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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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但從外形上看得出來,那應該是只少見的品種狗。不出半分鐘,男孩的母親過來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小家夥連忙也將小狗拎起來,一臉焦急地大喊:“媽媽,我的寶寶,你別弄傷了我的寶寶。”

短短的一幕,看得鐘文靜忍俊不禁。

“文靜。”

左側傳來低沈的叫聲讓她不由回頭看過去,臉上還未來得及收斂的笑容瞬間僵住,語言神經系統也暫時短路了。眼前的人,令她恍惚。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想過千萬種兩人重逢的場景,設想過每種場景的招呼語。但,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在這般情況下。

五年的時間,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相對而視。

他變了,變了很多。這個認知掠過腦海時,鐘文靜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五味雜陳。對方靜靜地看著她,面帶笑容。

鐘文靜張了張口,最後出口的話卻化為了一句簡短的問候:“好久不見,鐘宇。”

鐘宇點了點頭,不知是在回答她的問候還是在自言自語,聲音低沈:“是啊,好久不見,”他微微環顧四周,最後將視線重新放到她身上,“一個人?”

“嗯,”她應道,“本來和朋友一起逛街,後來遇到點兒突發狀況。她先離開了。”

鐘宇盯著她看了數秒,而後擡起手腕上的手表看了看,提議道:“沒事的話,一起坐坐?”

即使沒有鐘嵐之前講的那些話,她也明白兩人終究會有再見的一天,不管是在A市還是在B市。該來的終究躲不開,她想了想,點頭應道:“好。”

*****

德化街的餐飲店很具特色,開放式的就餐環境搭配著團簇的鮮花。兩人選了靠窗的位置,木質的餐桌上擺放著一束滿天星,窗臺的位置更是堆滿了一簇簇的百合。

鐘宇看著低頭默默捧著茶杯的她,問道:“學校,現在應該放假了吧?”

鐘文靜微微一楞,隨後點點頭:“嗯,有七.八天了。”

他頓了會兒,似有感嘆:“我沒想到,你會選擇做老師。”

她的手指有些微涼,便將溫熱的茶水捧進手心暖著,大概是鐘宇的表情感染了她。鐘文靜也微微感嘆:“是啊,我自己也沒想到。”而且她更沒想到會來B市任教。只是這樣的感嘆此刻並不適宜出口。

“怎麽想到做老師的?記得以前……”他頓住,不知是該繼續還是就此打住。

兩人五年沒有聯系,再聊天勢必要扯出往事,但兩人的往事,似乎又不適合回憶。鐘宇記得,上大學時的她,每次輪到試講課的前一晚就會在電話裏和他抱怨,導師如何偷工減料,拿工資卻讓學生勞心勞肺地代課,甚至賭氣般地立下豪言,畢業之後絕不再踏三尺講臺。

她喝了口茶水,盯著陶瓷杯沿的花紋細數,低聲和他解釋:“是薇薇。當時畢業忙著找工作,她見網上發布的招聘信息。本來只是報著試試的打算,沒想到我們會這麽幸運。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工作沒有那麽大的壓力。”

“何薇也在B市?”

鐘文靜搖了搖頭,低聲道:“她在這裏不到半年就離開了。”

鐘宇看著她忽變落寞的神情,一瞬間便明白了原委。轉而想到不久前和朋友去散心時看到的一組照片及簽名,試探地問道:“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

“沒有。”

鐘宇並不確定那組照片的主人是何薇,但是背面的簽名有太多疑點。他猶豫地問道:“何薇離開是不是因為懷孕的事情?”

她臉上吃驚的表情足以證明他的推斷是正確的。鐘宇道出不久前看到的一幕:“我幾天前在離憂山上的許願樹看過一組男孩的照片,背面的簽名像是她要對你說的話。”

“離憂山?在哪裏?是H省嗎?難道她回去了?……”

鐘宇看著變得格外激動的她,一一解答:“在Y省,很小的一座寺廟,”講到這裏,鐘文靜的臉色瞬間變為蒼白,他心知對方定想多了,再次解釋,“何薇應該只是過去游玩。從她的簽名裏可以看得出來。你不用擔心。”

“嗯,”她微微松了口氣,手指摩挲著茶杯的紋理,緩緩道,“她過得太辛苦了,鐘宇。薇薇離開的那天,她甚至不讓我去送她。可是四年了,她為什麽一點兒音訊都不肯給我?”

