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月同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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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來倚在車廂上,對朱砂的執著有些無語,沈默片刻後反問道:“你又知道多少?我這樣選擇自然是有我自己的道理的。”

“我知道的挺多的,你忘了嗎?孟姑娘。”朱砂恢覆了往日那副很是欠打的模樣,方才的誠懇仿佛都是假的。

顧夜來啞然,她知道的的確是挺多的。

無論是孟弈的真正身份,還是他與孟家的所有牽扯,以及這期間的恩怨情仇……只怕除卻置身其中的人,就只有朱砂知道的最為清楚了。

“你既然知道這些,又為何要問我那種問題,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朱砂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孟笙歌,你這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啊。也難為孟弈居然還有耐心想要一點點改變你,你根本就是固執不化的頑石。”

大約是近來經歷了許多緣故,顧夜來聽到這個久違稱呼也沒有再想要逃避,只是默默地看著朱砂,看她接下來想怎麽說。

“我本以為以你的性格,應當不會落入俗套的戲碼,糾纏於那些所謂的‘愛恨兩難’。所以一直以來,都以為孟弈是單相思,卻沒想到……”朱砂回想了一下以前的種種,有些好笑又有些無語,“你到底在逃避些什麽,害怕些什麽啊?”

“你平日裏活的也算是瀟灑自在,怎麽一到這件事上就如此謹小慎微?你是覺得你與孟弈之間有恩有怨,所以不能在一起嗎?這話說出來,可真是讓人可笑。”

顧夜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在這方面向來麻木的心倒像是有了些感覺。

朱砂見她這幅樣子,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下措辭,力求一次性讓她大徹大悟,而後到孟弈那裏順理成章地要些好處。

“我們從最初來說吧,你應該知道的,孟弈是樓國之人。當年孟茍奉命出征樓國,他年少輕狂為了一己之私拒收降書,致使樓國幾乎亡國滅種。你父親隨軍出征,因心有憐惜所以將當時尚且年幼的孟弈帶了回來。”

“再後來,昭熙十六年孟弈高中狀元,自此一路官運暢通,直到如今高居翰林院首。三年前,他連同鐘家掀出了當年之事,再加上孟家的種種錯處,一舉將孟家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孟家百年世家潰敗如山崩。”

朱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嗤笑道:“可你總不會為此,就覺得你們之間有著國恨家仇吧?”

顧夜來仍是一言不發,但神情已經有了松動。

朱砂所說的種種舊事,這些年來她一直不想回憶,如今卻被人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不得不去正視。

“孟笙歌啊孟笙歌,你居然真的是這麽以為的嗎?”朱砂有些難以置信,幾乎想掰開她的心看看她究竟怎麽想的。

“當年孟家幾乎所有人都被牽扯了進去,你與你父親卻能安然無恙,你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顧夜來自然是知道的。

當年她父親孟霖只是孟家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但卻頗有幾分才華,科舉高中探花。以他的才華,早可忽略出身,但他卻偏偏娶了一個“身份低賤”的舞女——便是顧夜來的母親。

當時貴為定軍侯的孟老爺子雷霆大怒,要將孟霖逐出孟家,雖然最終沒有當真如此行事,但孟霖卻丟了官職。直到幾年後,孟茍奉命出征樓國,定軍侯的怒火也不那麽重了,便在軍中為孟霖安排了個文職,想讓他重新踏入仕途。

但孟家終究容不得一個舞女做正妻,暗地裏居然對顧夜來的母親動了手……孟霖隨軍班師回朝時,她已經病入膏肓。孟霖到底是個癡情種子,當時幾乎是發了瘋,最後鬧到定軍侯面前,徹底脫離族譜斷了與孟家的關系。

“早在十三年前,我父親便脫離了孟家族譜。縱然是誅滅九族,也誅不到我頭上。”

“孟笙歌,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朱砂已經開始懷疑眼前這人究竟是不是以前所知道的顧夜來了,“鐘家要將孟家趕盡殺絕,就算脫離了族譜,隨便捏個理由都能將你們置於死地。若不是當初孟弈力保你們,你以為你還有命坐在這裏跟我細數當年是非嗎?”

“可就算那樣又怎樣……”顧夜來神色有些痛苦,“自三年前孟家潰敗,我父親便整日掙紮在此事中。他知道是孟家對不起孟弈在前,可卻正是因為他將孟弈帶了回來,才會使得孟家遭此大難。他將我送去江南,自己卻惶惶不可終日,最終郁郁而終……你讓我如何面對孟弈?”

