籟寂靜。我推開天帝書房厚重的大門,吱呀聲在書房內盤旋回蕩。

她似乎知道是我來了,一絲微弱的光從琴身散發出來,迎著我徐徐飄來。

清婉的琴音從我指尖緩緩流淌,深深的愛意和濃濃的思念在琴音中如吟如訴,借由琴音表達著相見的歡悅和久別的愛憐,音符跳躍中,依稀可見她的音容笑貌,仍舊那般的美麗,那般的動人。

曲音轉折,由小愛到大愛的升華,悲天下蒼生之悲,喜天下蒼生之喜。天崩地陷之後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凝成壯麗的勇者之歌。

曲音的最後,一切歸為平靜,如涓涓細流緩緩流淌,蕩滌塵埃,化去仇怨,滋養大地,世間萬物宛若新生。

一曲終了,沒有綿綿的餘音,只剩下空蕩蕩的沈寂。

環繞琴身的光漸漸回到落,沒入琴中,消失不見。母親,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嗎?

門外金光閃過,沈重的大門砰然打開,我抱起骨琴,繞過身後層層疊疊的書架,躍窗而出。書房內飄出一個淒苦哀傷的聲音,“你終於肯回來看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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