鐘宇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她道了聲謝謝,接過紙巾微微仰頭蓋住濕熱發酸的眼眶。這些話放在心裏的時間太久,早已蓋滿了灰塵。此時被她重新揭開,勢必會揚起塵埃亂入眼睛。頓了會兒,鐘文靜才悶聲道:“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他笑著搖頭:“沒事。”

其實他很想開口問問她:與何薇的四年比起來,他離開的五年時間裏,她是否也會偶爾想起他?哪怕這個‘想起’,只是一瞬的時間,只是簡單的兩個字。

第 20 章

兩人走出小店,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一片。鐘文靜笑著和他道別:“鐘宇,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他目光微垂,看著她的眼睛:彎彎的,亮亮的,還是和記憶中的一樣。

鐘宇不覺微微別開視線。

記得上大學那會兒宿舍臥談,楊文濤曾問過他,喜歡鐘文靜什麽。當時他難得認真地想了很久,為此還被宿舍人嘲笑敷衍。其實說實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喜歡哪點。她的缺點,他反倒是可以細數一堆出來。但就是這麽一個人,讓他忍不住想對她好,想放在身邊護著。只是他沒想到,最後反倒是他,把她那雙愛笑的眼睛惹得通紅,淚流不止。直到,把她弄丟了……

鐘宇語氣有些無奈,靜靜地看著她:“文靜,我們非要這麽客氣嗎?”

鐘文靜聞言頓了下,有些不自在地將耳際的碎發別到後面:“很久都沒有薇薇的消息了,可能是太興奮了。”她擡手指指站牌的方向,“那我先走了,再見。”

他看著她:“我送你。”

她笑著婉拒:“不用了,這裏有直達的公交,很方便。”

鐘文靜拎著兩個紙袋剛走兩步,只聽背後傳來一聲嘆息和低沈的話語:“靜靜,難道我們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

“……”

她很想說,不是的。可是張了張嘴,卻艱難地吐不出來一個字。

*****

鐘宇開車送她回鑫苑家園,一路上兩人聊著各自的工作。

她講起放假前學校裏男生間的一場鬧劇,他笑著給她指點:“十三四歲的男生正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時候,你可以試著輪流讓他們做小組領導,說不定學會換位思考後可以收斂點淘氣的脾性。”

鐘文靜聽聞後不覺點點頭:“嗯。下學期開學或許可以先試試看。”

他邊開車邊瞅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以後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先看看別人都是怎麽做的,描葫蘆畫虎的方法說不定真會奏效,不要老是一個人在那兒瞎叫勁兒。”

鐘宇的一番話說完,兩人都不禁楞住。

這樣的場景是何等的熟悉:以前的她,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常常打電話向他求助;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看到瞎忙活的她,他也會忍不住邊笑邊指點。

因此,縱使後來兩人分開,鐘文靜從心裏一直都是感激鐘宇的,是他教會了她很多在社會中出世與入世的生存技能。

此刻,她笑了笑,打破尷尬,低聲應道:“嗯。”

開車送她到小區門口,鐘文靜看著車窗外熟悉的建築,搬動開關的手指頓住,回頭看著他真誠地說:“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鐘宇。不是因為客氣。謝謝你告訴我關於薇薇的消息。”

鐘宇笑著點點頭,表示理解:“嗯,”在她掰動開關下車前,終究還是忍不住地問了出來,“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她緩緩回頭,嘴角高高的勾起,看著他低聲道:“挺好的,”想了想又補充說,“我現在有自己的孩子了,叫彤彤,很可愛。”

“嗯,”他看著她忽然變得柔和的臉龐,“我在鐘簡那兒見過照片,很可愛。”真的很可愛,長得和她很像。

“謝謝,”她指指窗外,“那我下去了。你回去時路上小心點,再見。”

她打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朝他揮了揮手,而後轉身朝裏走。

“靜靜。”

“嗯?”她回頭看著下車後慢慢走近的他,不解地問,“什麽事?”