朱砂看向她的眼神已經愈發無奈,簡直有種不想繼續談下去的感覺。

她這個人,向來活的十分清醒,所有的愛恨都可以仔細計量,看看能不能相抵。若愛多一些那就對他好,若恨多一點就讓他償還,所以自然不能理解顧夜來這種掙紮的心情。

她大約是太過無語,沈默片刻後方才註意到顧夜來最後的話,震驚地問道:“你以為你父親是因為左右為難,所以抑郁而亡?”

顧夜來註意到她話中的意思,不由得攥緊了手心:“不然呢?”

“我的天……你真是冤死孟弈了。”朱砂已經從內心深處覺得孟弈可憐了,也算理解了顧夜來為何避他如蛇蠍。

朱砂擡手扶住額頭,無比心累:“說真的,你父親是對孟弈有什麽偏見對吧,所以才會這樣誤導你。他分明是中了慢性毒|藥,怎麽會是抑郁而亡呢?”

“若說抑郁或許是有一些的,畢竟孟家全毀了……但你若說是抑郁而亡,你自己都不信吧?”

顧夜來下意識地擡手按住了自己因震驚而跳動的飛快的心,沈默許久,澀澀地問道:“所以,我父親……”

“別問我,這一點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回頭去問孟弈吧。”朱砂見馬車停了下來,松了口氣,“你這可真是一團爛賬,得了空你自己去算吧。現在,收拾一下你自己,跟我去見那位吧。”

顧夜來被方才朱砂所說的種種消息砸了個劈頭蓋臉,下了馬車後又過了許久方才緩了過來。

朱砂見她的神色終於好看了些,無比認真地勸她:“我是認真為你好,一會兒千萬別讓那位看到你方才那副傻樣……不然我不保證會發生什麽事情。”

顧夜來抿了抿唇,知道朱砂是為著自己好,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春山行宮的大殿之前時,日已西斜。

朱砂擡頭看了看天際的餘暉,感慨道:“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春山,也是這麽個時間。那時候你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我一眼就認定了你……我知道你會是我想要找的人。因為就算你表現的與世無爭,但我看到了你眼裏的不甘心。”

顧夜來擡頭看著她,她微微一笑:“看了你方才那個樣子,我發現你最好還是不要成為那個懦弱的孟笙歌了。”

她這話意有所指,顧夜來不知該如何回答。

“走吧。”朱砂擡腳踏入了正殿。

日頭已經快要落山,只有漫天的餘暉。

正殿之中並未點燃燭火,便顯得有些暗了。

顧夜來隨著朱砂走入正殿,映入眼簾便是空曠的大廳,以及無數層隨風飄蕩的輕紗。

透過層層輕紗,可以隱約看到後面的美人榻上的綽約身影。

“外祖母,我將顧夜來帶來了。”朱砂一反平日的神采飛揚,十分穩重地回稟了此事。

就算是早就知道朱砂要帶自己見的人會是太後,但她進入大殿之後卻沒能反應過來那身影就是如今大楚的太後娘娘。直到聽到朱砂稱呼她為“外祖母”,顧夜來才好似如夢初醒。

想起朱砂方才所說,顧夜來壓下心中的壓抑,不動聲色地行了一禮。

“顧夜來……”太後低聲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她的聲音並不顯得蒼老,有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韻味,無意中拉長的尾音讓顧夜來有種錯覺,好似從中聽出了懷念的意味。

“你是弄影的女兒?”

弄影便是顧夜來的母親當年是一個舞女時用的名字,顧夜來沒想到太後會提及此事,但仍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朱砂,你先出去,我與她單獨聊一聊。”太後的聲音從紗幕後傳來,像是被風吹散了一般,有些虛無縹緲的感覺。

朱砂不敢違背她的意思,沖著顧夜來使了個眼色讓她好自為之,便轉身退下了。

“你過來。”

顧夜來猶豫片刻,緩緩地走過一層又一層的紗幕,慢慢向她走去。

雖說做了無數心裏準備,但見到她的真容時,顧夜來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劃過一絲詫異。

她的容貌與年齡全然不符,雖仍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但卻美得讓人窒息,可以想象的出她年輕時該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顧夜來見過無數美人,但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給她這樣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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