“離憂山的位置很偏僻。如果你決定了什麽時候過去,可以跟我提前打聲招呼,我讓那邊的朋友接應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看著對方不太信任的眼神,她淡淡地笑笑,“我之前一個人去過比它要偏遠更多的地方,那才叫一個陌生。放心吧,沒事。”

“靜靜,”他再度開口喚住她轉身離開的腳步,她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他沈默,良久之後才道,“不要什麽事總是藏在心裏委屈自己,我希望你過得快樂。”

剎那間,鐘文靜只覺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眼眶和鼻子也被震得微微發酸。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數秒後才重新擡頭看向他,終是將今天繞在嘴邊無數次的感慨輕聲道出來:“鐘宇,你變了很多。”

“是嗎?”他扯了扯嘴角,和她開玩笑般地確認,“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鐘文靜卻笑不出來。

她搖了搖頭,低聲重覆道:“變了很多。”

變得讓她心酸,心疼,與好壞沒有關系。以前的他,眼裏全是自信和滿滿的笑容。可是現在,卻裝了太多她讀不懂的疲憊和無奈。這樣的改變到底是經歷了怎麼樣的滄桑和歷變。

她此刻想表達的意思,鐘文靜覺得他會懂。以前的他們,即便只用眼神交流就可以輕易地讀懂對方的想法。

事實上,鐘宇懂了。他也不免有些失神: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的?自甘墮落還是隨波逐流?

“進去吧。”鐘宇朝她擺擺手,轉身朝駕駛座那側的車門走去。

“鐘宇,”她在背後叫住他,緩緩道,“我也希望你過得幸福。一直都是。”

*****

鐘文靜回到家,將紙袋放到玄關處的櫃子上。一件是給王珍華買的保暖衣,一件是給薛玉堂買的羊毛衫,正好晚上吃飯時送過去。

從包裏掏出給薛欣彤買的發夾放到固定的盒子裏後,她換了拖鞋去洗手間洗手,然後折身去陽臺收拾白天洗凈的圍裙。

忽聞開門聲,她連忙走出來,只見薛少琪正彎腰換拖鞋。她擡頭看了眼客廳墻壁上的時鐘,不由問了句:“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嗯,”他低應一聲並未解釋,轉身看到櫃子上的紙袋隨口問道,“你去逛街了?買的什麽?”

她走過去打開給他看:“我給媽買了身保暖衣,給爸買了件羊毛衫,你看看怎麽樣?劉璇說顏色艷些好,可我現在有些後悔了。你說,媽會不會覺得這個顏色太亮了?”

薛少琪瞟了眼,漫不經心道:“還行。”

鐘文靜撇撇嘴,從他那裏征詢意見通常得到的都是模棱兩可的答案。不抱希望便沒有失望。

她將衣服重新疊好放回袋子裏。見他從洗手間出來便朝書房的方向走去,忍不住問他:“我們什麽時候過去?”

薛少琪頭也不回地說:“我一會兒有個視頻會議。”

“要多久?”

他轉身看著她,臉上全是不耐煩。她小心地解釋:“我想提前和媽說下時間,省得晚飯做早了讓他們幹等著。”

“一個小時。”他說完便‘嘭’的一聲扣上了書房的門板。

對於他最近頻發的喜怒無常,鐘文靜已經學會了坦然處之,堅持‘三不原則’:不理會,不過問,不放在心上。

給王珍華報備了過去的大概時間後,她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平板電腦搜索“離憂山”的具體位置和簡介。

鐘宇說的不錯,寺廟的位置的確很偏僻,從寺廟所在的縣城過去也要換乘三次交通工具。

何薇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她又為什麽要到這個地方?還有鐘宇所說的照片,它的背面究竟都寫了什麽?所有的疑問都在她心裏打上了大大的問號,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過去看看。而且,鐘文靜內心還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期待可以在這裏查詢到何薇的下落。

搜索了離憂山的位置和路線後,她查詢了航班,明天上午有一班9:45的,下午14:05到Y省,之後還可以坐車趕往縣城。確定了時間、路線和位置後,鐘文靜果斷地買了機票。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後,她回頭看了看緊閉大門的書房和墻壁上的時鐘,起身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她剛剛還特意查看了那裏的氣溫,半大的行李箱被她塞滿了衣服。弄好一切之後,她拿起床頭矮櫃上的手機看了眼,已經超過了薛少琪所言的一個小時。她連忙將收拾好的行李箱推至角落,走出去。

書房的大門依然緊閉,她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刻鐘,最後忍不住過去敲門。

上次去老宅吃飯,車子因為被堵在了路上,兩人足足遲到近一個小時,王珍華和薛玉堂楞是坐在飯桌前等到他們過去,然後重新回鍋熱了飯菜。薛少琪雖然生氣地和他們講以後不用可以等他們過去,但是鐘文靜並不覺得這話會奏效。

幾聲敲門之後,裏面並無回應。她輕輕轉動門把,剛打開一條門縫就被裏面的煙氣熏得不由輕咳出來。薛少琪背對著她站在窗前,騰升的煙氣暗示著他的指尖還夾有香煙。

鐘文靜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從他指間將香煙拿掉,轉身要將它按滅在書桌上的煙灰缸裏。

他轉身抓住她的胳膊,沈聲道:“還給我。”

她固執地將香煙按滅,隨後拂開他禁錮的手掌,轉身走到窗前想要打開窗戶透氣。忽然身體被人從後面握著肩膀翻轉後用力地按在墻壁上,下一秒唇齒間充斥的全是濃濃的煙味。

鐘文靜皺著眉使勁兒想要將他推開,卻只是徒勞,很想張嘴用力咬下去,可又擔心等下過去吃飯會尷尬,正猶豫間只覺唇上一陣疼痛,銅臭味瞬間融合進煙味裏。

沒等她做出反應,薛少琪放開她的唇瓣,漸漸下移貼至她的鎖骨處,用力吸.吮.啃.噬。鐘文靜吃痛,他卻死死地摁著她的雙肩,肩膀被人按在墻壁上咯得生痛,她忍不住高聲和他抗議:“薛少琪,痛,放開我。”

她的抗議慢慢拉回了薛少琪的理智。他將腦袋擱在鐘文靜的脖頸處,熾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埂窩裏。片刻,他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原來你也知道什麽叫痛?”

第 21 章

鐘文靜渾身一顫。

原來,他看到了:看到了送她回來的鐘宇。

那麽,薛少琪應該也會想到‘瞿悅’這兩個字吧。

這段錯綜覆雜的感情線,果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

鐘文靜原本置於兩人身體間抗拒的手掌慢慢垂落,再度開口時聲音已不覆剛剛的激動,甚至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淡然:“薛少琪,痛不痛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沒有關系,”說到這裏,她抑制不住地輕笑出來,微微點點頭,自言自語般緩緩地,低低地,肯定地重申,“嗯。和我沒有一點兒關系。”

鐘文靜講完隨即一把將他推開,徑直走出書房。房間裏的煙味太濃重,熏得她眼眶酸痛。

*****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薛少琪衣衫整齊從書房走出來,站在臥室門口象征性地敲了敲,推開門後,身體隨意地斜靠在門框邊,對著坐在床沿發呆的鐘文靜淡淡道:“媽剛剛打電話過來,你收拾收拾。”

他一臉恰似什麽都不曾發生過的表情,愈發讓她覺得心裏發堵。

鐘文靜不明白是自己太過較真還是薛少琪太過健忘:做為事端挑起者,他總是以一副猶如恩賜般的高姿態主動和解,好似不願和小氣的她一般計較。

她張了張嘴,但是想到兩位長輩對著一桌冷菜殘羹互望的場景,拒絕的話怎麽也沒辦法說出口,停頓數秒後,沈默地起身邁向臥室口。

薛少琪不動聲色地瞅著她,等對方擦身而過邁出主臥,他隨即也轉身走到門口的玄關處,拎起旁邊矮櫃上的兩個紙袋,率先開門出去。

……

一路無話的兩人在停車踏進薛家老宅的那刻起,都不約而同地卸下了面部緊繃的線條。

王珍華看著一起進屋的兩人,笑著沖他們招手:“快去洗洗手,我剛讓周嫂把煲的湯重新熱了下。”

鐘文靜從洗手間出來後依言挨著王珍華坐到席間,看著飯桌上一道道滋.陰.補.陽的菜和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心裏哭笑皆非的心情。而更令她坐立不安的是王珍華在旁邊喋喋不休的暗示:“多吃點……最近怎麽看著又瘦了……這樣可不行……生孩子是需要……”

“媽!”王珍華話未說完便被自家兒子打斷了,薛少琪臉色不佳地將飯碗放到餐桌上,“我沒打算再要孩子。”

王珍華聞言臉色‘唰’地沈下,重重地將碗擲在桌上,瞪著他問道:“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我只要彤彤一個。”

“你!”王珍華氣急,陡然想要站立的身子卻忽然被迫跌落回座椅,一臉痛苦地捂著胸口,頓時嚇住了所有的人。

“媽,”鐘文靜連忙推開椅子站起來,邊幫她揉心口邊朝身後喊道,“周嫂,快把藥拿過來。”

王珍華將鐘文靜端著溫水的手揮開,看著想要靠近的薛少琪氣虛喘喘地說:“以後別在我面前晃悠!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不省心的兒子!”

鐘文靜看著默不作聲的薛少琪和不停安撫老伴的薛玉堂,想了想解釋說:“媽,少琪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商量過了,這件事順其自然。這幾天他因為工作上的事不太順心,所以說話有些沖,您別太在意。”

鐘文靜說完暗暗朝薛少琪使眼色,對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兩人目光在空中對峙半分鐘有餘,薛少琪才別開視線,上前兩步端起餐桌上的水杯,遞到王珍華面前:“我的錯。”

王珍華剛剛也不過是一時心急,身體並無大礙。看著面前服軟的薛少琪,心知也是自己逼的太急。但不逼迫他,對方顯然不會上心,那麽她想抱孫子的願望只會愈加遙遙無期。

演了半天的戲,王珍華明白這麽拙劣的演技如何能瞞得過眾人,心裏難免帶有幾分尷尬,虎著臉沖兒子訓斥:“知道錯就改!我看我剩下這半條命不被你這樣氣死才怪!”

“媽!”薛少琪深皺起眉頭,不悅地打斷王珍華,“您瞎說什麽呢?!”

母子素來沒有隔夜仇。王珍華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薛少琪一字一句認真地聽著,不時還會乖乖地點頭附和。不出片刻,席間又恢覆了如初般的和諧,鐘文靜暗暗舒了口氣。

常言說,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可結婚註定是兩方家庭的事。所以,鐘文靜並不怪王珍華的急切。而且,薛少琪是他們唯一的孩子,長輩們想抱孫子的願望她能理解,更何況薛玉堂和王珍華對彤彤也是打心眼裏喜愛。

晚飯後,兩人驅車離開。鐘文靜透過後視鏡看著漸漸消失在視線裏目送他們的長輩,想到剛剛飯桌上的爭執,忍不住說道:“媽身體不好,你有什麽話不能擱在心裏,非要講出來惹她生氣?”

薛少琪看前方沈默不語,卻在她昏昏欲睡的時候冷不丁地問了句:“不累嗎?”

鐘文靜條件反射般地動了動身子,沒多想,帶著微瞇醒來的鼻音回答:“還好。”

他聽聞不置可否地微勾嘴角,不再作聲。直到五六分鐘後,鐘文靜才驚覺他微勾嘴角的含義,心臟頓時像是被人重重地擊了一下。不痛,但卻極麻,麻木到她懶得再開口爭論辯解。

論口才,她比不過他,從來都是輸得一敗塗地。

*****

開車進小區,泊車,上樓,開門,關門,一系列的動作完成,還沒來得及換棉拖的鐘文靜便被薛少琪一言不發地攔腰抱起丟到沙發上按住。

她扭著身子掙紮:“你幹什麽,放開我。”

薛少琪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好似聽到一個很大的笑話:“放開?放開了你怎麽兌現今晚給我媽的承諾。我現在不過是盡心盡力地在幫你順其自然。”

鐘文靜掙紮的動作在他講出這番話後一時頓住,擡頭看著他冷冷清清的目光,心底泛起的涼意幾乎封凍了她的神經。她艱難地開口:“薛少琪,不要忘了你當初的保證。想發瘋別扯上我。”

他輕‘呵’一聲,兩人呼吸糾纏,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咬牙切齒地緩緩道,“放心,我記憶力一向不錯,不勞你提醒。倒是你,麻煩薛太太也不要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她記得,怎麽會不記得。結婚前,兩人簽訂的書面協議,她一字一句都記得很清楚。此刻,鐘文靜勢不輸人的和他覆述:“協議第一條,尊重彼此意願。我現在想休息,請放開。”

薛少琪‘好心’提醒她:“協議第三條,對方要無條件地履行正常的夫妻義務。”

她咬牙切齒:“卑鄙!”

他風輕雲淡:“謝謝。”

就在鐘文靜打算以死魚般僵直身體抗議到底時,他忽然放開了對她的鉗制。薛少琪轉身離開前沈默地冰冷看她一眼,那眼神直戳她的心底。

鐘文靜半個躺在沙發間的身子緩緩滑落,最後屈膝無力地靠著沙發坐在了地毯上。

她只是想好好地過日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為什麽就這麽難呢?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因為自己的意氣用事,下錯了賭註。也因為自己的幼稚,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過簡單了……才會到現在深陷在泥潭裏,掙脫不得。

*****

鐘文靜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從最初的發呆到後來一下下數著客廳墻壁上的鐘表走動,空蕩蕩的房間讓她有些發怵,迷茫。

薛少琪摔門離開的次數雖然不多,但也有過先例。他們不曾像大多數的夫妻一樣扯破臉皮互相指責對方,除非到了雙方忍無可忍的時候,一方會理智地選擇離開。而鐘文靜,一直都是被丟棄在家裏得那個。

只因為,她無處可去。

她擡頭,第一次認真地環視著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竟忽然生出極大的陌生感:家具的格調當初都是按照薛少琪的喜好選購的。在長時間的審美疲勞下,她原來已經慢慢習慣了:這樣的擺設和布置……

十一點半,時鐘的提醒將鐘文靜的思緒拉回。她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慢慢站起來朝臥室的方向走去,心不在焉地洗完澡,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

淩晨兩點多的鑫苑家園,忽然駛入一輛跑車,而後飛速直奔D區3號樓的地下車庫。夜間站崗值班的衛門原本就心氣不順,此刻看到張狂的跑車更是罵罵咧咧進屋翻看花名冊,意欲明天早上將車主的大名書寫在公告欄上。然而,在通過車牌號查到房主時,他卻楞住了。

D區雖然比不上E和F區別墅式住宅,但住在此處的也是有頭有臉或者背景深厚的人,這些基本的常識在他入職培訓的第一天,隊長就特別地跟他強調過。

他一個小小的門衛肚子裏雖然沒有多少墨水,但是腦子還算靈活。對於這種惹不起的人,還不允許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仇富的小門衛嘀咕著將張狂的車主罵得體無完膚,心裏才覺得微微解氣。而此時被人咒罵的當事人,正醉意熏熏地坐在車庫的汽車裏小瞇。

第 22 章

醫院是個常常讓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卻總有幾家歡喜幾家憂愁。

鐘文靜對它產生厭煩心理源於大二時陪著何薇偷偷請假動手術。

何薇……

鐘文靜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個室友時便格外的喜歡。那真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人:170cm出頭的高挑身材,削肩細腰,寬松版的深灰色T恤搭配著白色的短褲。隨性的穿著在那張精致臉龐的襯托下絲毫沒有違和感,讓人不由想去靠近。

或許美女都有高冷的氣質。何薇的話不多,除了和室友結伴上課外,與班裏的其他同學交流很有限,集體活動基本不參與。每天放學後不是窩在宿舍就是埋在圖書館,周末更是很難在學校看到她。

這些外在表現並不代表何薇不好相處,相反,她一直像個大姐姐般默默地照顧著室友們。唯一遺憾的是,每次宿舍交心臥談時,她又變成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對於被問及的私人話題,要麽避重就輕,要麽淺笑著轉移話題。

如果不是大二開學報道的偶然相遇,鐘文靜覺得,她與何薇的緣分也許只會終結於普通的大學同學,最多佩戴一個“室友”的帽子。那一場沖擊性的偶然相遇,讓她僥幸地走進了這位室友的內心。

那時,她和鐘宇的感情還很穩定。B大比W大晚開學一周,鐘宇便陪她過來,順便趁此機會小聚幾天。兩人吃過午飯,頂著火辣辣的烈日,鐘宇提議去學校後山的陰涼處逛逛。

後山素來是情侶們觀光的勝地,又適逢開學首聚,到處都是一對對的相擁親昵。鐘文靜幾次遇上熟識的人,擾了別人的事,尷尬至極,拉著鐘宇要離開。對方原本只是扯她過來單純地散步,但在接二連三的視覺刺激下,想法開始覆雜化。

面對她的不自在,鐘宇玩心大起,半推半抱地將她往小樹林深處拖。兩人邊玩邊鬧,越發在小樹林裏走得深。忽聞一聲哀求,兩人不禁瞧過去,卻立時楞住了。只見何薇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扯著男子的褲腿不停哀求:“求求你,殺了我吧……”

事後,何薇將她與歐樹辰的故事說與鐘文靜聽,並讓對方為她保守秘密。隨著更深的接觸,兩人的心開始貼近,何薇由被迫地講出到把鐘文靜做為傾訴的對象。直到何薇意外懷孕,同時嚇傻了兩人。

那天,鐘文靜在病房外焦急等了二十來分鐘,好友蒼白著臉色從裏面出來,護士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喊下一個進去,對身旁佝僂著身子走出來的何薇視若罔聞。

那時的鐘文靜就在心底暗暗告誡自己,這輩子在結婚之前,絕不會讓自己出現在這個憂喜參半的手術室門口。

可是,最終呢?

她還是一個人出現在了這裏。

徐徐走過不算寬敞的樓道,旁邊有喜得孩子而一臉高興的父母,也有在愛人的陪同下過來產檢的孕婦,還有像她這樣拿著手術單等待醫生任意宰割的不幸者。

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身邊滑過形形□□的陌生人,一切的不熟悉讓她心情更是緊張難熬。

坐在一旁的女孩似乎看出了她的異常,關切地問道:“你還好吧?”

鐘文靜搖搖頭,很想擠出點微笑回應對方的友善,卻發現真的很困難。只是低聲說道:“謝謝,我沒事。”

女孩似是想好心地舒緩她的緊張情緒,和她講:“我朋友正在裏面,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女孩講到這裏臉上浮現出濃濃的憤恨,“她真的是太傻了。認定的那個人根本就是個混蛋!任誰都能看出那混蛋根本就不想負責任。我朋友卻一次次的原諒他……”

鐘文靜眼神空洞地瞧著對面雪白的墻壁,心裏唯有苦笑,她自己何嘗不也是因為傻。明知是個錯誤,她卻因為迷茫和憤怒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墮落。

忽然人群有了騷動,女孩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試探地喚了句:“姐……”

鐘文靜順著女孩的目光擡頭看過去,只見薛少琪滿臉大汗地站著,低頭瞅著她,是她之前從未見過的狼狽樣子。

薛少琪在她空洞無神的註視下,緩緩彎腰,直到蹲在她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裏帶著她完全陌生的鄭重。

他的聲音低沈,有些微顫,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問她:“我們把ta生下來,好不好?”

那一刻,她眼眶發疼,呆呆地看著他。

旁邊全是圍觀的群眾,看到這一幕,紛紛開口替男子說好話。

女孩也湊近和她耳語:“姐,答應他啦。我朋友等了三年都沒等來那混蛋的一句保證,現在人家都跪到你面前了,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何況還是一個超級大帥哥。你快點答應他啦!”女孩一邊說一邊幫薛少琪,暗暗朝他使眼色,意欲讓他上演一出經典的下跪求婚場景。

薛少琪看在眼裏,卻並未照做,依舊目光定定地看著鐘文靜。片刻,他慢慢地擡手覆蓋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我保證會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她手指冰涼,他手心溫熱。鐘文靜無助地汲取這源源的熱度,一直暖到心裏。

她就恰似一團隨風漂泊的柳絮,忽然間找到了紮根立足的泥土。

淚水順著臉頰流淌而下,鐘文靜點頭,動作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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